晶莹的泪珠从小荣脸颊上滚落,狠狠砸在她的手背上,见他这般,小荣心中只有酸涩和心疼。
“你嫁于我当晚,我没有去见你。”他声音有些低沉,目光投向地面。
“婴宁将你交给我,起初我是不愿意的。但她再三要求,甚至拿情谊说事,我便只得应下。‘我不想让你误会,自然也不会行夫妻之实,我希望你明白。’当时我是这般想的,便没有与你完婚。”
他继续说:“我以为你会因此失落,但你却没说什么,那之后依然笑眯眯协助我处理各种妖族事务。你主动请求我同你住在一间宫殿,说是方便协助我,或许是愧疚之心作祟,我竟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婴宁托我照顾你,却让你照顾上我了。”
“但婴宁出事后,我直接将所有事交给了你。我却像个懦夫般躲起来。”他冷冷自嘲一声,“只有我自己清楚,闭关修炼只是幌子,是我不敢去面对婴宁。看见婴宁的样子,我无数次后悔,若是我当时没有那般冲动行事,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我也无数次怀疑,是否是我真的误会了他们。越是这般想,我心中的罪孽越重,我害怕一切是我造成的。”
他看向小荣:“每当你从婴宁那里回来时,坐在闭关室外面乐观地同我说婴宁的情况,我更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多少次我想告诉你真相,却在想到婴宁死气沉沉的样子后,害怕你也会如此。”
“我知道,你更喜欢婴宁。”不是他。
后面一句他却没有说,他知道他不配,是他对不起她,有什么资格让她原谅他呢?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看见小荣对他满眼失望的表情。
这般叙述,也让小荣想到当时刚接回婴宁的那段日子。
当时她每日照顾完婴宁后,便第一时间赶往闭关室前同他说话,即使没有他的回应,她也觉得心里宽慰。她其实心里也清楚,狐贰的痛苦不比她少,他素来喜欢宁姐姐的,闭关也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一直不喜欢示弱。
她每日同他说话,也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想到婴宁的事便会惶恐,即使只隔一扇门,狐贰在她也不会感到寂寞,同时也可以安慰到他。
“所以在我看见姜家女时,其实是想拜托她替我查清当年之事的。她很敏锐,若是她的话,或许可以确定我的罪责,起码不用让我每日这般挣扎。但是在看见你时,我却又开不了口。”狐贰再次低下头,单手盖住自己的脸。
“只是没想到,我又搞砸了。我想我大抵是妖族历代最无能的族长了。”他几乎是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了。
一介妖族族长,在如此多的外族人前说出这般话,姜杳完全可以想象出他怀揣着何种无奈又自责的心情。
怪不得先前看他们二人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原以为是狐贰不喜欢小荣而刻意保持的距离,如今看来,或许恰恰相反。在与小荣生活的这些年里,狐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真正地爱上了小荣,这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众人通通缄默不言,就连狐小柒也不知该如何破局。姜杳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
“小荣,安葬完婴宁后,我们和离吧。我不会再耽搁你了。”他苦笑着看向她,锁着眉,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小荣因为方才的哭泣,现下声音有些嘶哑,“从我嫁给狐贰大人开始,我便没有想过要离开您,您若不喜欢小荣,可以另娶妻,不要赶走小荣好吗?”
狐贰听她如此说,惊异地看向她:“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是我让婴宁成那副样子的,也没有给你应有的幸福,是我……配不上你……”他说至最后,不敢看她,像觉悟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小荣从地上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捧起他的脸,凑了过去。柔软潮湿的触感在触碰到他唇间的一瞬狐贰便猛地睁开眼。
小荣身上熟悉的气息从他唇齿间散开,她身上不像狐小柒,花香浓郁。也不像婴宁幽香淡雅。她一直都是温和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更接近于岚谷的气息。
他第一时间竟不是想着推开她,而是享受这个吻。却不敢进一步加深,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壬帆早已面红耳赤,张着大嘴僵在原地。
“小孩别看。”姜杳抬手捂住壬帆的眼,又被壬帆扯了下来。
“我不是小孩!”说这句话时,他下意识瞥向狐小柒,狐小柒也刚好在看他。二人的目光在交汇的一瞬间迅速闪过。
阿白在后方树下的阴影里,默默地盯着他们。
唇齿分离,小荣脸蛋红扑扑的,眸间水润,微微地喘着粗气:“是我拜托宁姐姐的,让您娶我。我一直一直一直心悦于您,从许久以前便是了。所以您和宁姐姐一样,对我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人,我不想再失去您了。”
“小荣……”
姜杳此时忽然从中间分离了他们:“好了二位,抒情的话待我们离开后有的是时间,现下先将婴宁阁下好生安葬,我们再讨论正事。”
被姜杳这么一说,二人同时尴尬地咳嗽几下,羞赧地往后退了退。
婴宁身下的血液逐渐干涸,他们最后围在她身边。
“她同我说,她不怪我……”狐贰看着她安静的面容,忽而说道,“却让我杀了她。”
他们意识到他在说方才发生的事情。
“她故意用幻术引导我杀了她,我有意识时,手上只剩下灼热黏腻的触感。”
“我觉得那是宁姐姐的真心话,她一定猜到了您是被利用的。”小荣安慰他道。
姜杳也应和:“没错,婴宁阁下想必也是推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或许是对自己成为魔修后的一种愧疚自责,本是想报仇雪恨,却发现一切都是被设计。发现此事后的婴宁阁下更是无法接受自己已为魔修的事实。”
她只是口头这般安慰,但心里清楚,一定不是这般简单,她目光瞥向一直在后方默默看着他们的阿白,想到他同她说的话。是婴宁看见夫君与儿女一直作为亡魂等她才这般选择吗?
阿白的话多少还是有些让她怀疑的,她不知该相信他哪句话。
“所以让她变为魔修的究竟是谁?”狐贰周身隐隐起了气流,神情愠怒。
姜杳眸光闪烁,张了张口:“此事……还有待调查。”
壬帆看向姜杳,神色有些微微惊异,阿白也没想到她没有向他们托出自己。
“我记得,方才这位小友似乎说见过她?”狐贰转向后方的阿白,阴影下的阿白几乎看不见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隐隐折射出光辉。
见他们的目光聚集,他尴尬一笑:“是这般,不过当时我也不清楚仙女姐姐有没有变为魔修。”
狐贰知晓他是姜杳那边的人,于是询问她:“姜家女,你如何看?”
姜杳怔怔,声音丝毫没有情绪波动:“阿白确实有嫌疑,我姜杳也不是徇私舞弊的人,族长大人若是不放心,在阿白接触嫌疑前,便先将他关进天牢吧。”
狐贰点点头:“既然你如此说,那便先委屈一下小友了。”
阿白也不挣扎也不解释,怅惘一笑:“我听姐姐的。”
壬帆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欲言欲止,收回了手。他盯着阿白凄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安葬了婴宁,整个岚谷挂上一片白,狐族的人无不掩面哭泣。丧礼举行三日,几人重新聚在主殿中议事。
小荣坐在狐贰身旁,二人面朝正门。壬帆和狐小柒中间坐了一个姜杳,侧对着他们。
“所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总不能是那道士吧?”狐小柒问。
姜杳回道:“我从店小二口中得知,那名道士已经死了,真正的幕后另有其人。金乌血并非一般人可以得到的,后羿神君射日后,十只金乌死了九只,取出死去的金乌用以祭祀女丑,放在巫咸。唯一一只活着的栖息在不周山的扶桑树上,而不周山连接天界,一直由无穹仙君嬴木漪所掌管,一般人不可能得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狐小柒缓缓开口。
“我记得蚩良手里似乎有金乌血,他应当是先前从黎恒一那里得来的。”
蚩良,蚩良,又是蚩良。真是何事都有他的一份“功劳”。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对蚩良恨之入骨。狐贰小荣虽没有见过他,但心中已经开始对他有意见了。
“一介魔修,又猖狂到哪里去?”狐贰怒道,声音微颤,想到这一切若真是他设计,妖族更与魔族不共戴天。
姜杳摇头,看向他:“蚩良不比一般魔修,我同他的几次交手,深刻感受到他如今的实力完全是仅次于上古蚩尤。即使是族长大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狐小柒应和:“没错,他还会使阴招,上次我就是被他算计中了金乌血的压制。”
“蚩良本人行事不定,这才是最难搞的。”姜杳继续同他们说道,“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便是他一直想使我入魔。”
“我不知道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真正的敌人还一直躲在暗处,只是目前还没有证据指明。”
她如此一说,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了,可以压制蚩良的人,只有那一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