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帆见他无所适从的样子,安慰他说:“遥之姐现下正在忙,你出现得刚好不是时候。”
阿白笑道:“没事啦,我知道的。”
姜杳对壬帆道:“乘风,你也要一起去吗?”
壬帆点了点头:“我当然要同遥之姐一起。”
“姐姐,我也要去!”壬帆刚说完阿白就抢先答道。
姜杳看向他,点点头,从他身旁径直走过,没有多余的眼神:“那便快走吧。”
阿白并不恼,依然像平日那般咋咋呼呼的:“快走吧乘风!”
看阿白的样子,壬帆和狐小柒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二人一起跟了上去。
……
婴宁留下的炁虽然细若游丝,但很明显。不过姜杳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阿白一直在前方叽叽喳喳:“姐姐姐姐,这边这边!”
明明是很严肃的事,阿白一掺和进来气氛都活泼不少,倒是像去踏青的。
“你们早说去找仙女姐姐,我知道她在哪啊。”他蹦蹦跳跳在前面走着。
姜杳真的是看不透他了。为何他要回来?她盯着阿白后脑勺一摇一晃的马尾,陷入思考。
他先前的借口一听就是假的,太拙劣了,他是故意在告诉她他在说谎吗?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究竟对他们有几分真心?
她就不该相信魔修的。
“姐姐,我们到了。你要找的是他们吧?”阿白停了下来,抬手朝着前方一指,一对狐妖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一方的手穿透了另一方的胸膛,血液顺着尖锐的指甲和指腹滴落,鲜血染红了整片草地。
姜杳瞳仁颤抖,壬帆和狐小柒也怔在原地。被穿透腹部的不是别人,正是婴宁,而狐贰也傻了眼,傻傻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婴宁动了动满是鲜血的嘴唇,一边吐着血一边呛声道:“狐贰,谢谢你……”话语随风飘散,她也倒了下去。
狐贰就这般直愣愣地僵持着原本的动作,也不敢看倒在地上的人,目光挂在前方的树梢上。
“救人……救人!”姜杳大步上前伏在婴宁身旁,稀里哗啦掏出一串药瓶。
“小柒姐,快叫小荣姐过来!乘风,快来帮忙!”
狐小柒手一挥消失在他们面前,壬帆得到命令也急急忙忙跑过去按住她身上的伤口。奈何伤口太大,血液不断向外湍动,从壬帆的指缝里争先溢出,根本止不住。即使姜杳给她喂下了止血丹也依然没有太大作用。
婴宁本就因长期的忧郁而消瘦,现下的身体更是支撑不了多久。
姜杳不断地对她说话,刺激她的意识:“杀害王家真正的幕后指使人还未揪出,你撑住啊!”
婴宁双目混沌,嘴唇翕动,但血水卡在她的喉咙中,让她说不出话来。
听见姜杳这般说,狐贰也动了动,好像回了魂,诧异看向她。
“那名道士是魔党,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魔修的指使下的,你以为就凭他们哪里有能力搞来金乌血?”
“族长大人是凶手没错,但他也是被利用才如此的,你难道就甘心放真正的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吗?!”姜杳一边喊着,一边努力给她止血。
但意志力终究是撑不过生命的流逝,姜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止了心跳,血液还残留在她手上,滚烫、灼热。
她静静地盯着眼下的人,极为冷静地、平淡地说:“她死了。”
站在一旁的狐贰身子颤了一下,像是刚刚回了魂,终于有了动静,跪在地上看着婴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他声音发颤:“为什么……婴宁……”
狐小柒带小荣来到时,婴宁的身体已然变得冰冷,像一尊雕塑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宁姐姐!”小荣扑了上去,不可置信地抱起婴宁的尸身,她的泪水一下下砸在婴宁苍白如纸的脸上。狐小柒也怔在原地,魂不守舍地看着小荣怀里的婴宁。
姜杳不再去看她,起身默默退至一旁。阿白刚好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抬头看向他,皱起眉。
阿白神色有些受伤,苦笑道:“姐姐,你这个表情看着我好不舒服。”
“婴宁的死,你一点也不惊讶?”
阿白回道:“姐姐你应当清楚的,想让魔修真正的死去必须要毁他魂魄,否则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魔修是不会投胎转世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姜杳,先前他们神农姜氏除魔是要将魂魄一并毁灭,否则他们便会附身到已死之人身上,继续活着。
阿白看向婴宁,轻声说道:“这对她是一种解脱,姐姐。仙女姐姐的家人一直在等她,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听到他这般说,姜杳心中的压抑之感忽地松了许多:“所以这就是你将她变为魔修的原因?”
阿白重新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姜杳,苦笑道:“姐姐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开心的啊。”
他走过去,拉起姜杳的手:“姐姐多相信我一点好吗?”
她看着阿白闪闪发亮的瞳仁,眼底隐隐划过苦涩,问道:“那你为何要撒谎?”
阿白垂下头,低声道:“我说实话姐姐就会信吗?”
“你若是事先同我说我会信的。”她毫不犹豫地回道,“我说过,我很信任你的。”
姜杳这般说,阿白反倒语塞起来。因为他一直觉得姜杳不可能真正对他放下戒心,即使那日她接受了自己,他也明白他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般的存在,许多事情他们还是无法共论的。
如今姜杳这般说,让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但是你已经欺骗我了。”姜杳将手从中抽出,“我便不会再信你。”
阿白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姐姐……”他伸手想去抓住她,却抓了个空。姜杳衣袖甩过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带走一片温度,也在他心里抽出一片内容。
姜杳给他留下一片单薄的背影。他只觉大脑麻木,指尖发冷,心脏似痛非痛,仿佛被钝刀砍了一下,不是钻心的痛,是一种整体的麻木感。
他知道他要失去她了,是他做错了……
他们都沉湎婴宁死去的悲痛中,没人在意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事。直至姜杳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众人才注意到她。
小荣看见姜杳,啜泣道:“这下你可以说清楚究竟是何事了吧?”
姜杳叹了一口气,将她所推测的来龙去脉都同他们说。
“小荣姐,你还记得当时地板上的污渍吧?”
小荣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回忆一下,点了点头。
“那便是金乌血。”
“怎么会……”
金乌血与一般血液不同,它无血腥气,也不如一般血液浓稠。若不仔细辨别,即使是高阶修士也会被它的表象所迷惑。
姜杳可以看得见其中的炁,但因时间磋磨,那地上的血迹早已没了炁,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当时看见刘家的那瓶红色染液时,上方氤氲着灵炁,透明的瓶子便让她联想到了被调换的可能。
“我之所以确认是族长大人杀了王家,也是因为那团污渍,以及那封空壳信件。族长大人,那信是你寄给他们的吧?”姜杳目光投向狐贰。
狐贰垂下眸,微微叹了一口气,承认了。
“我确实同王家有过来往。”
而姜杳完全确认此事,也是最后看见那瓶被调换的金乌血才确认。
先前说过王家打算搬迁,后面又放弃了,刚好与写信给小荣的时间差不多,他们完全可以在信中同他们说搬迁的目的,但却只是约她出来。所以姜杳也推测,他们一定是有必须口头转述的事情,且这场搬迁是与狐妖有关,他们是因婴宁而起了搬迁的念头。
老太太也说了,当时就在婴宁误杀了人不久后他们才提出搬迁的念头,虽然先前狐小柒同她讲述的是婴宁在道士到来时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事实上王家夫妇应当是在婴宁被赦免后知晓她的身份的,而这件事婴宁并不知情。
而告诉他们婴宁身份的人,只有当时知情的官人,那封信就是证据。
王家一定是私下与狐贰达成合作,在他们动手前搬离府邸,他们一边假意收下金乌血,假装中了他们的套,另一边与狐贰商议逃离之事。
在此之前,她也是一直以为只是那官人伙同刘家伙计联手杀害他们一家、抓捕婴宁的局。狐贰给他们的信她也没有在意。
她只当是逃离失败,却没想到是他们刻意打造出的误会借刀杀人。
因为谁也未曾想那金乌血是假的,一切都是他们安排好,只为了挑拨狐贰和王家的关系。真正的金乌血被当作了馒头的染液,给婴宁他们的孩子吃了下去。
金乌血对人没用,只对狐妖有用,所以真正受到伤害的是婴宁和两个孩子,婴宁的印象里自己只是睡过去,其实是昏过去了。但是那般剂量对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完全可以致死,所以当晚那两个孩子便死了。
而就是这般误会,激怒了暗中等待接应他们的狐贰。
几日相处里,姜杳也看得出狐贰的性格。同狐小柒一般,外表看上去皆是柔和温润之人,实则性子直爽,不会思考过多,直来直往。
所以当时看见眼前一切的狐贰自然是接受不了,也或许就是那时候杀了他们。
“她得知此事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我杀了她。”狐贰喑哑出声,先前的温润感也消失,嘶哑的嗓音看得出他很是痛苦。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此事您要瞒着我们?若是您早些说出,婴宁阁下或许不至于沦落至失去性命。何况您是妖族族长,您又在害怕什么呢?即使坦白,我等也无法定您的罪,误杀人类之事,也关乎不到您在妖族的信誉。”姜杳想了想先前他同他交谈的样子,她竟是一点也没有发现异样,“其实当时我怀疑是您时,也是有些不大自信的。”
他抬头,目光落向小荣,小荣怔怔地看着他。
“您是,不希望我知晓吗?”她还带着哭腔,声音微颤。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姐妹,我毁了婴宁的幸福,也毁了你的幸福。嫁给我,太委屈你了。”他深深望向天空,目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