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平面上,狂风呼啸着卷起层层巨浪,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一叶孤舟渺小得像一片枯叶,在汹涌的波涛中孤独地颠簸、划行,不过片刻,一道滔天海啸轰然席卷而来,瞬间便将那艘小船彻底吞没,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是李想反复深陷的梦魇。
他总觉得,那艘在海上苦苦挣扎的小船就是自己,在命运的风浪里漂泊无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等到那艘船抵达所谓幸福的彼岸。
梦境翻涌,画面骤然切换。
是他和沈念最幸福的曾经,暖得让人心头发酸。梦中的沈念总会温柔地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声呢喃:“我好想永远就这么捧着你的脸。”
那时的他们,心意相通,情深似海。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曾经再好,也终究是曾经,再也回不去了。
转瞬,梦境又跌回童年。
年幼的李想被母亲叶柔紧紧抱在怀里,女人的声音轻柔又温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耐心地哄着他入睡。李想从小就调皮捣蛋,一刻也闲不住,而弟弟李梦却安静乖巧,叶柔总是慈爱地笑着打趣:“幸好李梦不像李想这么闹腾,要不然我一个人还真带不过来。”
生下两个孩子后,叶柔便辞掉了工作,纵然心中万般不舍,可她清楚,孩子的成长,离不开母亲寸步不离的陪伴。
可这份温暖,眨眼间便被残忍撕碎。
沈念突然出现在梦境里,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捅进了叶柔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母亲的衣衫,李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狂奔,却还是被沈念步步紧逼,堵在了冰冷的墙角。
他的眼睛哭到红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妈?”
沈念一言不发,只是冷漠地举起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啊——!”
李想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身上的病号服,心脏狂跳不止。
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床边,宁毅正趴在他的床沿上沉沉睡去,眼下的乌青诉说着连日的疲惫。
李想刚想抬手,腰部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瞬间僵住,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宁毅,他猛地抬头,看到睁眼的李想,眼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浓烈的欣喜与心疼。“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李想虚弱地点了点头。
宁毅立刻倒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他。喂完水,他紧紧握住李想冰凉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整整昏迷了三天。”
李想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说:“我正好做了三个梦。”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后怕,轻声问道,“我怎么会在医院?是你救了我?”
宁毅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痛得发紧:“那天我晕船稍微好些,就出去找你,发现你一个人被丢在甲板上,当时船马上就要靠岸了。靠岸后我第一时间把你送来了医院,再晚一步,你这条命就没了。幸好及时,要不然我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李想温柔地笑了笑:“你恨自己干嘛,又不是你的错。”
宁毅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巨石:“你的命是保住了,可身体受了很重的伤。”
李想缓缓开口,看向守在床边的宁毅:“查到是谁害我了吗?”
宁毅眉头紧锁,无奈地摇头:“那艘船被人提前做了手脚,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到。不过你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可李想的心,却一点点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对方要如此狠心地置他于死地。
接下来的几天,李想像丢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弱小,渺小到连探寻真相的能力都没有,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几天后,公司的刘总前来探望,告知他这次意外算工伤,允许他带薪休假。可李想目光呆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此刻的他,对世间一切都已经毫不在意。
宁毅放心不下,日夜守在医院,连办公都搬到了病房里。可李想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孤独的世界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就这样在医院熬了半个月,沈念终于出现了。
宁毅本就不想让沈念见李想,可看着李想半死不活的状态,他实在害怕,终究还是松了口。
病房门被推开,看到沈念的那一刻,李想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苦笑,语气冷漠刺骨:“沈总来干什么?没必要特意来嘲讽我吧?”
沈念快步走到床边,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李想,我知道你怪我。是我爸一直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来看你,我也是最近才被放出来的。”
他轻轻拿起李想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李想却立刻抽回了手,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绝望,淡淡开口:“你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你!”沈念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李想突然嗤笑一声,猛地提高声音吼道:“沈念,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没有证据,但你清楚,我也清楚,是你爸干的!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里有宁毅照顾我,你走。”
沈念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留下,只会让他更加憎恨自己,终究只能不忍地离开。走之前,他再三叮嘱宁毅:“照顾好他。”
宁毅眼神冰冷,语气满是讽刺:“我当然会照顾李想,毕竟你只会伤害他。”
沈念走后,李想终于对宁毅开了口:“帮我找一个人,我母亲,叶柔。”他隐约觉得,那天在船上,叶柔一定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叶柔便急匆匆地冲进病房,看着病床上憔悴不堪的李想,悲痛欲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李想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母亲,眼眶一热,哽咽着喊了一声:“妈!”
他奋力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叶柔。叶柔也死死抱着他,声音满是歉意与自责:“我的孩子,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没能保护好你。”
母子俩相拥而泣,不知过了多久,李想才慢慢松开手,看着叶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虽然爱钱,可我不相信你会因为钱抛弃我们。那天之后你去哪了?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沈崇山,还嫁给他?”
叶柔身子一僵,她本想把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底,可看着儿子遍体鳞伤的样子,她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她握住李想的手,神情无比严肃地叮嘱:“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答应我,一定不能去拼了命地报仇。”
李想犹豫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被彻底揭开。
叶柔红着眼眶,一五一十地说道:“当年我嫁给你爸,生下你们兄弟后,偶然遇到了沈崇山。他一眼就想把我占为己有,从此开始精心谋划。他设计让你爸的公司陷入债务危机,又假惺惺地给你爸介绍所谓的挣钱路子,把你爸拖入赌局,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后来他骗你爸说有办法解决,让你爸先躲起来,背地里却找人杀了你爸。之后他拿着巨额债务逼我嫁给他,我不肯,他就拿你们兄弟威胁我。那时候你弟弟刚查出先天性白血病,我只能跟他谈条件,让他还清债务、救你弟弟,还要保证让你衣食无忧,我才答应嫁给他。”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恨吗?嫁给杀夫仇人,我不敢怒不敢言,更不敢报复,我怕一旦我反抗,他就会伤害你们。”
叶柔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李想,顿了顿,她又轻声提醒:“我想救你弟弟是真的,让你远离沈念也是真的。你还记得上学时被霸凌,最后是沈念救了你吗?那是他自导自演的戏,是他找人霸凌的你。还有你的继父赵世尧,是沈崇山的拜把子兄弟。”
“李想,妈知道你难接受,可沈家家大业大,这次伤你的就是沈崇山,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你一定要忍。”
叶柔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李想的心里。
他表面依旧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可心底深处,一团名为复仇的火焰,却在悄然燃烧,愈演愈烈,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