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天气都沉闷得压抑,天空灰蒙蒙一片,既无风雨,也无晴光,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李想攥着报告单的手指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秒等待都漫长如年。他只盼着,只盼着妹妹李梦的病能有一线生机,能有痊愈的可能。
直到结果出来——叶柔的骨髓,竟与李梦完美匹配,可以进行手术。
悬在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有了挪开的希望。李想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水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犹豫片刻,轻声开口:“你最近……过得好吗?”
叶柔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当然过得好,该得到的,我全都得到了。就算我年纪大了、容貌不如从前,可我终究嫁给了沈崇山。”
李想心头一紧,声音微微发颤:“当初……你为什么要狠心抛下我们兄妹两个?”
叶柔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尖锐的讥讽:“你觉得呢?带着你们两个,尤其是那个病秧子,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不过是两个累赘罢了。”
其实李想早有猜测,只是亲耳从亲生母亲口中听到这样刻薄的话,心口还是骤然被密密麻麻的尖刺扎透,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母亲当年离开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可此刻,所有幻想尽数破灭,碎成一地冰凉的玻璃渣。
“你滚!”李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嘶吼着将叶柔推开,转身蜷缩在走廊角落,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
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是宁毅。
他快步上前,轻轻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李想抱起,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车里,语气满是心疼:“我本来是想来看看小梦的情况,没找到病房,却看见你了。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找到匹配的骨髓?”
李想埋着头,不愿提及,也不愿回想那锥心的对话,只是沉默地掉着眼泪。
宁毅见状,不再多问,温声提议:“那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不等李想回应,他便发动车子,一路驶向海边。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得人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
宁毅望着翻涌的海浪,语重心长地开口:“小时候,我每次受了委屈,都会一个人跑到海边。吹吹海风,把所有难过都讲给大海听。那时候总觉得,大海最沉稳,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它都一直在这里。”
李想吸了吸鼻子,终于哑声开口,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妈回来了……那个当年抛弃我们的人,她回来了。我一直骗自己,她或许有苦衷,可她今天亲口说,她就是嫌我和妹妹是累赘……她是我妈啊……我还记得,我当年拉着她的衣角,求她不要走,求她别丢下我和妹妹……可是……”
话说到最后,他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心痛得几乎窒息。
宁毅心疼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没事的,别怕,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李想,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李想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干净又纯粹的喜欢,终究要被他亲手打碎。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歉意:“对不起,宁毅。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我不想耽误你。”
宁毅目光一沉,轻声追问:“你是不是……还爱着沈念?”
李想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宁毅却没有放弃,语气依旧温柔执着:“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忘了他,等到你愿意看向我。”
李想刚想开口拒绝,就被他打断:“就当给我留个念想吧。今天不说这个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海面上浪花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极了他此刻跌宕起伏的心情。
李想的情绪刚稍稍平复,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
实验室,着火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驱车赶回。等抵达时,火势已被控制,万幸无人伤亡,可苏清好却一直昏迷不醒。
调查结果显示,是苏清好拿错了试验品,才引发了火灾。
刚赶到的沈念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李想面前,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烧伤?”
李想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头微暖,扯出一抹笑:“我没事,着火的时候我不在实验室。”
沈念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李想故意挑眉,半是打趣半是试探:“不过沈总,你的小情人还昏迷不醒呢,不去看看?”
沈念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不许胡说,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没有别人。”
李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逗他:“那如果我今天被火烧死了呢?”
沈念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认真,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那我,绝不苟活。”
李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瞎说什么呢,学霸王别姬吗?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活着。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替我照顾好小梦。我可不想你陪我一起死,你要是真那么做,我下辈子都不理你了。”
那时的他只当是一句玩笑。
却从未想过,一语成谶。
一年后,他真的离开了,而沈念,也真的替他守着李梦,好好活了下去。
沈念望着他,眼底带着期待:“你不生气了?原谅我了?”
李想故意偏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没原谅!”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库,打算去医院看看苏清好。
沈念哪里舍得离开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医院病房内,苏清好依旧紧闭双眼,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医生说,她在出事前吸食了大量□□,导致中枢神经深度抑制,短期内无法醒来。
李想微微蹙眉,看向沈念:“苏清好平时有焦虑或者失眠的问题吗?”
沈念摇头,一脸疑惑:“你看她那样子,像是会睡不着、会焦虑的人吗?”
李想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那就奇怪了。□□是治疗焦虑失眠的处方药,她体内怎么会有过量药物?”
沈念伸手揽住他的肩,轻声宽慰:“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不小心服用过量,才神志不清拿错了试验品。应该只是意外。”
李想虽总觉得事有蹊跷,可一时也找不出破绽,只能暂时压下疑虑。
苏清好短时间内醒不过来,实验室又刚经历火灾,李想便让所有科研人员先休息几天,等整修完毕再复工。
沈念见他与自己的关系终于缓和,心里乐开了花,当即大手一挥,宣布所有人带薪休假,还特意给科研骨干顾韵涨了薪水——毕竟少了一个人手,剩下的人工作量只会更重。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
可李想的心里,却悄悄照进了一点光。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微光,终将被一场更大的风暴,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