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院与长桌

第二章:分院与长桌

通向礼堂的石阶很长。两侧的火把把墙壁照成暖橙色,新生们挤在入口处,袍子窸窣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有人在绞手指,有人在反复整理衣领。

我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左边是石墙,右边是一个不停搓手的男孩。他的手掌在他自己的袍子布料上来回摩擦,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我没有看他,但那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

麦格教授站在前面念名字。队伍一点一点缩短,像一根蜡烛慢慢烧下去。

念到马尔福的时候,那个金发男孩从人群中间走出去。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步态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往上提的动作,在袍子下面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从侧面这个角度才能捕捉到。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落回去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那种笃定的节奏。分院帽还没碰到他的头发就喊出了斯莱特林。

他笑了一下,走向左边那张长桌,克拉布和高尔已经在那里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像在确认桌子的位置。

我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整理袍子。看着他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时侧脸的弧度。

“西利·福莱。”

麦格教授念到我的名字时,礼堂里的交谈声低了一瞬。福莱这个姓氏在场不少纯血家族的人都听说过,不是因为它显赫,是因为它沉默。

福莱家的人很少在公开场合出现,偶尔出现也很少说话,像壁毯边缘那些不起眼但质地极好的暗纹。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重复了这个姓氏,声音像水滴进水面一样很快就沉下去了。

我走向那把高脚凳。帽子的皮革边缘粗糙而温暖,碰到我暗红色头发的瞬间停住了。帽檐内侧有一股淡淡的旧布料气味,混着某种被很多人戴过之后留下的温热。

然后它低低地开口,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斯莱特林。”

干脆利落。它甚至没有像对前面几个学生那样絮叨权衡的过程。我在帽子里坐着的全程大约只有三秒,但这三秒里我的呼吸是屏住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它多说几句,也许是它犹豫一下,让我有时间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属于那个被念出来的名字。

但它没有给我这个时间。

我朝斯莱特林长桌走去。空位置不多了,我扫了一眼,在德拉科斜对面坐下。距离刚好能看清他说话时嘴唇的弧度。

这个位置是我在扫视整个长桌的瞬间确定的,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决定,然后我才坐下去。旁边几个新生在交换名字,一个女生在用手背擦额角的汗。我没有看他们。

德拉科正在和布雷斯·扎比尼说话,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

灰色的眼睛对上暗红色的。

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缩在灰色虹膜的正中央,像一粒被包裹在透明玻璃里的深色种子。那个倒影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我的睫毛动了一下。先垂下眼,把餐巾铺在膝盖上。餐巾是深绿色的,边缘绣着银色的细线,布料冰凉而光滑。

我把它在膝盖上展平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叉子拿起来,刀尖落在牛排上,划出极轻的一声细响。刀刃切开肉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阻力,然后肉纤维分开了。

“那是谁?”德拉科的声音,不大不小。

“福莱家的。”布雷斯回答,语气随意而自然,“听说他家里人都话少。”

“哦。”

就一个字。音调平平的。但我听见了那个字的尾音,他在发“哦”的时候气息往回收了一点。他在想别的。

我想起站台上他后脑勺在蒸汽里的样子,日光落在那片金色上,和现在烛火下的金色完全不同。此刻他的金发被蜡烛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发梢处有一种被照透的浅。

我开始切牛排。刀尖在瓷盘上划出极轻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礼堂穹顶上漂浮的蜡烛把光投进高脚杯里,南瓜汁表面跳动着细碎的亮斑。我把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放了一块进嘴里慢慢咀嚼。

牛肉在口中慢慢化开,汁水的温度透过舌面传到口腔深处。我咽下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侧着头和布雷斯说话。

长桌对面,德拉科正在和几个新生讲霍格沃茨的分院传统。他的声音隔着一桌杯盘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真正讨厌的自我感觉良好。

他说到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地窖里时故意压低声音制造神秘感,说到口令会定期更换又立刻补充说不过对斯莱特林来说这从来不是问题。

那几个新生听得入了神,其中一个在他说到“口令会定期更换”时眼睛睁大了一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偶尔会在空中比划一下。苍白的指尖划出小小的弧线。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盘子。

那只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时留下的轨迹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四岁那年,就是这只手把滋滋蜂蜜糖递到我面前。那时那只手比我记忆中的更小,指节不明显,手心有小孩子特有的肉感。

金色糖纸被那只小手捏着,边缘微微发皱。现在它长大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手背下浅蓝色的血管。那几条血管从手腕往上延伸,像河流的分支,在光线下显出淡淡的青色。

我记住了那几条血管的走向。它们汇合的地方是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个分叉处。

甜点上来的时候我拿了三块蜂蜜滋滋糖。一块现吃,两块放进袍子口袋。坐在我旁边的女生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拿太多了。

她的视线在我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我没看她。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斜对面的德拉科身上。

他正在吃一块巧克力布丁,吃相不算斯文,嘴唇上沾了一点巧克力酱。然后他伸出舌尖把那一点酱卷进去,继续和克拉布讲魁地奇。

他讲魁地奇的时候语速比刚才讲分院传统时快了一些,手指在桌沿上敲出了和之前同样的节拍。

我的叉子在指间转了半圈,稳稳地叉起一块苹果派。

“你姓福莱?”

声音从正对面传来。我抬头,德拉科隔着长桌在看我。灰色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好奇,像在看一本封面不花哨但标题有点意思的书。

他的下巴稍微往右侧偏了大约几度,那个角度让他看我的方式和看其他人的时候形成了细微的不同。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在我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别人脸上长了一瞬。

“是。”我说。

他点点头,似乎想再问点什么。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气流已经来到了声带附近。但克拉布在那边说了一句马尔福这个布丁你还要不要,他的注意力就被拉走了。

他偏过头去说了一句“你吃吧”,然后转回来时目光已经落向了别处。那个即将问出口的问题被搁置了,像一个被打断的句子挂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散了。

我低头继续吃苹果派,派的酥皮在齿间碎裂,苹果馅的甜和肉桂的香混在一起。我慢慢嚼着,把目光从盘子边缘延伸出去,停在他的高脚杯底座旁边。

那个角度能看见他的手搁在桌布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他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刚才讲魁地奇时桌沿上的敲击完全一致。

巧克力在我口袋里。我没拿出来吃。现在不需要。现在的甜已经够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级长领我们去地窖。公共休息室的门藏在石墙后面,口令是“纯血”。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狭长低矮的房间,墨绿色和银色的装饰,壁炉里烧着噼啪作响的火。沙发和扶手椅摆成几个半圆,地毯厚实得能把脚步声完全吞掉。

壁炉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斯莱特林旗帜,蛇的银绿色眼睛在火光里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旧地毯和壁炉烟尘的气息,还混合着某种淡淡的木质香,是地窖本身长年累月吸收的气味。

德拉科直接占据了壁炉正前方最好的那张沙发,克拉布和高尔分坐两侧。他坐下来的时候先用手掌按了一下沙发座垫,像是在测试它的柔软度,然后把身体陷进去,整个人往靠背上靠了靠,下巴抬起来对着壁炉的方向。

其他新生各自找位置。我选了靠窗的一个角落,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间公共休息室,包括壁炉前那张沙发。

窗口的石墙比别处更凉一些,透过袍子渗进来,在肩膀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持续的凉意。这个位置的光线比休息室中央暗了大约一半,如果我不刻意看任何人,也不会有人刻意看我。

我坐下来,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扉页,拿起羽毛笔。笔尖蘸了墨水,墨水在笔尖聚集,落在纸上时渗进了纸面纤维,在笔画边缘晕开了一小圈细密的蓝黑色。

纸面上的字迹和我的呼吸同步,吸气时写完前半句,呼气时写完后半句。

他今天在长桌上看了我两次。一次是刚坐下的时候,一次是问我姓什么。眼睛是灰色的。很深但又很浅,像阴天的湖面。问完以后克拉布叫了他,他没有继续问。克拉布说布丁还要不要。他给了。他愿意把布丁给克拉布。

我停了笔。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光在纸面上晃了晃。德拉科在壁炉前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新生笑起来。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仰头,下巴到颈部的线条在火光里有一道柔和的阴影。我低头继续写。

他在壁炉前面坐着。沙发是墨绿色的。他的头发颜色在火光里比在日光下更浅,像被烧融的底色。烛火让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左边的睫毛比右边的长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我合上笔记本,用咒语把封面伪装成《初级魔药制备》的模样。魔咒落在封面上时产生了一瞬的微光,在纸面的纹理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然后靠在窗边,把目光重新投向壁炉的方向。

一个坐在扶手椅里的高年级女生打了个哈欠,说时间不早了她要先回去睡了。德拉科朝她挥了挥手说晚安,语气随意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他挥手的时候手指散开,从手腕处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个动作有一种不经意的自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晚餐时带出来的那两张糖纸。滋滋蜂蜜糖的金色包装,被折叠成很小的方块。我把它们掏出来,在膝盖上仔细展平,翻开笔记本夹在扉页旁边。糖纸的边角被叠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边,压进书页的时候发出了极轻的摩擦声。

金色的糖纸在羊皮纸之间露出一个小角。

像暗处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公共休息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壁炉里的火也小了下去,从明火变成暗红色的余烬。德拉科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克拉布说了句明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克拉布茫然地摇头。高尔也茫然地摇头。德拉科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俩真是,然后自己往男生寝室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前,火把的光把他的金发边缘照出了一个暖橙色的轮廓,然后那个轮廓也融进了走廊深处的暗影里。

我坐在窗边没有动。地窖的石墙很厚,窗外的黑湖湖水在玻璃的另一侧微微涌动,水光被月色滤成一片幽暗的银绿。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数什么。呼吸声之外还有更远处的湖水流动声,沉闷而持续,像某种被压在地下的心跳。

我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封皮被我的体温捂得微暖。

这一天太长了。从站台到火车到小船到分院到晚宴到公共休息室,每一个片段都在脑子里反复重播。

金发。侧脸。声音。手指。笑容。递糖的那只手。问“你姓福莱”时的灰色眼睛。那几道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他伸舌尖卷走巧克力酱的动作。他在桌沿敲出的节拍。他走到走廊尽头时金发的边缘被火把照亮的那个轮廓。

我把这些片段在脑海里排好顺序,像整理一堆珍贵的碎片,一块一块擦拭干净,收进应该放的位置。有的碎片有清晰的边界,有的边缘模糊,被烛火和蒸汽和月光的银绿色模糊成一团只有我知道形状的东西。

然后我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向寝室。

地窖的走廊里只剩下几盏烛火还在亮。我的脚步声被石墙吸收,发不出回响。走廊尽头的石墙上有一面很小的铜镜,镜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模糊的光。

我经过时镜子里闪过一个瘦长的暗色身影,然后那个身影也走进了更深处的阴影里。铜镜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划痕,年代很久了,被擦得很亮但划痕还在。

寝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几个男孩在整理床铺,布雷斯在把一条围巾挂在床头,西奥多背对着门在翻一本书。我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靠墙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湖水光在玻璃上晃动。

那两张金色糖纸被夹在笔记本扉页里,压得很平。我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边缘,指腹擦过纸面的粗糙纹理,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湖水声从窗外渗进来,持续而均匀。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那根低音弦还在震,很轻,频率和湖水的声音几乎融为一体。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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