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后是去厨房用药。
先几人一步吃完的菲鲁特不久前就离开了餐厅，安静站在一旁的格林·法先在她之后也离开了餐厅。所以在早饭时间结束后，去厨房的人只剩下了卡萝，月岛澪，以及莱茵哈鲁特。
“你为什么跟过来了…”
跟在带路的卡萝身后，月岛澪用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莱茵哈鲁特，嘟囔着开口。
说实在的，出于对过去的了解逐渐增多，她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莱茵哈鲁特了，待在一起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本还以为和菲鲁特有逃跑赌约的话，他就没时间管自己了。
“嗯？澪很介意吗。”听到月岛澪的话，莱茵哈鲁特回视过来，思考了一会后询问。
“就是有点奇怪。”纠结地磨了磨牙，月岛澪组织着措辞回应，“你不需要去关注一下菲鲁特…唔，菲鲁特大人那边吗？”
听到她的话，青年若有所思地停顿下去。
“是在担心这个吗？”在这之后了然地点头，莱茵哈鲁特笑着开口，“没关系的，我对此还算心里有数，澪不用担心。”
完全不打算走啊。
纠结到最后干巴巴地回了句好，月岛澪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尝试让他走，抬头去看卡萝的背影。
算了，只是跟着走而已，而且还有雷玫迪斯女士在呢。
这样想着，她在卡萝之后拐弯进厨房。
厨房距离餐厅并不算远。
由于昨天闲逛时来过一次，月岛澪对这里并不算陌生，此时看见的也是熟悉的陈设。与此同时，先一步进厨房的卡萝已经站在了灶台旁边，正捏着将药碗的盖子掀开。
月岛澪眉心一跳。下一刻，酸苦的气味充斥整个厨房。
“已经闻到了？”注意到停滞在灶台不远处的月岛澪的动静，卡萝将掀开的盖子搁在一旁，调侃着开口。
“闻到了……”月岛澪略显痛苦地应了一声。
这味道还真是好苦。
“没办法。”卡萝无奈地笑了笑，扶着药壶将深褐色的药汁倾倒进瓷碗，“不过快点喝掉就不用闻了。所以请用吧，这次的温度刚刚好。”
说着，她将装好药汁的瓷碗往月岛澪这里推了推，露出了“快过来吧”的表情。
……总觉得喝下去会吐。
注视着洁白碗中晃荡着的液体，月岛澪在心底嘟囔，艰难地捏住碗壁。
“要喝完。”仿佛察觉到月岛澪在想什么，卡萝适时开口，露出的笑容和昨天早上的莱茵哈鲁特如出一辙，“吐掉的话会重新煮一碗的，所以要小心些。”
“我知道了……”
为对方特意提醒的话感到痛苦，月岛澪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随后认命地凑近瓷碗，抱着必死的决心喝了下去。
熟悉的，令人发呕的苦味自口中流向喉间。
“嗯，那就好。”一直注视着直到月岛澪将药咽下去，卡萝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视线转而投向后方的莱茵哈鲁特，“那少爷，老身先回餐厅收拾下东西，澪这里暂且交给您了，请好好监督。”
安静注视着的青年闻言回视过来。
“嗯，这里交给我吧。”短暂停顿后向旁边让开道路，莱茵哈鲁特回应了卡萝。确定和他达成共识，卡萝躬身行礼，随后在他的目送下离开了厨房。
怎么就要走了？
“等一…咳咳！”
察觉到卡萝要走，好不容易喝完药的月岛澪慌忙咽下药汁就想开口，却在说话前被酸苦的气味呛得说不出话，声音被迫变成了干硬的咳嗽声。
“怎么了？”察觉到澪的异状，莱茵哈鲁特朝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伸手按住她的背部担忧地俯身，“发生什么事了吗？”
“咳咳…没，呃，没事。”下意识伸手挡住对方靠过来的脸，月岛澪摇了摇头，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就是被呛到了，嗯。”
“这样啊。”像是确认了她所言非虚，被她按住脸的莱茵哈鲁特稍微放松下去，安抚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明白了，没事就好。”
察觉到对方很是自然的态度，月岛澪也只能卡壳地干笑了几声，背对着对方转过身去假装放碗。
…糟糕，怎么就独处了。
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药渣，月岛澪咀嚼着口腔里发酸的苦味，在胃部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下盯着灶台暗自嘟囔。
本来还说雷玫迪斯女士也在就没关系…唔唔这下怎么办。找借口脱身吗？但是这样一来目的性会不会太强……
“澪，需要这个吗？”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与此同时，套着黑色手套的手自她侧边伸来，摊开的掌心上是熟悉的包装袋。
月岛澪慢半拍地测过脸。
“……糖？”盯着被递过来的东西，月岛澪困惑地开口，抬头去看他的脸，“咦，你从哪里拿的。”
“厨房里就有的。”温和地做出解释，莱茵哈鲁特用眼神示意厨房的一侧，随后重新看过来，“我看澪刚才表情不太好看，所以想着和昨天一样吃点甜的会不会好些。需要吗？”
舌尖萦绕着的苦味后知后觉地浓厚起来。
“呃，谢谢。”不太自在地拿起那颗糖，月岛澪道了声谢。
“没关系，还需要的话可以和我说。”似乎是为她的道谢感到愉快，莱茵哈鲁特的语气轻快了几分，空下来的手在停顿后收回身侧。注视着他的动作，月岛澪撕开包装纸将糖球塞进嘴里，敷衍地点了点头。
在口腔内发酵到发酸的药味被甜味冲击，混乱的口味让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作呕的反胃感慢慢消散下去。
“我刚才表情很不好吗？”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月岛澪摸了摸自己的脸，询问对方。
“有点。”略加停顿了一会，莱茵哈鲁特这样回答，似有所感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我随口问一句。”察觉到他的困惑，月岛澪连忙摇头否认，含糊着带过这个话题，“没什么。”
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那就好。如果有事的话，澪可以跟我说。”
“知道啦。”
见他没再追问，月岛澪放心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去咬碎嘴里的糖。
有事吗。
她若有所思地舔舐嘴里的糖渣。
苦味彼时已经悄然殆尽，细碎的糖渣刺的舌尖发痒。月岛澪低着头看向被自己放在灶台上的瓷碗，搭在灶台上的手轻轻动了动。
…反正也想不到脱身的借口。既然他这么问了，干脆问一句好了。
一直憋着什么都不问的话，可能就什么也搞不清楚了。
这样想着，月岛澪重新抬起眼，回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唔，可能还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犹豫着组织了一下措辞，月岛澪深吸一口气，吞咽掉嘴里仅剩的糖渣。
“你和我（「月岛澪」），到底是什么关系？”
/
接触，了解，记忆，最后组成认知。
先接触事物，然后了解事物，最后记忆事物。以此顺序建立认知，长久积累后形成拼凑自己「本质」的一部分。
月岛澪对莱茵哈鲁特的「认知」开始于昨天早晨。
从她醒来之后开始，红发的青年始终展现着柔和体贴的模样，投过来的视线总是带着让她隐约觉得熟悉的温和。而作为她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他也一直作为牵引让她「接触」周围，从人到物，从物到事。
短暂思考过「失忆」前的自己和对方的关系，但这个问题在对方回答朋友之后便没再深究。诸多不自在也在“毕竟自己是失忆”的想法下没再多问。
问题重新涌上来是在芙拉姆姐妹对二人关系的评价。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让月岛澪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困惑有了更合理解释，缺陷就是总觉得和莱茵哈鲁特讲话更为不自在，且拘束的感觉在得知对方直觉到自己撒谎后达到临界点。
月岛澪反复的，深刻的意识到。对于现如今的自己来说，「恋人」也好「朋友」也罢，自己对此并没有任何实感。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却好像对自己很了解，对自己很亲近，而自己心底对这些好像也有着找不到理由的「熟悉」，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怎么也找不到缘由。
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知道，不清楚，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怀疑过自己是否是「月岛澪」吗？
当然。但就像她对菲鲁特说的，她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没有办法消除自己的怀疑，没有办法消散掉那股近乎恐怖的空虚感，没有办法解释那些毫无理由的举动。
所以会觉得，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再过一段时间，再多去了解「月岛澪」一点。到时候的话，或许就能确信自己是「月岛澪」也说不定。
反正不管怎样，自己毕竟才刚活了两天而已。
抱着这些复杂的思绪，月岛澪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和我（「月岛澪」）是什么关系？”
——既然对方给了这么询问的机会，那么就以这个为开端开始建立「认知」好了。
“唔，这个吗。”似乎为这个问题感到讶异，莱茵哈鲁特稍微停顿了片刻，回视过来的视线安静了一些，“我的答案和昨天没有区别。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区别——也就是说，和月岛澪是朋友。
“不是，是更细节一点的。”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月岛澪揉了揉头发，想了想后回答。
“唔，是这样吗。”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澪，莱茵哈鲁特想了想后问，“比如说？”
“比如说…”迟疑地想了想，月岛澪开口，“…呃，我们是朋友吗？还是更亲密一点的关系……？”
纠结半晌，月岛澪还是没把「爱人」这个词说出口。
总觉得对当事人说这种话怪不好意思的。她想。
“亲密一点吗？”像是在仔细琢磨这个词的含义，莱茵哈鲁特停顿的时间长了些，“这样吗…如果要准确说的话，或许确实是更亲密点的关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月岛澪愣了愣。
“欸，真的假的。”
“嗯，是认真的。”莱茵哈鲁特貌似并不觉得奇怪，很认真的回答，“不过昨天考虑到澪失忆的状况，我还是用的朋友去形容。毕竟另一个词或许对现在的澪来说冲击力会大一点。”
确实，刚醒来就说我喜欢你也太吓人了点。月岛澪深以为然。
不过啊。
“差别还是有点大的吧……”为对方的话感到无奈，月岛澪吐槽。
朋友和爱人，虽然都是亲密关系，但关乎的感情差别还是蛮大的吧。
“嗯，仔细想来确实是。”莱茵哈鲁特认同地点头，“是我疏忽了，希望没让澪感到不便。”
“昨天说的话可能会吧…”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月岛澪打着哈哈回应，“唔，不过现在说也不晚就是了。”
现在对这件事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会觉得突兀就是…消化好是另一回事。
“这样啊，那就好。”像是毫无所察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莱茵哈鲁特就这样应了一声，“好的，那我说了。”
月岛澪下意识挺直脊背。
“澪的话。”他这样开口，“对我来说应该是「家人」吧。”
嗯嗯，是喜欢的人…？
“家人？”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月岛澪下意识复述了一遍这个词，尾音不受控制地提高。
“是的。”莱茵哈鲁特肯定地点头，“澪对我来说就和奶奶他们一样是家人。”
月岛澪卡了壳。
自芙拉姆讲述之后就建立在「朋友」到「恋人」之间的认知，在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后被推翻了。
“咦，呃，确实是更亲密的关系……”反复思考了刚才的对话，月岛澪难以置信的开口，“原，原来不只是朋友指的是这个关系吗？”
“唔，发生了什么吗？”似乎察觉到月岛澪的情绪，莱茵哈鲁特担忧地垂下眉眼，“抱歉，果然冲击力还是太大些了吗？或许等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再说会更好……”
“倒，倒也没有。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月岛澪摇头否认，空着的手下意识按上灶台边沿，“家，家人吗。”
还真是没想到…所以原来是这种关系吗？倒是比爱人好接受一点就是了…
“澪，你还好吗？”莱茵哈鲁特明显不觉得她这个状态是没事，思索过后左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或许我带你去休息一下会好一些？”
“不不不真的不用。呃，你要不再跟我说点别的吧。”立刻转身躲开他的手，月岛澪面向莱茵哈鲁特慌忙开口，双手伸在胸前，“比如芙拉姆跟我提的那个上个月我们一起去主家。”
“好的。”被躲开的手在半空中略显无措地动了动，莱茵哈鲁特低头看月岛澪的脸，“当时是为了解决主家领地那边的一些要事所以去了主家。”
月岛澪附和：“这样啊，然后呢？”
“…然后就是去主家忙了一个礼拜。”莫名停顿了一下，莱茵哈鲁特这样回答，“然后就没有了。”
比想象中简单啊？
“我知道了……”
背靠着灶台边沿长舒一口气，月岛澪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关系是家人，去主家是解决要事…呃，好吧，对她而言家人确实比爱人要好接受的多。而且听他的语气，「家人」在他那里的定义和朋友貌似真的差不多。
月岛澪默默将莱茵哈鲁特这个名字和「月岛澪的朋友」挂上钩。
也挺好的。
“嗯，还有其他想问的吗？”见她放松下来，莱茵哈鲁特收回垂在半空的手，重新询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的。”
“应该也没有了吧。”揉着头发仔细思索了一番，月岛澪摇了摇头，撑着灶台直起身体，“目前我想知道的都问完了，以后有想问的再说吧。”
如果硬要说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可能她隐约还想问对方是否有想过自己不是「月岛澪」之类的东西。只不过现在问出来也太莫名其妙了点，等自己搞明白了之后再问会好些吧。
她想。
莱茵哈鲁特注视着她。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才开口，青年如是说，“那么，澪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吗？”
疑惑地抬眼，月岛澪看了看窗外，又看向他：“你今天也休假吗？”
“出于菲鲁特大人的原因，我恐怕这一个月都不会怎么出宅邸了。”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莱茵哈鲁特略显无奈地回答，“所以想问问澪有什么想做的事。”
潜台词是要跟着自己吗，真的假的。
“…呃，或许到处走走吧。”迟疑地回应对方，月岛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也没什么想做的好像。”
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走吧。”向旁让出空位，莱茵哈鲁特笑着开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