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路的夏天总是来得很准时。
阳光把草坪晒得发烫，透出浓烈的青草味。几户人家已经在花园里支起了充气泳池。
德思礼夫人站在厨房窗前，用一块抹布反复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她当然注意到了。
隔壁的那对姐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让她汗毛直立。
和很久之前一模一样的感觉。
和，那时候的莉莉一样的感觉。
她把抹布拧得太紧，指节发白。
“妈妈！”
达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七分不满三分哭腔。
“哈利偷吃了我的饼干！”
佩妮立马转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借口。
“你这个——”她走进客厅，看到哈利站在墙角，嘴角还有饼干屑，心里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崽子！我们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哈利低着头，没有辩解。他确实吃了那块饼干。但不是偷的。是达力把饼干扔在地上，说“捡起来就是你的”，然后在他弯腰的时候又把它踩碎了。
哈利不喜欢饿肚子，那感觉像有什么在烧着他的肚子，所以他把饼干捡起来吃了。
他也很久没饿过肚子了，伊莱和她姐姐时常让哈利去他们家吃饭，虽然艾琳姐姐做的饭实在是有点……呃，难以下咽。
“今天不用你做家务了。”佩妮突然说。
哈利抬起头。
“隔壁那个——”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位女士。打电话来说需要有人帮她搬一些东西。你去。”
哈利眨了一下眼睛，心中是难掩的兴奋。
“还愣着干什么？去换件像样的衣服！”佩妮厉声说，“别让人家以为我们——”
她没说下去。别让人家以为我们什么？虐待你？
她只是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擦她的灶台。
哈利换上了艾琳以前送他的衬衫，虽然有的地方被达力撑得有些大了，但依旧是他最好的衣服了。
他站在隔壁房子的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开了。
“哈利！你来了！”伊莱穿着一件印着小雏菊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站在门口冲他笑。
伊莱往哈利手里塞了一罐黄油饼干。
“姐姐说今天带我们去游乐园玩哦，我还有一个惊喜给你！”伊莱侧身让他进门还俏皮地眨眨眼。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吃饭。”艾琳笑着打断了他们。
“快进来呀！”伊莱已经跑回屋里了，她的辫子在身后一跳一跳的，看着哈利还愣在门口又跑回去拉住他，悄悄说，“这饼干是我偷偷买的，你藏起来，慢慢吃。”
“谢谢你，伊莱。”哈利也小声感谢。
她们的家总是充斥着花香的，不管哈利来多少次，总是会爱上这股味道。
“我们先吃饭！”伊莱双手叉腰宣布，“要多吃蔬菜和肉才能长高！”
“所以哈利！”伊莱扶住哈利的肩膀，嘟嘟囔囔，“就算姐姐做的不怎么好吃，我们也一定要吃光。”
哈利看着伊莱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
“没事的伊莱，我们不是每次都吃光了吗？”
伊莱看着他云淡风轻地样子痛苦地摇了摇头。
可怜的哈利，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伊莱。”艾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还有哈利，快来帮忙！”
两个小家伙把餐具放好安稳坐下后，哈利看着艾琳端上来的菜，才明白为何伊莱今天是这个样子。
那鱼倒是十分鲜活，但看着怎么都像是死不瞑目，边上还些奇形怪状颜色诡异的水果，混合着在汤上的不知名漂浮物。
这，大概会让食物觉得自己白死了吧……
“姐姐，我们真的要吃这东西吗？”伊莱难得的没有立刻下嘴，而是用勺子舀起了自己的汤看了一遍又一遍。
“当然。”艾琳面不改色地坐下，“这可是我看了食谱做的，你们可都要全部吃完啊。”
“不能浪费食物。”哈利拿起勺子，下定决心。
……
这场闹剧持续到中午。
艾琳从衣帽架上取下三顶帽子，自己戴了一顶宽檐的草帽，给伊莱戴了一顶小号的遮阳帽，然后把一顶鸭舌帽轻轻扣在哈利头上。
“外面太阳大。”她说。
鸭舌帽是深蓝色的，帽檐内侧缝着一行白色的字母，哈利不认识那是什么文字。帽子大小刚刚好，不像是随便买的，倒像是特意准备的。
哈利摸了摸帽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去游乐园的路上，伊莱一直牵着哈利的手。她的手很小，手心暖暖的。
“哈利，你会晕车吗？”伊莱在公交车上问，一脸严肃。
“不会。”哈利摇头。其实他没怎么坐过车。德思礼一家出门度假从来不带上他。
“那就好。”伊莱松了口气，“姐姐说我们做公交车去的话有点远，要是晕车的话会很难受。”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郊区，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排屋渐渐变成了开阔的绿地，直到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蓝紫色的薰衣草花海。
浓郁的香味顺着风划过车窗，又流进了众人的鼻子里。
要是一直都是花期就好了。
游乐园人很多，入口处飘着棉花糖的甜香，远处传来过山车上游客的尖叫声，有个小丑在门口扎气球，一群孩子围着他又叫又跳。
哈利站在检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摩天轮，眼里满是惊叹。
只不过这惊叹只维持了一小会，因为游乐园里能让小孩子玩的项目实在是太少了。
也幸亏小孩子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趁着艾琳去给他们买冰淇淋的空挡，伊莱拉着哈利上了一辆被马拉着的旋转木马马车。
马车是白色的，镶着金色的边，座椅是红色天鹅绒，坐上去软软的，像是坐在云朵上，马鬃被漆成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伊莱坐在靠外的一侧，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哈利坐在她旁边，手紧紧抓着马车边缘的栏杆。
“哈利，”伊莱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哈利想了想：“是……巧克力？我在商店的橱窗里见过。”
“不对。”
“那是水果馅饼？”
“也不对。”伊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子跟着一起晃，“你肯定猜不到。”
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上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她把盒子塞到哈利手里。
“生日快乐，哈利。”
哈利愣住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对呀，”伊莱理所当然地说，“七月三十一号，姐姐告诉我的。”
“可是，艾琳姐姐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呢，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嗯……或许你之后可以问问她，不过姐姐肯定不会骗我的，哈利。”伊莱笑得甜丝丝的，让人把那些都忘了。
“拆开呀。”伊莱催促道。
哈利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绳，深蓝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哈利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只展翅的小鸟的轮廓。
“这是……小鸟？”
“哈利，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姐姐还说看不出来。”伊莱一脸骄傲，“我在书上看到的图案，照着编的。小鸟代表自由自在地飞翔，很酷对吧？”
哈利低头看着那条手绳，编织的纹路有些歪歪扭扭，能看出来编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拉绳子，却还是控制不好力道。
他突然想到，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我很喜欢，”哈利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很喜欢。”
他立刻把手绳戴在手腕上。蓝金相间的颜色衬着他有些苍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显眼。
“还有哦~”伊莱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翻出一张羊皮纸做的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许愿卷”。
“哈利，很抱歉现在才知道你的生日，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所以，”伊莱把纸条塞进哈利手里，“我送你一个愿望。”
“未来的某天，只要你拿着许愿券向我许愿，我一定会帮你实现愿望的，就像——仙女教母那样！”
……
那天，大概哈利记忆中最开心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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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