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比她想象中过得快。
回到霍格沃兹的第一天,四年级下学期正式开学的日子,塞拉菲娜站在大礼堂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嗡嗡的说话声,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观众。
她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认识这里每一条走廊、每一段楼梯、每一幅画像,但此刻她站在门口,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莉莉拉着她坐到格兰芬多长桌的老位置上,嘴里说个不停。“佩妮订婚了,”莉莉把书包放下,一边拿吐司一边说,“对象就是上次那个开车的。佩妮说他求婚的时候单膝跪地,手在抖,戒指差点掉进下水道。佩妮说‘你起来’,他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佩妮说‘你再不起来戒指就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水道,站起来了。”
莉莉笑了一下,把吐司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塞拉菲娜。“邻居家奶奶的猫生了小猫崽子,给了佩妮一只。灰色的,特别凶,佩妮给它起名叫‘王子’。它把佩妮未婚夫的手抓了三条血印,佩妮说‘王子不喜欢你’,他说‘没关系,我喜欢王子’。佩妮说‘那你跟王子过去’。他真的每天给王子带小鱼干,王子现在看到他比看到佩妮还亲。”
莉莉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和以前一样。但塞拉菲娜听着,觉得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到莉莉的嘴唇在动,能听到每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些陌生的句子。她嚼着吐司,吐司是甜的,蜂蜜的味道,和以前一样。但她觉得甜味也变远了。
掠夺者四人组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和以前一样。詹姆在往吐司上抹黄油,抹得很厚,西里斯说“你是吃黄油还是吃吐司”,詹姆说“都吃”。西里斯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
彼得在吃麦片,勺子舀得很小心,和以前一样。詹姆吃完吐司,擦了擦手,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莉莉旁边。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翻白眼,没有说“你干嘛”。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吃吐司。詹姆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他的手放在桌上,离莉莉的手很近。西里斯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看了塞拉菲娜一眼,塞拉菲娜也在看那个方向,但不是在看詹姆和莉莉,是在看他们手指之间的距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距离。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笑声,调侃,绰号——“尖头叉子,你的黄油抹太多了”“大脚板,你管我”“虫尾巴,你的麦片洒了”“月亮脸,你帮我捡一下”——声音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在台上演了半生,信以为真,忽然有一天,她看到了幕布后面的东西——绳子,滑轮,没有画完的背景板,工作人员在打哈欠。
然后她再回到台上,灯光还是那个灯光,台词还是那个台词,但她念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那是假的。不是生活变了,是她看到了生活底下的东西。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看到。现在看到了,就再也看不回去了。
只有汤姆理解她。他知道一切。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知道她为什么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吃着和以前一样甜的吐司、听着莉莉说佩妮订婚和邻居家的猫崽子,却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厚玻璃。他也在那层玻璃里面,和她一起。不是玻璃外面,是里面。他没办法把她从玻璃里面拉出来,但她至少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塞拉菲娜几乎只能把这种对生活虚假的希望投射在汤姆身上,仿佛他是旧世界与新世界的桥梁,是过去与现在唯一的联系。
他在她的意识里,只有她能感受到,这个认知让她安心。
夜晚,她把头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汤姆坐在她旁边。
她看着那些星星,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他听。他说得很少,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然后呢”。
他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来,她靠在他的身旁,听到他的心跳。在她的意识里,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
四年级的下半学期的三个月后,塞拉菲娜和莉莉还有斯内普都被斯拉格霍恩邀请到了鼻涕虫俱乐部。
邀请函是下午送到格兰芬多长桌上的,淡金色的信封,霍格沃茨的校徽封口,字迹是斯拉格霍恩那种圆润的、带花体的书写。
莉莉拆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塞拉,你也被邀请了?”她把邀请函转过来给塞拉菲娜看,上面写着“莉莉·伊万斯”,下面一行写着“塞拉菲娜·麦格”。
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莉莉说“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塞拉菲娜点了一下头。她在心里想:卢修斯会来吗?汤姆说他和斯拉格霍恩关系好,偶尔会回来参加。她没有问汤姆。她知道他会说“去了就知道了”。
聚会那天晚上,塞拉菲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裙子,只有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作装饰。她把头发放下来,用那根素雅的银色发卡别住碎发。莉莉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和舞会那件不一样,更短一些,裙摆刚到膝盖。她在镜子前面转了转。
她拉着塞拉菲娜走进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很多人了。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牛肉,土豆泥,约克郡布丁,一整盘的香肠,一大碗沙拉,还有好几瓶蜂蜜酒。
斯拉格霍恩站在壁炉前面,挺着大肚子,手里端着一杯蜂蜜酒,脸上带着那种“我办了一场成功的聚会”的红光。
他看到莉莉和塞拉菲娜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莉莉!塞拉菲娜!快进来,快进来。”他走过来,一手一个,把她们拉进人群里。塞拉菲娜被他带着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站在莉莉旁边了。她站在书架旁边,面前是一个她没见过的赫奇帕奇男生,手里端着一杯南瓜汁,在跟她说魁地奇。她说“嗯”“哦”“是吗”。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铂金色的头发。
聚会过半,塞拉菲娜端着南瓜汁站在书架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莉莉在和斯内普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莉莉时不时捂嘴笑。
斯拉格霍恩在壁炉前面和一个高年级男生碰杯,脸很红。她没有看到铂金色的头发。
“他在壁炉那边。”汤姆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你走过去,不用太快。”
塞拉菲娜端着南瓜汁,穿过人群,走到壁炉旁边。她没有刻意看卢修斯,在壁炉的另一侧站住了,伸出手,手心朝着火。火是暖的,烤着她的手心。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着火。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红。她站在那里,没有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扫过去。
“等他开口。”汤姆说。“不要先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头塌了,火星飞起来,在空气中闪了几闪,然后灭了。卢修斯没有开口。他端着蜂蜜酒,站在壁炉的另一侧,看着火。两个人隔着壁炉,隔着一块燃烧的木头,隔着一层跳动的火光。
“现在,转头看他。”汤姆说。
塞拉菲娜转过头。卢修斯·马尔福站在壁炉的另一侧,灰眼睛在火光里颜色很浅。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她等了两秒,他没有转头。她又等了两秒,他没有转头。
“叫他。”汤姆说。
“马尔福先生。”塞拉菲娜说。声音在嘈杂的房间里,被笑声和碰杯声淹了一半。但卢修斯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灰眼睛从高处落下来,和以前一样。
“麦格小姐。”他说。他端着蜂蜜酒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她也看着壁炉里的火。
“你父亲还好吗?”塞拉菲娜问。
卢修斯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还好。”他说。
“他在说谎。”汤姆说,“或者不想说。”
塞拉菲娜把南瓜汁放在壁炉台上。
“我在魁地奇世界杯的时候遇到了你父亲。”塞拉菲娜说,她看着壁炉里的火,没有看他。火光在她脸上跳着,橘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一层叠着一层。“魔法部的人和他聊了很久。”她顿了顿。“你父亲看起来——”她停了一下,把“很紧张”三个字咽回去了,换成了“很忙”。
卢修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火,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紧张了。”汤姆说。“因为你提到魁地奇世界杯,那晚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或者他猜到了。你问他暑假有什么安排。问他在哪里,他自然会提到。”
塞拉菲娜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已经不多了,杯底还剩薄薄一层,橘色的,在火光里透亮。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画着圈。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她问。
卢修斯转过头看着她,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着壁炉里的火,他没回答。
“我寒假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情。”塞拉菲娜说。“关于——”她顿了一下。“关于有些人消失了。”她把“消失”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卢修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他问。
“听说的。”塞拉菲娜说,“不重要。”
“你不应该关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卢修斯没有回答。他端起蜂蜜酒,喝了一口。杯子里还剩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里透亮。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你不应该想知道。”他最后说,把目光收回来,从壁炉台上拿起蜂蜜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