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橱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脑袋。
睫毛一根根的分明,颗颗白莹透光的牙露出讨好之色,不过双颊太瘦削,五六岁的青涩模样,却没有孩童膨鼓线条的肉感,衬得上面一双眼睛大得要凹下去。
云雀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暗金赤纹布料,十六七岁的少年终归还是有了面子的思想,平日讲师絮叨的士族精神,从小贵族教育里高洁雅量,让他一瞬间思考起来这样离开是否有失风度,脚下的步子不由得一顿,眼神里不动声色地带了怜悯。
“大哥哥……你是饿了吗?”
纲吉仍不肯把身子全部从衣服里挪出来。他虽年幼,却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似乎和妈妈叔叔不一样。手像乳奶一样白,上面一道裂痕也没有,整个手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妈妈便是再小心护理她的手,来年开春也因为冻疮变得浮肿了起来,更不用说指甲缝里常年洗不了的污渍残余的边角。
云雀接受他上下视线怯生生的打量,冷冷地说:“为何这样问。”
“如果莫丽记得把我从锁住的柜子里提早放出来,我一般会烧一锅汤,叫她起来吃饭。”
在纲吉简单的脑子里,柜子打开,就代表妈妈饿了,他需要去烧汤。但今天开柜子的换了人,让他有些些困惑。
他不知道是妈妈饿了,还是这个大哥哥饿了。
云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问:
“如果她忘了呢?”
“那也没关系,反正到了晚上,她准备出去找叔叔的话,就会打开衣柜拿衣服。那个时候她就会看见我,然后让我出来。”
云雀对上他灿烂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莫丽是谁?”
纲吉嘴角咧得更大了,隐约可见粉嫩的牙龈,里面尽头牙还没长出来,奇异的有一股撒娇姿态。
他奶声奶气,说话还漏着风,一字一句咬得温柔又幸福,宛如唱赞美诗一样。
“莫丽是就是莫丽。她不准我叫她妈妈,因为孩子的女人不招男人疼。”纲吉说到这里,困扰地歪歪头。
“莫丽说她为了把我生下来,肚子都大了一圈,上面还长了媷纹。说不定我不叫她妈妈,她就会变年轻些。不过莫丽现在也很好看了,整条街她是最好看的!”
这话不假。
哪个女人虽然已经被纵欲和痛苦折磨得麻木黯淡,但她化着低劣浓烟的妆容时,仍有着旁人不及的风姿。如果说她全身上下无一不显愚昧而庸俗,那她的那副好皮囊,就是污泥中翻滚的生蚝,肮脏而鲜美。
不过凡有人见过眼前这个孩子,就会明白,这个女人曾经拥有着怎样惊骇世俗的纯洁。他是从她身上掉落的,仅剩的那一块没有被玷污的肉。青春,天真,明艳以及宛如初生母鹿般灵动澄澈的一切,都随着这孩子的诞生从她的体内缓慢流出,而留给她的只有腐朽的臭气。
云雀不由得升起敬佩。
她无时无刻不在面对早已离她远去的纯洁的诱惑,纲吉的存在像一根刺提醒着她。她本可以选择忘记然后彻底堕落,放弃徒劳的挣扎,但因为这根刺,她只能继续清醒地痛苦下去,日复一日地活在懊悔与仇恨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居然还没有把这个罪孽之花结出的孩子掐死。
“你妈妈很爱你。”
纲吉吓了一跳,因为没人这么给他说过。所有人都说莫丽是个坏女人,脏活重活全部交给五岁大的孩子做。
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莫丽是真的很累。
她每天都是夜晚的时候浓妆艳抹地出去,凌晨的时候搂着叔叔的脖子回来。白天到了,人走了,她也不会起身,只是继续睡过去,直到又一次夜色来临。
假如莫丽不睡那么长的觉,她会很乐意把自己从衣橱里放出来,然后抱着他在家里唯一一张永远散发着霉味的床上,给他讲故事。
莫丽的故事都很好听,讲故事的莫丽,就像一个拥有世上一切的公主。她会讲到漂亮的大花园,烤得金黄油亮的啤酒鸭,闪闪发光的圣诞树,还有很多很多纲吉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以后一定会带你去看看的。”
她这样说。
“我当然知道莫丽很爱我啦!”
纲吉绽放出比之前更加炫目的笑容。
“不过,莫丽怎么还没回来呢……”纲吉此刻终于从衣橱里钻出来,四处张望着,“太阳都下山了,差不多已经是煮汤的时候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面前的云雀,说:“大哥哥,你要吃吗?”
云雀被他那半刻钟的思量逗住了,咽下嘴边的拒绝,佯装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纲吉脸上出现肉痛的神色。
蘑菇汤很快烧开了,水咕嘟地响。白色的肉末漂浮在上面,散发出的是油汪汪的香味。
但就像在米饭上放的梅干菜一样,拿着筷子去翻,下面并没有盖肉,饭粒不是被肉汁泡得亮晶晶的那种,一颗一颗全干沙着,可以看清间隔地凑在碗里。汤里也没有肉,只有蘑菇。捞起来一勺子,全是蘑菇。
“唔,可以吃了!”纲吉一勺子一勺子舀汤。在锅里留下二分之一,另外二分之一盛给云雀。
“你不吃?”云雀看着手里发烫的汤,它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诱人,稀薄到可以看清碗底。
“我...等莫丽回来一起吃。”纲吉舔舔嘴唇,眼神不受控制地朝他碗中瞟去。
云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孩子分明是把他原有的那份让给了自己。
倘若换做别人,一定会谦让回去,不会占这么小的小孩的便宜。但云雀只是端起锅,把剩下的汤重新倒满一碗,塞到他手上。
“吃。”他自己也低头喝了一口,“莫丽不会回来了。”
本来就写不来1827还要写我最写不来的年上,疯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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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827】饲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