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索菲公主和希普利王子的订婚宴在午夜时分正式落下帷幕。这个时候就很容易看出宾客们的派系了。喝的醉晕晕的开始对着喷水池高歌的是远道而来的纯血统法国人,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虾子的还能勉强靠着支撑物不露出丑态的,估计是跟随公主一起从北部来到西西里定居的那一批,还有那些完全看不出来和平常有任何差异的——阿斯蒂起泡酒下肚,对于喝惯了巴罗洛和阿玛罗尼的意大利本地人来说,简直是在吞白水。
不过也有例外。
我的目光落在寸步不离公主身旁的皇家近卫军团长身上。即使王子看向他的眼神似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他也仿佛一无所察般不愿给这对新婚的夫妻留下一点独处的空间。
他的脸颊泛着惹人怜爱的红晕,眼神却很清明。
我知道他的身体对酒精很敏感,稍微沾嘴就会上脸,但没想到分开这些年,他的酒量长进不少。如果换做是三年前的他,定然无法做到帮公主挡了二十三杯酒后还能保持理智。那白里透红的肌肤,温柔的轻声细语,接过酒杯时优雅的仪态。当他和公主站在一起时,任谁看了也不好意思对着那位真正的新郎官夸出“天造地设的璧人”这样违心的话语。
如果说在场还有比希普利王子更看不顺眼这场景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结束了,我先走了。”我对还在和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聊得滔滔不绝的菲洛施说。
菲洛施看了我一眼,显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让我单独回去——尤其是在教皇叮嘱的“最近一周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不过,眼前这位身姿绰约的小姐明显已经被他的幽默谈吐吸引住了,只需要再加把火——虽然在这个践行“Carpe diem”的地方,只要不搞出人命,未婚男女无论玩的多疯都没人会说什么,但像今天这样,能与远道而来的法国美人共度良宵的机会也并不多得。
“我在外面等你吧。”看出了他的纠结,我主动开口。
最终,菲洛施大手一挥。“算了,你走吧你走吧,我今晚就不回去了。”他的话虽是冲着我说的,眼睛却看着那位小姐。小姐轻摇着羽扇掩嘴笑。
今晚的星星很亮。带着腥味的夜风吹来,把我微微发热的脑子吹得冷却下来。引路的火炬不足以照亮的前方的黑暗中,白日里庭院的华美精致的阿佛洛狄西于泡沫中诞生的景观雕塑只剩下隐约的轮廓,让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前面有什么人在等着自己。
直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是朦胧的醉意和夜色带来了日思夜想中的幻觉。
“好久不见,狱寺。”
这家伙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狱寺,你还好吧?是不是喝多了头晕?”我的脚下一个踉跄,他慌乱地跑过来搀扶我。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明明只喝了两杯香槟。他是把我当作那种没见过大场面的,逮住机会就毫无节制的把自己灌醉的人吗?
“不要你管,走开。”我推了他一把,却反倒因为反作用力,把自己害得的差点站立不稳。
他虽然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表情却愣住了,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我的心中充满懊恼。
这么说是不是伤害到他了?不应该冲着他胡乱发脾气的,他分明也是好心,只是我今天的情绪不太好,一不小心就...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抱歉,只是突然觉得狱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啊,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笑的很开心。半响后,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真好。”
“...切,那是什么意思。”看到他没有误会我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种被拿捏了的无名火气。“一朝回到十年前,你满意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乱解释道。一幅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知道刚刚在殿里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那个人被他藏到哪里去了。“后来的狱寺我也很喜欢,哎不对,什么开始后来的,明明都是一个人...诶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说的也没错。”我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我害怕他会说出什么让我动摇的句子。“还是忘掉比较好。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我看见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惨白了一瞬。但他还是扯出一个笑容,努力接住我的话题。“哈哈,什么嘛,那我们是不是要现在就打一架?”
“喂,他们为什么都害怕你?你很厉害吗?”九岁的我气势汹汹地对会花上一天时间看蚂蚁搬家的他宣战,“就是你,听到没,拿出你最擅长的东西来和我比试比试。”
我的嘴角几乎就要抑制不止地浮现出笑意。
但与此同时,我却听见自己的冷冰冰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响起。
“怎么,是你那位亲爱的教皇大人让你这么做的吗?”
九岁那年,他问我,知不知道蚂蚁如果用前脚轻摸同伴的上唇的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十岁那年,亚德神父对我很照顾,其他孩子看他的脸色行事,对我也无一不从,但我偏偏只喜欢捉弄他。每每故意给他弄点小麻烦,看到他一脸郁闷却又甩不掉我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好玩。
十二岁那年,佛罗伦萨彻底沦陷。萨伏伊一族在拉齐奥、翁布里亚、马尔凯的手下残党宣布皈依这位基督的代言人。同年末,教皇的军队首次入驻了法国阿□□翁城。亚德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把我偷偷喊去祈祷室,告诉我他的母亲是萨伏伊的旁系血脉。
“狱寺,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他面对我怀疑的目光一脸悲痛,“我们都拥有同样的颜色,不是吗?”
“你要我做什么。”
“难道你不想为你的家人报仇吗?!”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那松松垮垮的皮肤告诉我,他已经老了。这看似滔天的愤怒其实也是软弱无力的。“我为教皇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多年,但他依然在怀疑我,只愿意让我干些像照顾孤儿这种没用的活儿!”
“没用的...活?”尽管再不喜欢那些势利眼的孩子,但我知道他们那样做,也不过是想让他们最喜欢的和蔼可亲的神父多给他们些好吃的糖果或者好看的衣服。
更何况...还有纲吉。
“还好我等到了你,狱寺!你就是上天派来重振我们萨伏伊的荣光的!果然,我苦苦等待的三十年是值得的!”
我嗤笑一声。我并没有忘记当初是谁让我来到他身边的。难道教皇就是他的上天?
“我不想要复仇,更不想振兴什么家族。”我拒绝了他的请求。“我父亲教会我的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如果你真的是萨伏伊家的人的话,那你应该明白,我们并不需要别人来打着什么为了谁谁谁的旗号替我们伸冤。死了就是死了,输了就是输了。”
“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罢了。”
一夜之间,教堂的风向发生了改变。
“听说了吗?他简直是个冷血的怪物。”
“是啊,当初我就看出来了。家里人死光了都不伤心,还每天嘻嘻哈哈昂首挺胸的。要是我早就低着头做人了。”
“其实他肯定在暗自窃喜吧。不是说越稀有的越珍贵吗?要不是这样,教皇大人也不会留他一命了,居然还对我们逞威风。”
他们不敢议论教皇,只敢把矛头对准我身上。
“你开心了吧,我以后没办法给你带水果来了。”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已经不能随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你也不用听我的话了。”
以往我都会向他提出一个橘子或者苹果换他陪我玩一小时这种要求。他最初对这种交易还不情不愿,后来发现就算自己不要也会被我强行占有私人时间后,接过去时也变得毫不手软起来,每次都吃的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会和我讨价还价。
“不吃也可以啊。”他说,“我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礼物呢。他们不是说,如果时刻惦记着一个人,不管看到什么都会想要给他带一份。你现在看不到了的话,不送给我了也很正常。难道不是这样吗?”
很多人都说,我眼睛的颜色很漂亮,像宝石像翡翠像玉石。
但分明他的眼睛才是世上最漂亮的。因为只用透过他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看到里面住着我的一双眼睛。
“我很冷血吗?”我问。“亲眼看着父母亲人死在面前,却还能乖乖德跟着下令杀死他们的仇人走,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奋力抵抗或者以死明志之类的,还和你天天玩的这么开心。”
他皱起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来还是太深奥了。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遇到那种事情应该会有什么感觉。”他说,“不过我觉得无论是谁都有享受快乐的权利。而且,如果在遇到本该悲伤的事情时却没有悲伤,应该是好事情吧。”
纲吉出生的时候就是孤儿。教皇年轻时还是枢机主教时,曾与某位贵族夫人有私情,生下了一个女儿。教皇一直以侄女的身份把她养在身边,对她疼爱非常。但后来,她为了一位即将被教廷火刑处决的异端领袖,偷走了教廷的圣物,二人一起私奔后下落不明,直到还在襁褓中的纲吉作为两人的遗孤被送到教皇眼前。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了。
当年的我只是为有人能站在我这边感到高兴。
那个时候的时光是多么快乐啊,甚至让人无暇思索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难道未来的我们还会比这更快乐吗?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坐上回程的马车时,我的喉咙间忽然用上一阵想要干呕的**。
十年前的我如果知道未来是现在这样,我是不是就会在他申请参加那位新来的公主的骑士考核时站出来阻止他了?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虑地互相拥抱了?他是不是就会站在马车外微笑着目送我离开了?是不是偶尔,我们也可以在空暇的时候约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就像菲洛施平时和他的朋友们做的那样。
很快,这些幻想就被颠簸的马车打破。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时,心也摇晃着在狭窄的墙壁间撞来撞去。
但就好像十年前的我无法参透命运给我出的谜题般,现在的我再一次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我以为这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夜中发生的一次隔数年的意外重逢。它让我在回去之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心意,制造出纠结烦闷懊恼遗憾的复杂心情,干扰我的下一步行动。不过这些随之而来的种种影响,并不代表它本身是有什么什么特殊含义的。
至少我以为——
那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