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夜的幕布

“爸爸,你要去哪里?”

梦里,又响起了那稚嫩的童声。

没有回答,和以前一样。

模模糊糊中,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旧厂街菜市场的鱼档。

鲢鱼、草鱼、黑鱼,在浑浊的水中默然不动,只有鱼嘴在机械地一张一合。

她听到了鱼被甩到案板上咚的一声,也听到刮鱼鳞时的嚓擦声。

她往案板的方向努力去看,想再看到那个令人感到温暖的背影。

但是鱼档顶那盏陈旧的黄灯在不停地晃,她越努力,却只觉越看不清。

鱼档里绿的水缸、红的盖布,和这一阵又一阵泛黄的灯光,全部团在一起,刹那之间变成了迪士尼城堡五彩的绚烂烟花。

“砰——”

那是烟花绽放的声音,还是那个背影倒下的声音?

下一秒,黄瑶突然从黑暗中坐了起来,喘着粗气。

又做梦了。

又做了一样的梦。

梦里的爸爸,永远也看不清。

自从那趟不明不白的香港之旅之后,黄瑶就开始做这样的梦。

爸爸是死是活,没人告诉她。

她也不必问。

她从小就知道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问题不可以问。

她是□□的女儿,不知道爸爸是谁的野种,是低贱中的低贱。

她绝对不可以问外婆,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她。

因为这样的问题只会引来外婆的毒打和咒骂。

她也不能问邻居,你有我妈妈的电话么,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妈么。

因为这样的问题会引怪声怪气和来不休不止的嘲笑。

只有一个人,好好回答了她的问题,一位姓安的警官。

那时候她才六岁,但是她已经知道,谁是可以问问题的人。

要如何悲惨的命运,才会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学会识人。

以前,当她还小的时候,每回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都会在黑暗的卧室里默默哭泣。

是的,默默哭泣。

因为她不能冒险被人听到自己为爸爸深夜哭泣。

既然高启强没有明确和她说过陈金默已经死了,那自己就不能表现得陈金默好像死了。

寄人篱下的孩子,谨小慎微是必须的,连悲伤也不能放肆。

爸爸死了,没有墓碑,或者有吧,但是高启强不告诉黄瑶,黄瑶也从来没有去祭拜过。

将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女,生生割开,甚至天人永隔了还无法祭拜,而自己竟然还要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叫“爸”,在他面前做尽一切乖巧懂事之事。

黄瑶唾弃这样的自己。

但是自己还太弱小了,像一株草,怎么去扳倒高启强这样的大树?

只有选择做一株毫无骨气的藤,才会有机会绞死他。

“爸爸你真小气,梦里也不让我见您。”黄瑶苦笑着小声地说。

她现在只叫高启强“爸”,而“爸爸”这个最亲昵的称呼,她留给了对自己最亲最亲的那个人。

十年过去了,无论自己多么地想,却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爸爸一面。

但是黄瑶不觉得遗憾,相反,她将这看做一个提醒,提醒自己这辈子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

只要扳倒高启强,为爸爸报了仇,到时候,她就可以满怀轻松地和爸爸见面。

在梦里也好,在哪里都好。

一边这样想着,黄瑶一边伸手拿过了手机。

2017年10月5日上午6:30。

今天是离开爸爸的3868天,也是进入强盛集团的第83天。

关掉手机屏幕,卧室又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只有黄瑶带着泪水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弱的光。

“爸爸,不久就可以见面了。”黄瑶在心里这样说着。

上午9点,黄瑶去福禄茶楼和高启强见面。

这个时候的黄瑶,和6点半天将明未明之时的黄瑶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她,眼底全是黑的,还透着湿湿冷冷的光;这个时候的她,明目盼兮巧笑嫣兮,一幅最明媚的少女模样。

“瑶瑶已经轮了几个部门了?”高启强端起一杯黄瑶沏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问。

“七个。”原来不止面目可以明媚,连声音也可以。

有时候黄瑶也会怀疑自己装乖巧会不会装太过,但是很显然高启强对她的乖巧很是受用。

即使他有高超的识人的本领,会疏忽而不去提防一位十年前就住进家里喊他“爸”的少女吧。

不,不一定是疏忽,或许还是傲慢。

他的傲慢来自于操弄过太多人的心、摆弄过太多人的命运,然后一路顺风顺水来到如今。

而他的傲慢,就是黄瑶最需要的机会。

“今天你去财务部。”高启强放下茶杯说到,“小虎,你带着她。”

“好的,强哥。”

黄瑶看向说话的人——唐小虎。

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说高启强身边有一对上辈子煞星转世的兄弟跟着。这两兄弟一个叫小龙一个叫小虎,心狠手辣、穷凶恶极,连鬼看到都要绕着走。

在一些喝多酒的席面上,黄瑶听高启强讲过他和龙湖兄弟相识相知的故事。

她知道,谁也不可能真的是煞星转世,龙虎兄弟如今变成这样,也和高启强一样,都是被命运给推着走的。

旧厂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命贱,不值钱,不努力挣命,就会被人踩到在地,连一片烂菜叶也不如。

黄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唐小虎的时候。

那时她搬来旧厂街陈金默的家,已经快半年了。

虽然家很破旧,爸爸也不总是说话,但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终于不再是人见人嫌的野种,她也有人惦记,有人爱了。

爸爸去村子里接她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些棒棒糖,红的橙的,各种颜色都有。

那是她第一次吃糖,才知道糖原来这么甜。

她马上就信任并且爱上了眼前的男人,那种源自血脉的爱无法否认也不能抵挡。

太好了,我的日子以后也会和棒棒糖一样甜了,这是黄瑶当时的想法。

搬到旧厂街之后,他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唯一会来串门的人,就是唐小虎。

刚开始他经常十天半个月就来一次,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在鱼档转转,坐下喝口茶,打个招呼就走了。

每次来的时候,他会先和陈金默打招呼:“默哥,最近都挺好啊?”

然后就会和黄瑶打招呼:“瑶瑶,诶,又长高了,哈哈。”

“虎叔好!”黄瑶也会开心地和他打招呼。

她喜欢这位叔叔。

虽然叫叔叔,但是他似乎更像大哥哥。

他经常笑,一笑就眯起了眼睛,露出满口大白牙。

唯一比较令人生畏的,是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疤,斜斜地贯穿下来,像唇边的一把匕首。

但是黄瑶不怕,他为什么要怕爸爸的朋友呢?

现在她知道错了,他不是爸爸的朋友,谁会推朋友上死路呢?

爸爸交错了朋友。

“陈金默就是强哥的一条狗!”这是她在香港亲耳偷听到唐小龙对陈书婷说的。

是啊,高启强怎么会有朋友。

别看他对谁都很照顾、滴水不漏,他的心里只有自己,必要的时候,她这个所谓的女儿也会被推出去,黄瑶很确定。

他早就在旧厂街一场又一场野兽困斗中,失去了自己做人的底色。

如今他安排黄瑶去强盛轮转,到底是为了她能接班,还是为了自已以后有一条完全的退路?

除他之外,都是弃子,这就是高启强。

黄瑶再次看向唐小虎,他还是当年的宽肩膀、高个子、大长腿。

或许是过去几年打打杀杀的日子,逼得他不得不对自己在□□多锤炼几分,这几年他一点中年发福的迹象都没有。甚至因为过上好日子之后,穿的衣服更讲究,如今的唐小虎帅气更比当年。

他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咧着嘴笑了,因为他已经是是强盛的二把手,唐经理,眉眼间更多了沉稳和决断。

只有唇上的那道疤,还像一把匕首,斜斜地插下去。

“瑶瑶,走吧,坐我的车。”唐小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开始站起身。

黄瑶和高启强打过招呼,随着唐小虎走出茶楼 ,上了唐小虎的车。

坐上黑色卡宴的副驾驶,这个她坐了好几年的位置。

唐小虎呢,也是杀父仇人,但是和高启强不一样。

因为没有了爸爸的这几年,上学和一些外出的接送、跑腿,都是唐小虎带着黄瑶去的。

他杀了他的爸爸,但是也无意之中变成了他的另一位父亲。

他的父亲角色和高启强不同。

高启强只受用她的乖巧、懂事,需要她作为一面“高家会善待忠诚的员工的家人”的旗帜活着。

但是这位虎叔,会在日复一日的接送中,关心她的冷暖、问询她的生活、和她扯一些有的没的的闲篇。

他真的在认真扮演叔叔的角色,虽然彻底失败了。

对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说不清到底谁的责任更大。

况且他们谁也不想去深究,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要担心。

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却似乎时时刻刻都心照不宣。

黄瑶的人生绝无仅有。人生最初六年是野种,爸爸死去那一刻她是质子,之后的岁月她是蛰伏的复仇者,在自我厌恶中苟活着。

竟然只有在虎叔的卡宴的副驾驶座上,她偶尔能过上普通少女的一点点日常生活。

她提防这样的日常生活,因为怕会磨灭她复仇的意志。

但是也贪恋这样的日常生活,因为这给了她压抑生活的暂时出口。

她侧过头望向唐小虎,刚好唐小虎也看向她,眼神突然还聚焦了一下,然后就见唐小虎向自己这边侧过来——去拉黄瑶右肩位置的安全带。

他很高大,手也很长,只稍微侧身就轻轻松松就将安全带拉了过来。

黄瑶看见唐小虎握着安全带的手,掠过自己胸前——关节粗大,指节修长,指甲修建得很干净,手背上根根分明地突起紫绿色的青筋。

那些青筋好像小龙,一直延伸到他露出的小臂上,彰显着他作为男人的力量,象征着霸道、暴力、服从和不由分说

他手指上带过的微微的烟味,也是一样不由分说。

“怎么回事,安全带怎么忘记系呢。”唐小虎笑着对黄瑶说,笑容里带着一点讨好。

唇上的那道疤,随着笑牵了一下,黄瑶的心也跟着牵了一下。

黄瑶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她讨厌这样轻易就会泛起涟漪的自己。

是的,唐小虎也是杀父仇人,但是和高启强不一样。

在我的设定里,黄瑶的人生目标就只有一个,复仇复仇还是复仇,她是根本顾不上谈情说爱的。但是她又是怎么和唐小虎产生出感情的?很多设定里面没有写(没有说其他大大写得不好的意思),上来就是互相吸引了。我想补充细节,从2007到2021之间。新手第一次写,写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多指教。鞠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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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夜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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