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高中生坠楼事件-第六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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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玲子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埋在她心头的种子最终还是被剖开,在黑暗中生根发芽。她不希望从什么人口中听到这样的猜测,尤其是上井默,因为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切就会变成事实。

浅野玲子背过身去,让上井默无法看到自己的表情:“上井同学,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我、我还要回去帮叶阑他们一起整理信息才行……”

“浅野同学,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做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才不是!!才不是没有意义的!!”浅野玲子嘶哑地喊着,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背包的带子,挂在背包上的铃铛在风中轻声作响。“……要让她看到……因为我知道已经这样了……所以一定要让她看到!!我想让樱井同学知道……让她知道……还有人在乎她……”

浅野玲子哽咽着,她没有再转过身去,只是说着“抱歉……上井同学,下次再请你吃铜锣烧吧”便匆匆离去了。

上井默独自站在原地,看见浅野玲子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他并没有追上去。即使追上去了,他也不知道还能够对浅野玲子说些什么。

作为社团里唯二的通灵者,他们可以轻松地解决那些被谣言无限放大的恐怖传说,因为他们知道那是虚假的。在通灵社的活动室里,悠闲地聊着天,一起完成课后作业的他们,从来不曾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个需要他们解决的灵,会是自己的同学。

他们应该怎么办?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化解潜藏的危机?上井默很难找到对应的办法。就算他能够在学校里找到樱井杏的灵,可面对已经变成恶鬼的她,上井默既没有十足的把握净化她的恶念,也没有勇气对她进行除灵。他,包括浅野玲子在内的每一个人,都不愿意面对樱井杏已经死亡的现实。

那之后,上井默独自一人在深夜前往学校。樱井杏坠落的地点已经看不到任何血迹,那里像是被什么人翻新过一般,平整干净得没有一颗尘土。上井默知道,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除了他们,没有人会再想起樱井杏的名字。

上井默在学校里徘徊了很久,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好几个月前。他像那个时候一样束手无策,像那个时候一样一无所获。他站在走廊的窗边,透过玻璃,只能看到自己若隐若现的倒影。

上井默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向浅野玲子道出所谓的事实,或者说,他不该把通灵社的大家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无奈,因为他的一生都在这样的无奈中度过。当他终于能够触摸到什么,能够有什么人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一种侥幸,一种自己能够摆脱这种无奈的侥幸。

一开始,他只是天真幼稚地认为,他和同伴们能够解决这次的事件,可当他走进咖啡厅,看到作为普通人的他们聊着天,喝着咖啡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所以一开始,上井默并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他庆幸同伴们只是找到了事件的真相,而没有再深入的探索。但当浅野玲子走在叶阑身边,心不在焉地用余光看着他,然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上井默明白,不只有他一个人陷入了泥潭。

上井默想,或许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孤独是必要的,这意味着他不会给任何人带去困扰。

“那种感觉……很辛苦吧。”一旁的千奈美绪对他说到,她坐在上井默的身旁,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他们都很好。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千奈美绪的存在大概是上井默心中唯一的慰藉了,对于彼此,他们知无不言,尽管千奈美绪能够回忆起的事情并没有很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上井默曾问过千奈美绪,是否需要帮助她寻找家人,那时候,千奈美绪欣喜的表情只存在了短暂的一瞬,紧接着她说:“不,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为我画像吧。”

他们只是这样交谈着,有时候,千奈美绪会弹奏钢琴曲,有时候,他们彼此间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窗边,仰望皎洁的月光。上井默知道千奈美绪说那句话的缘由,比起死亡,她还是更希望,自己在他们的心中,或许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美绪。”上井默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还是问出了这句话,“你知道自己的尸体……被埋在了什么地方吗?”

面对上井默的疑问,千奈美绪并不觉得意外,倒不如说,她反而很好奇上井默会在什么样的情况问出这样的问题。

“樱井同学她,大概是比我要幸运的。”

上井默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但并没有道明。樱井杏成为了恶鬼,但只要能够找到方法解决事件,她的灵还可以回归原本的家庭,可以安详地从世上离去——这大概是神明最后的一丝善意。

“不过,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千奈美绪看着上井默,似乎马上就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我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白骨被埋在土里的样子。”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当教学楼顶发出午夜的钟声时,上井默才站起身来,把剩下的事情拜托给千奈美绪后回到了家中。他没有再思考樱井杏的事,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上井默害怕,害怕他们看到自己苍白之下的疲惫,害怕他们窥见自己的无奈。

有了左岸医生的病历单,上井默本可以睡到中午才起床,或者直接一整天不去学校,但他还是担心,担心学校里会发生自己无法预料的事情。

第二天,上井默还是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但他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家。电车仍然拥挤,只是忙碌的人从学生变成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他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偶尔会遇见几个不在乎迟到的不良学生。

“烦死了,怎么只放一天假,哈啊——都不能通宵打游戏。”

“那有什么办法?要不你也去天台站着,给大家争取个假期?哈哈哈。”

“切,我才不想去丢人呢。说起来昨天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谁知道呢。又不关我的事。”

上井默听到身边的两个学生嬉笑着,玩笑似的聊起昨天的事情,他加快步伐朝着学校大门走去,将他们的话都抛在了脑后。

走到教学楼下,上井默在楼梯口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满墙的,为樱井杏道明真相的报纸。上井默停下脚步,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大概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能够做的最多最多的事情了。

上井默突然觉得有些后悔。连作为普通人的他们都不曾甘心,自己又怎么能够什么都不做。尽管是这样想的,但上井默仍然没有什么头绪,想到自己的同伴们,上井默又不自觉地笑了笑,拿着书包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

会有办法结束这一切的。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一定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上井默这么想着,只是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挂钟,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美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啊?”

“嗯,好啊,最近上映的电影网评好像都不错呢!看完以后要一起去吃寿司吗?我突然好想吃哦。”

“好啊!我也想吃!对了,我还想……美月!!!”

三桥雾子话还没说完,一眨眼的功夫,走在身旁的宫本美月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推了一把,毫无征兆地往前跌去,她甚至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就这么从台阶的上方跌落到了下层的平台上。

宫本美月瘫倒在地上,连撑着地板站起的力气也没有了,右腿传来的剧痛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尖锐的耳鸣声充斥着双耳,她的双眼模糊,看着三桥雾子从楼梯上跑下来,似乎还在对她说着什么。

“美月……美月……你的脚……你的脚!”

循着三桥雾子的视线,宫本美月看向自己的右腿,映入眼帘的是血腥恐怖的画面,她的腿骨已经错位,鲜血渗出流了满地,宫本美月的声音颤抖着,在三桥雾子跑到她身边之前便昏厥在地。

原本站在走廊上的学生们只以为是哪个不看路的倒霉蛋摔到了,纷纷围过来想要看别人笑话,或许是意料之外鲜血淋漓的画面把他们吓了一跳,站在那里的人们只是沉默着,却没有办法挪开脚步。

“她来了……她来复仇了!!是她的鬼魂来复仇了!!”

只听见人群中的某人发出这样的一句惊呼,霎那间,整个楼层的学生们都沸腾起来,他们在走廊上奔跑着,拥挤着冲回教室里,短短一两分钟,走廊上便再也看不到学生的影子。

“有没有搞错……怎么这么接二连三出现这种事?”

“你听说了吗?A班的那个谁,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自己走到了天台,要不是有人旷课躲在那儿,说不定……”

“搞什么……不会真的有鬼魂复仇吧?”

“不知道,现在闹出这么多奇怪的事,就算是巧合,未免也太邪门了……”

“啧,那要什么时候能解决啊?害得现在下课都没人敢出去。她跳楼是她的问题,关我们这些人什么事?”

事情发生得比上井默想象中更加迅速,大概是发生了太多次意外,连校方也开始坐不住了,很快,在午休到来之前,上井默就听到广播里传来的通知:所有教室必须锁好窗户,休息时间非必要不允许离开教室,天台廊桥这种有安全隐患等地方也进行了封闭,社团活动被取消了,学生们放学后必须统一离开学校不得逗留。

听着周围学生们一个个怨声载道,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了上井默的心头,他能够感觉到,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正在被放大,如果事情不能很快得到解决,那么接下来受到伤害的人,就不会是摔下楼梯那么简单了。

上井默很想冲出教室,去寻找自己的同伴,和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但可惜的是,在班级里没有一个朋友的他,连和别人结伴离开教室的资格都没有。在这个无奈又紧张的时刻,上井默竟然等到了他的救星。

“上井同学,有人找你。”

上井默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他不知道那个离开教室来找他的人是谁,那份紧张变成的担忧萦绕在心头。他固然是期待的,但同样也担心对方的安危。

“上、上井同学!”

是田村太郎。他缩着身子站在门口,怯怯地冲教室里张望着,在与上井默对上视线后,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不用在意我。”

上井默摇了摇头,他看向田村太郎,示意他直入正题。

“你放心,女生、女生那边我已经去找过她们了,有什么事就放学离开学校了再讨论吧……我、我会想办法收集情报的,交给我吧。”

上井默冲他点了点头,两人心领神会,看着田村太郎冲一旁的男生说了什么,接着两人匆匆离开了B班的教室门口。上井默想,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太多只有身为普通人才能够做到的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变得很难熬,这本来和上井默过去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别,不会有人和他交谈,他也无法得知学校里正在发生些什么,可现如今的状况却让他感到很不安。上井默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胡乱地画着,直到纸张被笔头擦破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来观察四周,教室里早已不是之前吵吵嚷嚷的模样,学生们都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除了偶尔能够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再没有别的杂音。这让上井默的内心更加压抑了,他能够隐约感觉到,樱井杏的存在正在改变这所学校的灵场。

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更是安静到了极点,可以清晰地听见授课老师的脚步由远及近,然后在教室门口停下。学生们只是机械地跟着值日生的口号站起和敬礼,又机械地坐回椅子上,对于课堂的内容,大概没有人会在意,人们只是此起彼伏地抬起头来,看着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前进着。

上井默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着的,可能是下课的时候,也可能是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他似乎睡得很沉,但却很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眼前是一片漆黑,上井默怎样都无法睁开双眼,他的感官正在被放大,敏锐到可以听见邻座同学笔尖的沙沙声,老师的指尖划过黑板尖锐的摩擦声,还有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上井默看到自己站在那里,倒不如说,是感觉到自己站在那里。他走出教室,来到空旷的走廊,原本隔着一层墙壁传出的朗读声也开始变得朦胧,四下寂静无声。

他缓缓地在走廊上前行着,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却是一片漆黑,他伸出手摸索,却什么都无法触碰到,他试探性地往前走着,才用脚尖感受到阶梯的存在。他又伸出手摸索,但这里并不存在墙壁或是楼梯的扶手,他朝着两侧走了几步,才发现跟前只有向上的阶梯。

他小心地在阶梯上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才从黑暗之中找寻到一丝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光亮。越是靠近,光芒就越发明亮,似乎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上井默不知道,当他的双手触碰到光芒的时候,自己是否能够从梦中苏醒。

2

上井默试图在光芒中睁开双眼,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明明是在梦境中,狂风打在身上的感觉却如此清晰,他不知道这阵风从何而来,是东南西北的某一边,又或许是四面八方。

在身体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后,上井默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和温度,他睁开眼睛,方才发现身处的地方正是学校的天台。他向前望去,在天台的边缘似乎站着什么人。

上井默的心中一怔,他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感觉十分熟悉,说不出是为什么,刚才还让他觉得冰冷刺骨的狂风,骤然停止了。每往前一步,那人的样貌就越发模糊不清,唯一看得清的,是她轻轻飘动的百褶裙边,还有胸前赤色的制服领结。

是樱井杏吗?上井默猜测到,但却无法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忆起樱井杏的长相。上井默听见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她的身体朝着后方倒去,上井默拼命地想要跑去她的身边,但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的手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黑暗的边缘。

在看着她坠落的那一瞬间,上井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庞——那不是樱井杏。

上井默猛地从梦中惊醒,但意识却无比清晰,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够听见血液在体内流淌的回响。

“她在天台……!!快去救她!!”

那遥远的声音穿透了上井默的耳朵,是千奈美绪。几乎是一瞬,上井默从座位上站起,浑然不顾周围学生的目光,径直冲出了教室。

他拼命奔跑着,以他最快的速度,奔向教学楼的楼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发浓烈,在他看见天台大门的锁链断裂在地上的时候达到顶峰。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上井默的心脏漏了一拍,他想冲过去,却被对方举起的右手定在了原地。

“如果你再往前一步,她马上就会坠楼而亡。”

校方临时拉起的隔离带已经损毁,就连作为预防的拦网也被完全破坏,樱井杏站在天台的边缘,用那双充斥着血丝的双眼瞪着上井默。而她身旁站着的那个人,正是叶阑。

上井默做出过无数的设想,也不曾想象过这样的结果。他的声音颤抖着,神色中满是哀求:“她是无辜的……请你放过她。”

无辜。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樱井杏冷哼了一声,她死死地盯着上井默,用近乎是嘶吼的声音对她说道:“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我被欺凌,被造谣,被怂恿着跳楼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想过我也是无辜的吗?是我活该去死吗?!”

她冷笑起来,那笑容之下的邪恶,让上井默感到喘不过气来。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樱井杏咬牙切齿地说着,她的眼神无比愤怒,血色的眼泪从她的瞳孔中流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血痕。

“……可以……你可以重新开始的!!”上井默看着她,用自认为是最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你还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回到自己的身体,放下束缚着你的恶意和执念,跟随彼岸的指引,去往来生。一旦你杀了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放下……?”

樱井杏愣了愣,上井默不知道她是否所有触动,他看到了一点希望——直到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

“那他们呢?他们放过我了吗?明明是他们先拿起利刃伤害了我,却要我原谅他们?我为自己辩解,我想要活下去的时候……有哪怕是一个人相信我吗?”

樱井杏说着,她的愤怒转化为悲痛,又成为了恨意,燃烧着她所剩无几的灵魂。上井默看着她,那愤恨的双眼中再也找寻不到善意,她将从这里坠入地狱,就此开始自己的复仇。

上井默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来劝阻樱井杏,他近乎是绝望地看向叶阑,一瞬间,有某种声音通过心灵传递到了他这里,梦境里的那个声音再一次在心中响起。

叶阑的眼神是坚定的,似乎是怀揣着某种决心,上井默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他的神色黯淡下去,却又很快明朗起来。

他回以同样的坚定,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我相信你。请你也相信我。”

“不……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樱井杏捂着脑袋,在做着某种抉择,她怒吼一声,用已经哽咽的声音说道,“你们……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去死!!”

在樱井杏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惊讶,她看到叶阑的身体向后倒去,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出的下意识的举动,竟然是是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抓住了她。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叶阑的手心时,一种像是落入冰川那般的寒冷穿透了她的灵魂,紧接着,像是熔岩一般滚烫的东西,开始灼烧着她的后背。

“女儿……为什么你是女儿……”那女人说着,继续将滚烫的开水淋在她的后背。“没用的东西……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叶阑?这名字真是有够难听的。”

那些人用讥笑的语气说着,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将她撞倒在了地上。

“明天上课之前,我要看到你把桌椅都恢复原样,明白了吗?”

她局促地站在座位上,没有抬头看向老师,只是点了点头,用那已经被墨水染黑的袖口擦试着桌上的文字。

“她在发抖哎,好好笑。”

她的浑身都湿透了,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肩膀上,寒风透过窗户拍打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耳朵冻得通红,她的指尖发紫,好像一个踉跄就会摔倒在地上。

“昨天不是要训练吗?怎么自顾自旷掉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前辈面前有多丢脸?”

樱井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见上野美和子站在自己跟前。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碰到的是柔软而具有温度的皮肤,她突然有些分不清楚这是否是现实,当她继续触摸,碰到那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时,才明白这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樱井杏站在那里,看着黑暗模糊四周的景象,渐渐吞噬上野美和子的躯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似乎要想起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脑海里迸发而出。她寻找着,试图在残破的回忆里挖掘自己的过去。

“哎呀,不好意思樱井同学,我没注意到你,没事吧?还能走路吗?”

“有没有搞错?比赛前一天你把脚扭了?……上野同学?她才不会做那种事!明明是你自己不认真对待比赛!好了!校队已经不需要你了!”

“你以为现在这样的生活是怎么得来的?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竟然不对我感恩戴德?你竟然敢拒绝我?”

“别不好意思,我都从那家伙那说了,你是给钱就可以的女人。”

“不知检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像你这种人!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樱井杏苦笑了一声,她找到了自己痛苦,愤怒,恨的源头,但当她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内心却无法激荡起任何的波澜。有那么一瞬间,在窥探到叶阑的过去时,樱井杏认为,她和自己是一样的。可是,她们的人生最终还是驶向了不同的轨道。

“叶阑!你带便当了吗?一起去天台吃午饭吧?”

“你能想到这个解法已经很不错了。没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我……我其实说不太上来。但是我很喜欢你的文字。”

“今天超级开心!!我们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

樱井杏被淹没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她捂住耳朵,让那些充满幸福的回声远离她的脑海,她痛苦地呻吟着,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肌肤。这样的景象对她而言,不外乎是幸存者在向她炫耀自己还活着,而作为败者的她的灵魂,则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什么你可以获得幸福?为什么你可以看到光明?”

樱井杏冲上前去抓住叶阑的肩膀,用那双布满血丝和泪痕的双眼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

樱井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她也无法辨认出自己在喃喃什么,她明明想要指责她,想要斥责上天的不公……她应该是愤怒的,可是心中存在的某种愿望,比想要杀死她来得更加强烈。

她想要……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对不起。”

叶阑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樱井杏能够从她的手心,感受到一种能够让万物盛放的温暖。叶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笑着,然后紧紧拥抱了她。

樱井杏愣了愣,才伸出手抱住她,她意识到了什么,止不住地开始大哭,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千万种情感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了名为悔恨的东西。

从恶意的泥沼中挣脱而出,她才惊觉自己又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被什么人用利刃伤害过的她,现在也在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另一个无辜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樱井杏哭着说到,紧紧地抱着叶阑,她害怕只要自己松开双手,叶阑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已经……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还可以……你还可以回头!”

3

上井默知道,叶阑正在做一个危险的决定,她试图用那样的方式唤醒樱井杏被抑制的良知。他的内心挣扎过,谴责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异样,让事情走到了最坏的一步,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他选择相信她。相信曾逃离了泥沼的她,能够帮助樱井杏回到正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他看向叶阑,回忆起梦境的内容,他拼命地冲向前去,冲向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幸运的是,他握住了叶阑的手。那份触感通过手心,同样传达到了樱井杏那里。

周遭的黑暗全部消散,樱井杏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活动室外的走廊。

“同学,你需要帮助吗?”

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痛苦的,很久都不曾醒来的噩梦。

“叶阑……”

“你认识我吗?”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冲樱井杏笑了笑。

“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

樱井杏又一次哭了出来,她将叶阑抱在怀里,不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叶阑只是笑着,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岂有此理!!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事!!”

那个名叫浅野玲子的的女生拍着桌子站起,在听到樱井杏的自述后,立马就要冲出活动室去找那些散布谣言的人算账。

“樱井同学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有没有头绪?”

“不……我不是很清楚……”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再说了,可不能让那种家伙继续在学校里为非作歹!”

“我去、去拜托放课后联系社的人一起帮忙吧,这样效率高一些,网站、网站上的照片,我去联系社长帮你处理,不能让那些假照片再继续传播了。”

“樱井同学,请你相信我们!”

樱井杏的思绪去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有些恍惚,似乎在说出自己的遭遇后,已经开始回想不起那是什么。心中压抑着的某种情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感谢的心情。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大家相信我。”

她说着,再次流下了眼泪。

樱井杏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停在了家门口。她踌躇着从书书包里拿出家门的钥匙,却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父母。

“杏?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樱井杏闻声转过头去,母亲一只手里提着超商的塑料口袋,另一只手里则是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纸盒,看起来是附近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妈妈……我……”

“社团训练太累了吗?没关系的,偶尔休息一两次有利于调节状态,要劳逸结合嘛,对不对?”母亲走了过来,局促地将右手空出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杏,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就好。”

那天晚上,樱井杏吃到了人生中最丰盛的一顿晚饭,母亲做了很多菜,多到他们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做了这么多……杏,实在吃不完也没关系,不要勉强啊?”

樱井杏已经有些饱了,但还是不停地往自己的碗里夹着菜肴,她努力地扒动着碗筷,吃到最后,竟然哭了出来。

“杏,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哭了?”

“没什么。”樱井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只是擦去脸上的泪水,冲母亲笑着说道,“是妈妈做的菜太好吃了,所以我才哭了。”

吃过晚饭,樱井杏和父母亲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节目,那天的家庭剧场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可以看完一整部三十集的电视剧。父亲躺在沙发上悠哉地看着今天的报纸,时不时抬起头来跟她吐槽节目里的搞怪情节,母亲则是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节目,放声笑着,将一瓣瓣剥好的蜜柑放进樱井杏的手里。

“杏,我的宝贝女儿啊,手怎么这么凉?”

母亲将她的手捧在手心里,往里呼了几口热气,又朝着一旁的父亲催促到,让他去为自己的女儿烧热水。

“妈妈一会儿给你添床被子,晚上把窗户关上,就不会冷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洗澡水温度刚刚好,大概是天气转凉的缘故,躺在浴缸里的时候,樱井杏第一次觉得这么放松。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治愈着她的心灵,一天的疲惫也就此消散了。

樱井杏抬起手来看了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皮肤光滑红润,看不到半点粗糙的毛孔,更别说什么伤痕或是淤青了。

躺在床上整理书包的时候,樱井杏才想起自己放在制服口袋里的手机,她急忙将手机拿出,果不其然,芽木由依给她发了好多条短信。

“杏,你放学了吗?我的最后一堂课是数学课,好讨厌哦。但是想到放学后就能和你聊天,我的心情就好很多了!”

“杏,你在忙吗?是不是还在参加排球社的训练啊?上次的比赛我看了哦?球场上的杏也太帅了,要给我签名呀?”

“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要是看到消息,记得回复我啊?”

樱井杏点开一条又一条芽木由依发来的短信,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起震动声,刚好是她打来的电话。樱井杏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她深呼吸了一口,按下了接听键。

“由依……”

“杏!太好了!我以为你不会接电话呢。”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由依的声音了,在听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樱井杏哽咽了。

“杏?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不……没什么……”樱井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由依……”

“怎么了?”

“我好想你。”

“那就见面吧!”电话那头的芽木由依说到,她的语气里满是欣喜。“明天,在十字路口的花店,我们见一面吧?”

第二天的午后,樱井杏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见到了芽木由依。远远的,她站在那里。

“由依!”

樱井杏跑着,呼喊着芽木由依的名字,她转过身来,冲樱井杏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们在那里相见,都还穿着那条一起在百货商场买的连衣裙。什么都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杏!”

芽木由依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束黄色的风信子送给了她。灿烂的阳光照在由依的脸上,衬得她无比光彩夺目。樱井杏接过由依递过来的风信子,她看着那束花,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

黄色的风信子,是她经常送给由依的花。

“杏,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只是……我只是太想你了,由依。”

樱井杏将那束花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泪水从脸颊滚落,坠在花束翠绿的枝叶上。樱井杏知道,这一些的美好与幸福,只是自己不切实际的梦境,她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与由依相见了。

“由依,你最近还在练习歌剧吗?可以唱一段给我听吗?”

“唔……那不行。”芽木由依思索了片刻,玩笑似的用手捏了捏樱井杏的脸颊。“我可是答应杏,以后第一场演出,一定要邀请你来看呢,而且你要做第一排正中间!所以……现在一切内容都保密!我可是想要在演出的时候惊艳你一下呢!”

“由依,你可真狡猾。”樱井杏笑着,牵起她的手,她愣了愣,才问出这句话来。“由依……我们会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吗?”

樱井杏没能听到芽木由依的答案,她陷入了黑暗。在黑暗中摸索着,不知道行走了多久,久到樱井杏筋疲力尽,再也站不起身来。她蜷缩着躺在地上,一股阴郁而寒冷的气息攀上她的身体,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寒噤,她的手脚冰凉,呼出的热气也很快消散了。

在被冻得快要睁不不开双眼,连呼吸也要停止的时候,樱井杏的眼前出现了一缕微弱的光亮,紧接着,那抹光明挤进黑暗,将它撕裂开来,周遭的一切开始倾倒坍塌,被摧毁在这片希望的曙光之中。

从黑暗的躯壳中,一只美丽的,点染着斑斓色彩的蝴蝶破茧而出,她震动着新生的翅膀,飞向了充满希望的光明。

上井默用尽浑身力气,终于将叶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两人瘫坐在地上,面对着狼狈不堪的彼此,欣慰地笑了。上井默仰望天空,樱井杏的灵已经从叶阑的身体中抽离,她不再是上井默见到的时候那样,满头鲜血淋漓。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秋季制服,飘悬在天台的上空。

她要走了。她的灵魂得到了解脱,她将回归自己所在的地方,与她的至亲告别后,去往来生。上井默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但她看到樱井杏的时候,还是有些红了眼眶。

“对不起。”上井默说着,向樱井杏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时候……没能够帮到你。”

樱井杏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微笑着,像是一朵在春天会绽放的鲜花。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樱井杏对上井默说到,看到他对自己点了点头。“青川高中的芽木由依。请你告诉她,我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幸福。”

“我会转达给她的。”

上井默看到樱井杏的灵越来越高,她的灵魂融入太阳的光芒之中,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并没有觉得多么轻松,上井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发生着,还将要发生多少与樱井杏相同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些被拉入深渊的人们,能否可以像樱井杏一样得到新生。

他只是叹息着,因为自己的渺小,因为自己的微不足道而感到歉疚。他是离他们最近的人,但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在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后,除了他这样的人,还有谁能够记起他们的名字吗?

“樱井同学说了什么?”

“没什么。”面对叶阑的询问,上井默笑着笑了摇头。“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心愿罢了。来生……她会获得幸福的。”

叶阑看向上井默,她的眼神仍然温柔而坚定。

“会的。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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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chely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