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阿尔塞纳??温格那天的原计划里,没有这个孩子的。

原计划是这样的。

看完这场该死的比赛,回酒店冲个澡,出席一个十五分钟的发布会,把记者们关于罗宾的问题一个一个拆掉。

然后上车去机场,上飞机,睡觉,回到伦敦,把2008年这个夏天从记忆里整个删除。

这个夏天需要被抹去的糟心事太多了。

弗拉米尼那份自由转会声明像是一颗延迟的炸弹,从伦敦的大街小巷蔓延至整个欧洲足坛,炸得他电话响个不停。

续约或者不续约,留守或者远走。

忠诚与背叛的论调铺天盖地。

世界各地的报纸都在喋喋不休的讨论着他的队长,他的球队。

远赴北京的这趟行程,他的行李箱里除了西装,就是这一脑袋嗡嗡作响的事。

谁能料到,比赛的糟糕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北京七月末的雨说来就来,傍晚那会儿还是闷热的。

待到了开球,瓢泼冷雨骤然倾泻,鸟巢顶棚都挡不住斜飘的雨水,密密麻麻的雨丝灌进球场内。

人工草皮被雨水泡得发沉泥泞,球滚上去像陷在湿毛毯里,他的球队也跟着陷进去。

零比二,阿森纳不敌曼城。

温格已经能想象出明天的版面会是什么标题了。

《四年无冠,阿森纳雨夜折戟完败曼城》

《曼城两球轻取枪手》

他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其实不用看了。

那些标题在他脑子里自己排好了版,连配图都选好了。

他站在雨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像个刚输掉渔船的渔夫。

终场哨响,温格例行握手,礼貌鼓掌,沉默转身走进球员通道。

温格早已习惯足坛起落。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风浪本身,而是风浪路过时,格温突然意识到自己五十八岁了。

他还能守护这支球队多少年?

次日上午,赞助商安排了的公益活动,照旧如约进行。

行程单上写的是:探访打工子弟学校,足球公益课堂,主教练与孩子们互动,合影,捐赠球衣。

公关经理给他看流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这位老帅嫌烦。

温格只问了一句:"几点?"

他一向不拒绝这种事。

足球能给这些孩子带来光亮与幸运,这是他始终笃定的事情。

这所足球学校在北京城南。

在这北京城的城根下,夹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间。

大铁门锈了半边,门柱上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

操场是煤渣地,昨晚的雨积成几个水洼,太阳一晒,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七彩的油膜。

二十几个孩子分成两队踢七人制,球门是用两只书包摆的,边线是白灰划的,被踩得断断续续。

翻译小声的翻译介绍着。

这所学校的足球老师是从前体校退役的,仅凭一腔热爱,免费让这里的孩子踢球。

孩子们白天上课,放学后能来他开的学校里踢球,连球鞋是凑钱买的,轮换着穿。

温格站在场边,维持着标准微笑。

他向每一个看过来的孩子点头。

这是多年职业练出来的本事。

在任何一个陌生国家,对任何一种陌生的目光,三秒之内给出得体的回应。

然后那个孩子撞进了他的视野。

准确地说,是别人先撞上的他。对方一个高壮的中场带球推进,低着头趟得正欢,那孩子从侧面斜刺里迎上去,脚下一捅,球留下,人倒下。

干净利落,时机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连犯规都算不上。

孩子没看倒地的人,先把球分了出去。

一脚出球,右路,恰好赶在防守队员补位之前,力量不大不小,接球的队友可以直接起脚。然后他跑向倒地的对手,把人拉起来,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他在点头哈腰。

温格的笑维持住了,眼神却变了。

接下来十分钟,他看到了更多。

这个孩子不花哨。

停球超过两脚的次数,一个手数得过来,但他每一次出球之前的观察,比所有人多那么半秒。就是这半秒,让他的位置永远比球先到。

对方每一次进攻发起,他好像提前站在那条传球线路上等着了,守株待兔,可他本人分明在移动。

再后来,禁区前沿一阵混战,球在几条腿之间蹦来蹦去,蹦到他脚下,他捅进去一个。

他没有庆祝。

而是转身就往中圈跑。

边跑边把刚才倒在禁区里的队友从地上薅起来,顺手拍了拍人家的后背。

不贪功。温格在心里记了一笔。

两分钟之后他拿到一次更好的机会,禁区弧顶,无人盯防,起脚就是一脚重炮的门道。

他却把球回敲给了左边一个插上的队友。那脚传球力量轻了点,被对方断下,反击,要不是回追的那个球被对方趟大出了边线,就是个丢球。

场边的足球老师急得直跺脚,喊了句什么。

孩子跑过他身边的时候朝老师喊回去,声音又急又认真:"左边那个今天还没碰到球!他会急的!"

温格没听懂中文,但他听懂了那个调子。他侧头问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忍着笑翻译了。

温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今天的第二行字。

终场前的最后一次碰撞,有意思。

那孩子和对手中场抢球,两人对脚,对方收不住,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孩子疼得龇牙咧嘴,单腿蹦了两下,然后先开口说了声对不起。

踩人的那个都愣了,摆手说没关系。

温格听了翻译的话,问道:"为什么是他说对不起?"

翻译跑去问,跑回来,表情复杂:"他说,他没把球让开,也有责任。"

温格这次没写字。

他抬起头,好好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比赛结束,孩子们排队领俱乐部带来的球衣。

那孩子被带队老师领过来,一路走一路把袖子往下拽,盖住球鞋上那两道白线缝的口。他在温格面前站定,瘦,黑,头发剃得很短,球衣大了一号,拘谨,冒汗,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翻译问他:"知道这位是谁吗?"

孩子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但他看起来很重要。"

温格笑了。

根据小家伙的老师做的介绍。

温格知道了他叫阿迪力??巴拉提,十二岁,出生在喀什,三岁跟着父母来的北京。

父亲在城南开了一家烤肉店,店名就是老家的名字。他是每天放学之后来踢球的。

"你爸爸知道你来踢球吗?"

"知道。"孩子很诚实,"他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假装?"

"因为知道了就要骂我。"孩子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骂完还会给我留饭。"

温格低头看他:"阿迪力,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公正的'。"孩子挺了挺胸,像是背过很多遍,"我爸爸起的。他说,踢球要先公正,再赢球。"

温格回头看了看操场。

他朝助教要来一只足球,先没有抛给孩子,而是指了指刚才那脚回敲被断的位置,问了一个战术问题:"刚才那个球,右边有人空了。为什么不传右边?"

孩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很重要的老先生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右边那个人,别人都会防他。左边这个今天还没碰到球,他急,他着急了,就会跑。球给他,他跑起来,右边那个人就空了。"

温格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钟。

这就是球商。

抛开年龄,抛开场地,抛开未经系统训练的履历。

这份大局观,是无数职业球员穷尽数年都练不出的天赋。

他在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最纯粹的足球。

"能把球送到那里吗?"温格换了个方式考他,指向墙角一只废轮胎,距离大约三十米。

孩子抱着助教抛来的球,看看轮胎,又看看他:"就一次?"

"就一次。"

孩子后退两步,没有任何花样的助跑,摆腿,抽出一脚贴地的低平球。

球擦着水洼飞过去,带起一小串黑亮的水珠,咚的一声,正中轮胎中央,震起一小片煤灰。

围观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孩子却挠了挠头,有点懊恼:"没踢好。我本来想擦着边进去的。"

温格没说话。他抬手示意再来,这回不是抛,是自己起脚,一个半高球,带着旋,直奔孩子胸口。

球到的一瞬间,孩子没有后退卸力,脚尖轻轻一顺,球像被抽掉了骨头,乖乖贴在脚背上,停了。

整个动作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温格见过太多会踢球的孩子。

在科尔尼,在马德里,在圣保罗的街头,在全世界每一个有球的角落。

技术可以教,战术可以教,体能可以教。可是一个会自己调整技术的孩子,他得签下他!

这一刻,温格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签下这个孩子!

温格从小孩手里拿回球,拍了拍他的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想当职业球员吗?"

"想。"孩子答得很快,眼睛亮亮的。

回程的大巴上,北京还在下小雨。

助教问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温格望着窗外:"我说,中国有十三亿人。

"所以呢?"

"所以我们大概漏掉了一些孩子。"他说,"我想把这一个,捡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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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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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温不差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