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工作人员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
阿森纳售票处的艾玛在这干了三年,平时闲得能织毛衣。可这几天,这三年欠下的债一起找上门来,电话铃就没停过。她左手夹着话筒,右手在纸上划,“卖完了”,“卖完了”,“站票也没了”,刚撂下一个,又接起下一个。接电话的空当,艾玛看了眼窗外,还排着长队,最前面的那个不耐烦地敲玻璃示意她快点。
催催催,她是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吗?转念开始暗骂起三年前介绍她这份工作的家伙。这能是份“清闲活”?清闲个鬼!明天不再招个人来她就辞职!
座位眼看是不够用了,负责人就叫上两个年轻员工,从仓库搬出旧座椅,往侧面看台的空地上摆。灰扑扑的座椅一排排铺满水泥地,再被人一排排擦亮。从下往上,看台在一层一层长出颜色来。
门口的安保大爷在用隔离带将原本只有一个的入口扩成三个,一边拉一边嘟囔,“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这场面从没见过。”
离开赛还有两个小时,看台就已经满了,全是人,侧面的旧座椅上坐着,过道里站着,就连球场边线的广告牌后面都挤了一排。
四点,球员通道口。
球场声音隔了堵水泥墙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像是圣保罗暴雨的前奏。
她以前在圣保罗踢球,看台上最多三百人,轻易能听见教练的声音。这种感觉她只在美国踢世界杯的时候有过,但那些人不是为她而来的,今天这场,是她自己的第一场英超主场。
在身前的怀特转身拍了拍她胳膊,“今天人是多了一点,但别管他们,踢好我们的就行。”
里卡多深吸一口气。
前面的人动了,她跟着走了出去。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举着巴西国旗的,围着阿森纳围巾的,穿着阿森纳队服的。而且,这些人好像都在看她,热身的时候跑到哪,哪边的看台声音就大起来,欢呼声,口哨声,还有音调不一的“KAKA”。
哨响之后,里卡多能记住的都是些碎片。
没碰到球之前,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有点烦。碰到球后还没等起步,就被对面后腰接连撞倒,二十分钟摔了三回。第二回被撞到围挡边上,好像把看台的小姑娘吓到了,里卡多冲她笑着摆摆手,心里不确定这样做有没有安慰到那个小姑娘。
接着队长给她传了个球,落点很舒服,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空间充足的球。接球后,里卡多把一切都抛下了,对手,队友,好像连风也一并舍去,只剩足球落网的声音和看台一层层往上叠的欢呼声。还没等声音变小,队长就冲过来搂住她的脑袋,冲她耳边吼了句什么,她很想听清,可是全场太吵了。
对下半场的记忆就更模糊了。只记得对面两个后卫冲她扑过来,然后她把球从两人缝隙推了过去,上半场的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
后面路过混采区,有记者让她复盘那两个进球,她想半天实在记不起细节,只能说。
“球进的时候,我听见我自己在喊。我踢球从来不喊的。”
更衣室里,费伊·怀特把比赛用球扔了过来。
“队里的规矩,”队长说,“首秀进球的人拿球。”
“是梅开二度,能不能两个?”
怀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我的给你。”
她把球抱在怀里。球皮还有点湿,带着草屑和雨的味道。
这一晚的味道,她后来记了很多很多年。
退场的时候,她又遇见了机场那三个小姑娘,扒在栏杆上,把本子递了下来。
里卡多逐个签名,签到最后一个,是当初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小个子,穿了身她的球衣。
“你叫什么名字?也踢球吗?”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问。
小姑娘点点头张了张口,声音太小了,里卡多什么也没能听到。
不过她把这张脸记住了。
“下次来,”她把本子递回去,“告诉我你踢什么位置!”
小姑娘顶着张红透的脸,用力点头。
签完小个子后,里卡多直起身准备离开,结果看到栏杆后面还趴着一排本子,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她索性不走了,挨个签完。保安来催了两次,她嘴上说着马上,手里的笔却是一刻也没停下过。
那天晚上,是她的“首发兼首球兼庆功宴兼欢迎会”。马格斯取的这名字真是太绕口了,又怪又长,总之,里卡多人生的第一次酒吧的经验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不会喝酒的里卡多,到酒吧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好,幸亏酒保主动跟她说能提供菠萝汁,感谢好心人,于是她顺利从吧台领了杯菠萝汁回到客座。
勒德洛盯着那杯菠萝汁看了三秒。
“这里什么时候卖菠萝汁了?还有,你管这个叫庆祝?”
“酒保问我想喝什么,我就说了菠萝汁。”里卡多想了下,补充道“我管这个叫美味!你不懂菠萝汁的好。”
“上帝,”威尔士人痛心疾首,“我们才刚赢了卫冕冠军,你居然喝果汁。”
费伊·怀特把那杯果汁往桌子中间一放,“她喝什么都行,有意见冲我说,她归我管。”
“行,”勒德洛举手投降,冲她一抬下巴,“她归你管,菠萝汁归我请。”
一桌子人在笑闹声中一起碰了杯。
马格斯起哄让她学一段钱德勒。她学了,学得一塌糊涂,全桌笑倒。
她也跟着笑,菠萝汁的气泡从杯底一颗一颗往上冒,像一串缩小的、没人看得到的烟花。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圣保罗的机场,一个人拖着箱子,英语只会说三句。现在她坐在伦敦的小酒馆里,有一桌子人抢着教她说第四句。
那一晚,伦敦比她晚睡。
第二天,从早餐桌到电台热线,从办公室茶水间到训练场外的栏杆,整个英格兰都在念同一个发音不准的名字。
名字的主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早上里卡多照常去训练,还没等推开更衣室的门,就听见马格斯正在用播音腔声情并茂地读着什么。大家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她刚一露头,就引得满屋子起哄。
怀特面前摊着三四份报纸,头连抬都没抬,“来了?自己挑一份吧,都是你的。”
她不知所措摆了摆手,训练完回家的路上,才后悔没听队长的,留一份做纪念。
里卡多跑楼下报摊,结果全卖完了,老板说今早的报纸走得比地铁票还快;又多走了两个路口,第二个报摊也空了,老板指了指架子上空掉的那一格。不过一周后,里卡多还是收到了报纸,感谢门卫大叔。报纸足足有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
周一的报纸,各家有各家的打法。
《泰晤士报》先开的炮。它把第三十一分钟那四十米拆成了三段来写,接球、变线、起脚,一段一段给足了特写。
接球:“她趟球的步幅大得不像话,球始终在她身前一米多远的地方滚,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变线:“她脚内侧轻轻一扣,那人的重心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起脚:“远角。门将连重心都没有移动,因为连她也以为,那会是一次传球。”
三段夸完,结尾却端住了架子,只肯用假设句:“如果录像属实,这是一次值得男足分析师反复观看的推进。”
夸人之前先质疑一下录像,架子端得很足。
《卫报》等的就是这句。
那位以挑剔著称的评论员,文章开头先咬住那句假设不放:“有些同行夸一个球员之前,要先质疑一下本国的转播技术。我当时就在现场的第十二排。我可以作证:录像属实,而且没拍出她变线之前那个停顿。”
接着他话头一转,“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被高估的游客,结果我看到一个算术家。别人踢球靠跑,她踢球靠算,算完了,还跑得比谁都快。这不讲道理,但是好看。”
文章最后他宣布,下一场还去,给《泰晤士报》补了一刀:“这次我会带眼镜,免得又有人看不清。”熟悉他的读者都知道,此人以不去现场为荣,这句话等同于缴械投降。
《太阳报》对这场笔墨官司毫无兴趣,它走的是另一条战线。
头版标题:“阿森纳新星的神秘葡国好友”。
文章说,这位巴西姑娘和曼联的7号新星罗纳尔多“相识多年,过从甚密”,还配了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球场边上说话,中间隔着三米远。通篇没有一个实锤,但每个字都在挤眉弄眼。
里卡多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笑了半天,然后分享给克里斯看,“隔了三米,这也能叫过从甚密?”
《每日镜报》没有正面参战,它采访的输家。
富勒姆主教练被问到输在哪儿,他想了想:“我们没输在哪儿。我们只是凑巧站在了她跑进历史的那条路上。”
这句话第二天被在打笔墨官司的双方同时拿去当了弹药。《泰晤士报》用它证明这是历史;《卫报》那位用它证明自己亲眼所见;《太阳报》倒是没引用,还在忙着数那张照片上两个人隔了几米。
有人说这是风度,有人说这是实话。
《每日镜报》给了按语:也许,这是同一件事。
其余的报纸随大流,标题一个比一个响,内容却是大同小异,笔者就不一一列举了。
报纸热闹,电波里也全是她。
那个进球进了当周十佳球,排第三,前两名都是英超男足。解说员念到她名字时顿了一下,临时确认了一遍发音,然后把它喊了上去,Ka-ka,尾音挑得老高。
电台的球迷热线吵了好几天。
有人打进来说女足的比赛没意思。
“你看了吗?”主持人反问。
那边支吾了两秒,说没看。
“那你看完再打进来。”
第二个打进来的听众是位父亲,说他八岁的女儿看完电视就把海报贴上了墙,以前那面墙上,贴的都是男球员。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好事,”那位父亲说,“那面墙,终于有她自己的了。”
第三个打进来的听众是个巴西人,英语磕磕巴巴,他想提醒英国听众,这个姑娘四个月前刚把美洲杯带回了家,“你们现在才发现她,我们早就知道了。”
“那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那边笑了,“我们说了,你们没听。”
第二个抓住这场狂欢的是商人。
阿森纳商店的电话先被打爆,印着8号的球衣上架三天卖完,紧急补货,又没了。商店经理跟记者说,他在这儿干了十一年,女足球衣以前都是用来送人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的仓库空了。”
然后是俱乐部的总机,下一场的对手俱乐部特意发函来协商开场时间。对方想把开球时间从傍晚挪到下午,理由是观众比之前居然多出了十倍,傍晚散场怕安排不过来。
一周后,两家运动品牌打电话来问胸前广告的价格。商务官员接完电话后跟同事说,以前都是他挨个打电话求人,“这是头一回,电话自己响。”
这种热度,也一路烧回了训练场。
基地门口开始有人蹲守,不多,七八个,举着本子和相机,看见里卡多就小声互相欢呼。
扫地的老头回头跟里卡多嘀咕,“我在这儿三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蹲女足的门。”
“那您习惯吗?”
“还没习惯,”老头说,“但我学得会。”
里卡多首秀后的第二周,BBC的一档体育节目做了五分钟专题,题目就叫“什么是卡卡效应”。主持人请了两位嘉宾,吵了四分钟也没吵明白。
最后一位摆摆手说,也许我们不需要明白,我们只需要买票。
“卡卡效应”,这个词就这么定下来了。
有记者隔着训练场的围栏问阿克斯,怎么评价卡卡效应。
“效应是你们的事,”他说,“她的事是明天的训练。”
这句话第二天也上了报。
阿克斯倒没什么反应,但是从那天起,里卡多的长传课又增加了半小时。
热潮没有就此停住。
里卡多的第二个主场,米多公园来了四千七百人,那批旧座椅,这一次不够用了。
有记者在赛后写道,上周他以为是猎奇心理,这周他改主意了,猎奇只有一次,而这些球迷是来回头的。
米多公园球场外卖热狗的小贩,也学会了一句葡萄牙语,他管它叫“谢谢”。
费伊·怀特在更衣室里举着报纸念给大家听,念到“十倍上座”那一段,故意清了清嗓子。
“听听,我们踢了十年,不如她来十天。”更衣室里哄笑起来,没人觉得这话扎心,因为队长接下来的话,“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有观众是好事!她们虽然是来看里奇的,但看完以后记住谁,是我们的事。”
博斯科给她传真了份巴西报纸,标题起得比英格兰这边还夸张。
父女俩没在电话里多说,挂之前,父亲只说了一句,“巴西的小姑娘,也快能在商店里买到印你号码的球衣了。”
“真的?”
“在谈了。”
她看着那张剪报,想起玛塔说过的话,“我们那儿,电视台不放女足。”
快了,她想,都会有的。
那一周剩下的日子,她像是生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训练基地,她还是那个她:训练照旧,围抢圈照旧,照旧数她的杠铃片。可一走出训练场,世界就变得喧哗起来。
俱乐部的秘书拿着一摞采访申请来找阿克斯,阿克斯只抽走最上面一张,其余的全挡了回去。
被抽中的是一家电视台的专访,她第一次一个人坐在摄像机前。
“紧张吗?”主持人问。
“比踢决赛紧张,”她说,“踢球不用想词。”
主持人笑了。
后来这段采访播出去,最受欢迎的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在结束采访时的表情,如释重负。
有报纸把它做成了标题:米多公园的算术家,怕了话筒。
俱乐部的信箱每天下午五点清空,但第二天早上十点又被塞满了。里卡多把俱乐部筛选后的信都看完了,其中有封信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信封上是小孩子的字,歪歪扭扭。信里第一句是:我就是那个没说出名字的小姑娘。我现在踢中场了,是校队里跑得最快的。
里卡多把信读了两遍,压在了书桌玻璃板底下,和那张剪报放在一起。
晚上,克里斯的电话来了。
“我看了比分,”他说,“首秀,两个球。我看了四遍门德斯找的带子。”
“看出什么了?”
“你第二个球比第一个好,”他说,“你别告诉别人我这么说过。”
“为什么?”
“因为报纸上全是夸你这个球的,说出去别人以为我不懂球怎么办?”
她笑出了声。
他等了一秒才问:“来了多少人?”
“你猜。”
“八百。”
“三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三千?”他把这个数字咬得很慢,“我第一场在老特拉福德,六万七。”
“你这是在跟我比吗?”
“不是比,”他说,“是通知你。三千到六万七这段路,我刚走完,没多远。你那边涨得比我这边快,你自己没算吗?”
“没算。”
“那我替你记着,”他说,“以后每一场,我都问你要数,你只管让它涨。”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剪报铺在桌上,用手抹平。三千人。她想起通道口那个没说出名字的小个子,想起玻璃板底下那封歪歪扭扭的信。
周六晚上,里卡多见过约定时间都快一小时了,克里斯还没打电话过来,有点担心。
不过还没等她打过去,电话就响了。
“卡卡,”那边的声音不复平时的精神,“我今天在训练里被人铲了。”
“被谁?”
“自己人。”
她握着手机,从沙发上坐直了,“严重吗?”
“不严重,但那个铲法,不是同队之间的那种铲法,卡卡。”训练里的铲球,脚底下收没收,挨铲的人最清楚。
“为什么?”
“我踩了三个单车,过了他们的人。他们没说什么,没人说什么,就是开始铲我,铲完之后就走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卡卡,我以前在葡体,踢得再花,也没人这样对我。”
窗外,伦敦的雨又下起来了,敲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然后连成片,模糊了整片玻璃。
“你后天还有训练吗?”她问。
“只有一些简单的。”
“那早点睡。这事电话里讲不清,我后天去找你吧,咱们当面讨论下。”
“讨论什么?”
“你们队里那个铲你的人,是想让你服?还是想让你走?”她说,“睡吧,后天见面说。”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报纸一张一张叠好,码在桌角。
曼彻斯特那边,夜比她这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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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卡卡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