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
训练基地已经热闹起来。
远处传来足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队友们说笑的声音。
工作人员从走廊里经过，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极了。
他走进更衣室。
几名队友正围在一起闲谈，瞥见他进门，立刻有人扬声打趣。
“嘿，Cris！你今天居然没有踩点迟到？”
“闭嘴。”
Cris 把包放下。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哦，这确实是一件事实，毕竟我们的机器人先生一向自律。”
哄笑声瞬间在更衣室里散开，Cris 也扯了扯唇角，配合着笑了笑。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平时一样，甚至主动加入了几句玩笑。
可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门口。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
他也知道，Kaká不可能因为他在这里等着，就突然从门外走进来。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有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
“你今天怎么了？”
Cris 转过头。
“什么？”
“你怎么一直看着门口。”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难不成，你在等 Kaká？”
Cris 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
“我等他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人笑得十分欠揍，“说不定你也对这位‘上帝之子’好奇得很？”
是的，伯纳乌上下，乃至整个足坛，不少人都隐约清楚 Cris 本就偏爱好看的人，这件事算不上秘密，从前还闹出不少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们是队友。”
“我又没说不是。”
Cris 抓起毛巾，直接扔了过去。
“滚。”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可笑过之后，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因为眼前的热闹太真切了。
毕竟他记忆里离开这里的时候，结局算不上体面，甚至裹挟着遗憾与隔阂。
但此刻，他却可以理直气壮地和队友斗嘴。
而那个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也许下一秒就会走进来。
Cris 低下头，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毕竟爱意是明亮炽热的，它可不会因为刻意遮掩，就敛去光芒。
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更衣室里响起一阵热情的招呼。
Cris 没有立刻抬头。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不要表现得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可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时，他还是僵住了。
“早上好。”
温和的葡萄牙语。
带着一点刚运动过后的轻快。
“大家今天来得很早啊。”
Cris 的手指停在瓶盖上。
耳边是队友此起彼伏的应答、玩笑，还有那人一声清浅的笑。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里更年轻。
更明亮。
没有被太多事情压住的沉重，也没有那些他曾经在电话和采访中听过的疲惫。
Cris 缓缓抬起头。
Kaká就站在门口。
一身简约训练服，肩头松松搭着毛巾，发丝微乱，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濡湿，轻轻翘着。
他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话，笑容舒展自然，从容自在，并不被周遭投来的目光束缚。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球员。
可在 Cris 的眼里，整个更衣室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他看见 Kaká抬起手，随意地拨了一下头发。
看见他低头听队友说话时，唇边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一举一动，都刻在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里。
Cris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后的一件小事。
那时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某次训练结束，Kaká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笑了半天。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最后还伸手拍了拍 Cris 的肩膀，问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Cris 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但他记得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他明明可以一直看着那个人笑。
却在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时，慌忙移开了目光。
仿佛多看一秒，就会暴露某种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如今，那个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而他还有机会重新认识他。
Cris 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叫他。
想立刻走过去。
可是他还是什么也没做。
因为 Kaká已经看见了他。
“Cristiano？”
那个人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
“你今天来得真早。”
Cris 张了张嘴。
他准备过很多种开场白。
他想过自己应该自然一点，想过应该像一个普通队友那样打招呼，想过千万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奇怪。
可当 Kaká真正站到他面前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不见了。
他只能看着那双眼睛。
温和的。
好看的。
让他无法忽视的。
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那双眼睛，隔着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岁月，终于重新重合在了一起。
“……早。”
兜兜转转，他还是只挤出了一个字。
Kaká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声。
“早。”
他把包放到柜子里，转过身看着 Cris。
“怎么了？”
Cris 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什么怎么了？”
“真的吗？可你刚才明明一直在看着我。”
Kaká说得很自然。
仿佛这只是一句普通的玩笑。
或许于 Kaká而言，这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打趣。
他们相识尚浅，一句轻松玩笑，本就是拉近队友距离最简单的方式，和他方才同更衣室其他人说笑没有两样。
可前提是.....他们之间藏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Cris 差点把手里的水瓶捏变形。
“我没有。”
“真的吗？”
“真的。”
Kaká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说完，就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Cris 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是该庆幸 Kaká没有看穿他藏了半生的心事，还是暗自失落，这场短暂对视，就这样轻轻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