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绝妙的世界

九月三十日是中秋节,也是国庆节的前一天。八宝坑胡同如临大敌。

池静明早上还没出被窝儿,就听见爸妈在客厅嚼舌根。

“杜剑回来了。”

“我也瞅着了,大奔,横着就塞胡同里了,一会儿出车我还得找他挪。”

“那不能耽误你吧?”

“车是停的次了点儿,但不至于不给面儿。中午我回家前你盯着点儿,看他走没走。”

尽管压低了声音,池静明仍旧被吵醒了,他摁亮手机看还没到七点,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D市大得吓人,车更是多的要命。

糟糕的路况常常令池飞骂街,许是抱怨的人越来越多,去年D市开始试行摇号政策。于是池飞骂得更狠了。

他做了十多年的哥,从没想过给自家留个车牌,结果等着他的却是几十万人争夺一万来个小客车指标。

不过狭窄的八宝坑,的确承受不来哪怕再多一辆车。

早年停车难可把居委会主任愁坏了,连着几周协调,垃圾桶都被迫搬家,终于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勉强刨出十来个车位。

当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胡同口的车位划分给附近居民,胡同肚子里的,就只能谁开进去停得下就归谁了。

很显然,没人预料到杜康的父亲杜剑会在中秋节大清早,就把那辆银色大奔卡在胡同咽喉处。池静明猜这指定是成心的。

谁到跟前儿,都得被摆这么一道,而他杜大爷则在家专等着响铃,挪车何尝不是他含蓄的炫耀。

临近中午饭点,池飞果然打回电话,池静明拿着手机就往外跑,到胡同口,正巧银色奔驰大头朝外费劲儿地挪着。

自从上了初中后,这还是池静明头回再看到杜剑。

记忆里那个爱穿牛仔裤戴墨镜的叔叔,已经变成臃肿的中年人,就是嘴边的那根烟没变。

银色奔驰在拐角停下,车窗降了下来,杜剑把烟吐到地上,探出头看车屁股,再三确认刮不到,才又重重踩下油门,消失在池静明的视线里。

池飞没多会儿也开车回了家,见池静明还站在死胡同前,刚准备招呼呢,儿子突然先开口问道:“爸,杜叔怎么回来了?”

“中秋了,回来看自己个的妈呗。”

“那杜康呢?”

“哦对,还有杜康。”

“杜叔是不是和杜康他妈妈离婚了……”

池飞举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离了快八百年了都。”

“为什么呀?”池静明又不走了。

“什么为什么?过不下去了呗。”

“可是还有杜康呢。”

见识过自己父母的婚姻,池静明很难想象为什么夫妻要离婚。

“有孩子也能离啊,”池飞顿了顿,“人就活这么点儿年头,总不能不允许人家一拍两散吧。”

“哦……”池静明不再追问,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但就这么点儿工夫,他竟然想起了儿时的事情。那是杜康追着一辆同样是银灰色的车,在胡同里奔跑的画面。

“中午吃什么?”池飞的话把那荒诞的过去打断。

“炸酱面。”

走到小院子门口,香味已经扑面而来,勾得人直流哈喇子。

唐静炸酱的手艺也是和杜奶奶学的。赶早买的五花肉,肥膘撇出来,其余的切丁,肉贵的时候唐静偶尔也会用蘑菇,但味道肯定远远不及。

炸的是干黄酱,六必居的酱咸苦了点儿、天源的酱味儿又淡了,最好是各来半拉袋。

干黄酱三比一和拢上甜面酱,再把料酒兑里搅开,末了别忘了切好葱姜末儿就算齐活。

油里是先炸了葱姜大料后捞出,再炸肥肉丁,这油煸出来整条胡同也就都闻见香了。

“还有什么味儿尝出来没?”唐静让父子二人品了半天,就听吸溜儿声没见有人回话,估计是味道不赖,顾不上说了。

一碗下肚,池飞喃喃自语道:“比平时,嗯,确实好吃了。”

“废话,这是最新的杜家秘方,加料儿了。”

“好吃归好吃,但是我舌头不灵啊。”

“加蜂蜜了!”唐静也不指望儿子了,公布出答案,“你们爷儿俩,一个赛一个能吃,是真白吃啊,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俩字——好吃。”

池静明捧着碗傻笑着,又挑出来半碗面条,铺上豆芽、黄瓜、心儿里美丝,和炸酱搅拌均匀。

“儿子,吃完你替妈跑趟腿,”唐静拍拍他的大腿,“这盆给你杜奶奶送去。”

池静明正扒拉着抬不起头,哼了哼权当是答应了。

其实就算没有这盆酱,他还是要去杜家的。赵教练的U盘还在兜里,他又有新的比赛要看,这次他可不打算独享。

这百十米的路,池静明捧着盆,盆上扣着个盘子,双手都占着,只能用脚踢了踢杜康家的大门。半天没人应,他又踢了脚。

“来了,”是杜奶奶的声音,“池子啊。”

“奶奶好。”

“哎,乖孩子,你吃了没?”

池静明殷勤地端起盆就往里走:“吃过了,我妈炸了酱说给您尝尝。”

“哎哟,巧了吗这不是,”杜奶奶抹了把脸,“我刚下了面条。”

已经过了饭点儿,杜家才刚刚开火。

池静明走到厨房放下盆,回神儿才发现杜奶奶脸上没有笑,空有着疲态,和往日截然不同。

“孩子有心了。”杜奶奶照旧是客气的。

“奶奶,杜康呢?”池静明没听见杜康的声音,以为他不在家。

“他在屋里躺着呢。”

“好,我去找他。”

杜康的房间不大,窗帘拉得紧,从外面也看不见什么。池静明用手敲门槛,喊了一声:“干吗呢?”

“睡觉……”杜康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他爸不是才回来过,池静明握着老式门把手扯开一条缝:“你今儿个情绪不高涨啊?”

杜康从床上晃悠起上半身,池静明的瞳孔跟着收缩了下。杜康左边的嘴角破了,带着左脸颊也微微肿起。

“早上去练球,让球砸成这样,”杜康指了指自己花瓜般的脸,“就这还输了。”

“用脸解围了?”池静明柔声道。

“真香,”杜康闻着炸酱味儿,翻身下了床,“阿姨做的?”

“是啊,给杜奶奶交作业,倒是白便宜你了。”

杜康在枣树下支起桌子,又去厨房找盆接了自来水,把煮好的面条在水里拔了一下倒进碗中,坐回桌边,池静明也挨着坐下,给他碗里蒯炸酱,专挑肉放:“来,你尝尝。”

没了菜码,杜康白面条就酱也吃得热火朝天,杜奶奶看他吃得享受,终于也露出笑意,吃了两口就连连称赞:“是内味儿!”

杜康放下碗抹了把嘴,池静明竟然还在身旁:“你还有事?”

“哦,”池静明从兜里掏出U盘,“你吃完,我们去找夏逸梦。”

“成,”杜康也没驳他,打了个嗝,“就是它吧,前锋要保持身材,不然影响速度。”

二人从杜家出来,还没走进死胡同,夏逸梦的身影就跑来,风风火火地像是赶场,池静明不免问道:“你去干嘛?”

“去参加社区活动,”她头都没回,“新闻社十一特刊,我要发篇稿,前天晨阳姐说社区有事儿干,让我去参与参与,这稿不就有的写了吗?”

走到居委会门前果然热闹着,恰逢中秋和十一连着,大周末的居委会也没休息,人人都穿着红马甲忙里忙外,脚下不停。

夏逸梦拦下一位大妈,道明来历,对方听罢递来一张A4纸。

杜康凑过去看:“给你派什么活儿了?”

“查国旗,”那张纸上是八宝坑的门牌号列表,“没挂的要提醒到,找不到人、找不到旗、旗杆支架丢了的,统统标出来。”

八宝坑的居民不算太多,但户多、巷子也多,排查起来也得好一阵。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天气爽朗,胡同里懒洋洋的,大院儿边角的树下,老邻居们坐在日头下三五扯着闲天儿,就这么过着。

夏逸梦站在胡同口粗略地看去,两侧早已挂出一面面五星红旗,在微风下轻轻飘扬着,起落之间星星布满狭窄的天空。

居委会从不刻意提醒,居民从不怠慢,八宝坑如往常平静祥和,透着国泰民安的盛景。

走着走着,拐进了胡同深处,池静明跑步总是到此,不为别的,只因这户院子有宝贝。

院墙边,椭圆肉厚的叶子垂下来,抬起头就能看到橘色点缀其中。

“这柿子长得可真好,”夏逸梦仰头瞧,眼里映着光。

院子门大敞开来,这户的国旗杆尤其长,国旗也高高的,没在沉甸甸的柿子之间,像是被欢庆的小灯笼簇拥着。

“想摘?”打院儿里传来个爷爷的声音,“还挺会挑时候,就这几天刚熟了。”

池静明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不太方便吧,树在您家里……”

“池飞家的小孩儿吧,”爷爷倒是认识他,“你不摘,我自己个也吃不了。”

杜康二话没说,踮起脚扯过树枝够得一个,用卫衣下摆擦了擦,柿子不算太软,他抠掉脐部的柿蒂,掰成两半分给同伴:“尝尝。”

任由天地施肥的柿子色泽醇厚,汁水顺着池静明指尖往下淌,他连忙咬了一口,小“舌头”滑过口腔,甜得发腻。

但池静明爱吃甜,这柿子甜得他眯起眼:“不涩,好吃。”

“那可不!”爷爷回了屋,“吃饱了算,但可切记啊,人吃下面的,鸟吃上头的,别抢。”

听完这句,池静明再抬头朝树梢看,果然麻雀也在畅享秋日的馈赠。

回居委会交了单子,三人拿着磨盘柿子,挤在某户人家大门口的青石板上,席地而坐。

夏逸梦从兜里掏出宝贵的手帕纸,扯出张来不擦手不擦嘴,专擦柿子皮上落下的灰土。

“哦对了,你找我什么事?”边擦着,她突然想起来,池静明和杜康分明是来找自己的。

“赵教练安排的作业。”

“又看比赛?”夏逸梦嘴里囫囵着,“这都赶上英超的频率了,每周看一场,培养你兴趣爱好呢?”

“这次是哪场?”杜康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俩无奖竞猜吧。”池静明嘴里不得空,想出个损招让他俩辩着,自己只顾着吃便是了。

“南非世界杯乌拉圭打加纳?苏亚雷斯上帝之手?”

“零六年世界杯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

“零四年欧洲杯葡萄牙和英格兰,C罗对贝克汉姆?”

“一零年英超曼城4-3曼联?”

……

他们依次说着自己心目中的经典之战,而池静明就悄悄地坐在旁边,闷不吭声地吃,偶尔应付一句,也都是快乐的滋味儿。

每个人心中,足球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它救赎了夏逸梦滑铁卢的人生,点燃了杜康童年的期盼,如今,足球正破釜沉舟地改变池静明那一潭死水的生活。

他从不记得自己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刻。

他总是杞人忧天,在最幸福的时刻,开始担忧下一次失败,而终于挨到了失败,那口气便撒了出来。

你看吧这就是乐极生悲!悲观的他告诫自己。

成功仅是人生的点缀,而失败才是主旋律,就像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全部快乐的瞬间只是为死亡唱的咏叹调。仅此而已。

所以池静明想不通,自夏逸梦喜欢阿森纳以来,这支球队尽管踢得漂亮,称得上“美丽足球”但终逃不过失利。

在夏逸梦的球迷生涯中,阿森纳从未拿过什么大赛的冠军。联赛、欧冠、欧联,统统没有。

哪怕是今年夏天阿森纳与劲敌曼城,横跨千里到D市的友谊赛——圣殿杯。阿森纳都在泼天大雨中,以0-2输给了曼城。

“你到底喜欢阿森纳什么”池静明曾这么问过。

夏逸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他们踢得好啊!”

哪好?不拿冠军也好?真傻。

赵恒一还是懂青春期的少年,池静明不会追星,也不太需求被足球救赎,恰恰他需要被感化。

U盘中的视频刚打开,夏逸梦和杜康就异口同声道:“9320?”

池静明坐在二人中间,对这四个数字没有任何感知,杜康看得出他对此不在乎,指着自家电视,小作讲解:

“这场比赛是同城死敌曼城和曼联相同积分下,曼城赢了就是联赛冠军,而对手女王公园巡游者赢了就确保不会降到下个级别。”

言下之意,这是一场谁都不想输也不能输的比赛。

那是五月,曼城的主场伊蒂哈德球场被蓝色包围,球迷看台仿若波涛汹涌的海面,每个死忠都在怒喊着唾手可得的冠军奖杯,同时也在心底默念曼联必将失败。

联赛最后一轮,曼城与曼联在同一时间开球,曼彻斯特城的上空,红蓝交替,全都是火药味。

池静明已经感到心潮澎湃,与往日里那因困境而绝望的心态不同,他知道这场比赛存在的意义,肯定是让他相信足球的魔力。

比赛视频没有被剪辑,池静明却不觉得煎熬。在几次训练后,他也意识到足球比赛其实没有垃圾时间。

一场完整的比赛,通常以九十分钟为横轴,以球队的表现为纵轴,在横竖之间时间并未决定什么,它只是给场上的每种可能性做个标记,除此外别无他用。

比赛还没到二十分钟,曼联那边已经进球了,曼城仍旧保持颗粒无收的境地,比赛变得严峻起来。

杜康的解说夹杂着唾沫星子喷涌而出:“看这次配合!席尔瓦的跑位——哎哟!”

“纳斯里……克里希……”夏逸梦反复念着两个前阿森纳球员的名字,像索命的鬼。

池静明盯着屏幕左上角的计时器,眼看要到四十分钟,曼城终于进球了!

1-0!

杜康直接从板凳儿上跃起:“看见没!中场的作用!”他挥舞的手臂模仿电视中的球员在不大的房间中飞奔。

池静明扒拉开挡住视线的杜康:“看着了,席尔瓦的传球预判了队友在右边路的插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曼城势在必得,进球就是定心丸,乃至于下半场风云突变得太快,让曼城球迷脸上那冠军球队的自豪,消失在绝妙的反攻之中。

下半场仅三分钟,曼城后卫居然把球顶向自家球门,女王公园前锋捡漏扳平比分。

1-1!

但剧情足够狗血,仅仅几分钟后,女王公园后卫就莫名地肘击了对手,本以为隐蔽的小动作被边裁收入眼底,自然逃不过被红牌罚下的命运。

刚刚尽享进球荣耀,都还没乐呵多会儿的女王球迷,又和曼城球迷交换了脸色。

球场陷入了混乱,过早的红牌,愤恨的球员又扬起胳膊冲撞另一位对手,就连被罚下场的路上都险些和场边球员对喷。

多么无用的愤怒。

冲突彻底点燃。球场上,曼城多打一人,大举压上的攻击让女王连吃三个角球,足球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自己本该进网。

直到六十五分钟,曼城好似只记得进攻而忘了防守,女王公园守门员大脚开出,左边路快速进攻,传中时刚好禁区内前锋麦基刚巧到位,他鱼跃冲顶!好一个标准的快速进攻!

1-2!

曼城居然落后了!

杜康的拳头砸在床板上:“这后卫梦游呢?回防啊!”

“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估计都忘了自己该盯防谁了……”夏逸梦叹了口气,“这可是英超要保级的球队啊……”

三人面露愁容,场边曼城的球迷已经开始哭泣,在这场与曼联的拔河阵中,已经红标临线,输在眼前了。

就算他们在对手球门前扎营,却始终没办法更进一步,而女王公园仅仅三脚打门,就喜进两球。

池静明见场边助理裁判举牌,一位形状奇特的球员站在场边,他的头顶像新侨三宝乐那“黄油条子面包”似的。

黑色的秃瓢儿中间留有一道白色的短发,等等,这哥们儿看着眼熟……

“这不是在家放炮那巴洛特利吗?”可算找到个认识的。

这位性格和发型同样独树一帜的球员,倒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速度够快身体能扛,简直是加强几百倍的徐晨港。

可就算是这样的强心剂,仍然救不了急赤白脸、无能为力的十一名绝望球员。

也对,是得绝望……比赛只剩下五分钟,曼城必须再进两球,才能把冠军奖杯拉回自己怀抱。

电视里曼城主教练坐立难安,踩着昂贵的皮鞋跺坏了草皮,杜康也焦急地抖腿,那秒数的变化,刻在池静明的手掌中,再度摊开时全是指甲的痕迹。

足球的确危险迷人,像对弈更像人生,在同一块球场上,同时拥有喜悦与悲伤、胜利与失败,当你欢庆时必定有人落泪。

窗外秋风瑟瑟,池静明后背发冷,他紧张极了。

突然他耳边失声,眼前只有蓝色的焰火,整个伊蒂哈德球场开始颤抖。伤停补时,曼城前锋接中场球员的右边角球,不知是他看到了球还是球看到了他,稳稳跳起,头与球顺利相拥!

球进了!

2-2!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杜康的吼声把池静明拉回现实。

这并不是比赛的终点,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球员的脚从不停下,哪怕它带给自己的是永无止境的挫败。

但怎么能停!为何要停!

球迷涌入球场,小的像蚂蚁,他们在做什么?

池静明失去了几秒的记忆,他十五岁苍白的世界,被足球打碎。

杜康和夏逸梦在他面前相拥,正如电视中曼城与女王公园的球员,也在相拥。

这是一场携手胜利的比赛。

池静明试图寻找,他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是曼城球星塞尔希奥·阿奎罗在93:20进的那脚绝杀中的绝杀?

是独行侠巴洛特利在倒地后仍要给队友递出的那脚绝传?

是彩色的。

对,是足球那彩色的、激情的、绝妙的世界!

池静明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呐喊!

他正在拥抱!与那两位同他共享足球世界的伙伴!紧紧地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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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妙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