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诺在U17的第一个月，队友不怎么传他球。
训练分组对抗的时候，他站在中场，跑出空当，举手要球。控球的队友看了他一眼，把球传给了旁边的人。蒂诺没说什么，继续跑位。下一次他跑到空当，队友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传给了别人。卢卡在训练结束后问他：“你发现了没有，他们不传你。”
“发现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们还不认识我。不认识的人不传球很正常。”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跑。跑到他们不传我都不好意思为止。”
卢卡把球捡起来：“你这个人，脾气真好。”
“我脾气不好。但我跑得动。”
第二天训练，蒂诺换了个跑法。以前他跑出空当就站着等，现在他跑出空当之后继续移动，慢慢往控球队友的视线方向靠。队友看了一眼左边，他就在左边；队友看了一眼右边，他已经在右边了。控球的队友犹豫了一下，把球传给了他。蒂诺停住球，抬头看了一眼，传给了卢卡。卢卡射门，进了。那个传球的队友愣了一下，然后跑回来拍了拍蒂诺的后脑勺：“你怎么知道我往哪传？”
那个队友看了他两秒：“你叫蒂诺？”
“我叫马泰奥。以后训练我传你。”
从那天起，队友开始主动找他要球。蒂诺不争不抢，每次拿球都传得恰到好处。一个月后，U17的前锋们开始把球往他脚下送。卢卡在训练结束后搂着他的脖子：“你成功打入内部了。”
训练结束后，蒂诺加练。卢卡站在墙旁边陪他练追球。两人练了二十分钟。卢卡喘着气：“你每天都这么练，不累吗？”
“累。但有用，过马泰奥不够。还有下一个马泰奥。下一个马泰奥可能不沉右肩。他可能沉左肩。我得看新的。”
卢卡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想得真远。”
“不远。明天训练就看到了。”
第二天训练，马泰奥果然换了个撞法。他沉左肩了。蒂诺看到了，往右边带了一步，从马泰奥右侧过去了。马泰奥伸手拽他，没拽住。蒂诺往前带了两步，把球传给卢卡。卢卡射门，进了。马泰奥站在原地，回头看了蒂诺一眼，表情比上次还复杂。卢卡跑回来的时候冲蒂诺竖了个大拇指：“他沉左肩你也过。”
“他换了。我看到了，他上次沉右肩被我过了。这次他沉左肩。他以为我没注意。”
马泰奥走过来，站在蒂诺面前：“你怎么知道我沉左肩？”
“你上次沉右肩被我过了。这次你肯定会换。你换左肩的时候肩膀比平时低半寸。我看到了。”
马泰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小子，你眼太尖了。”马泰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训练我跟你一组。你教我过人。”
“你教我撞人。”
“你还需要我教？”
“需要。我撞不动你。但我可以学怎么不被撞倒。”
马泰奥笑了一声：“行。明天训练我教你。”
1998年秋，U17青年联赛第四轮。米兰青训营对阵国际米兰青训营。
蒂诺第一次踢米兰德比的青年队版本。赛前更衣室里，卢卡把球鞋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第三次系的时候蒂诺看不下去了。
“你系几遍了？你紧张？”
卢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紧张？”
“有一点。但紧张跟系鞋带没关系。你再系第四遍鞋带也不会变紧。”蒂诺把护腿板塞进袜子里，拉平。
卢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拆了重新系，这次系完站起来跺了两脚：“行了。”
蒂诺看着他跺脚，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跺脚的样子像在踩蟑螂。”
“什么蟑螂？”
比赛开始。国米青训营的踢法比之前遇到的对手都凶。中场逼抢快，后卫上抢狠。蒂诺在场上被撞了三次，摔了两次。第一次摔倒他坐了半秒才爬起来，第二次他学乖了，用屁股着地，手腕没撑，站起来接着跑。卢卡从前面跑回来经过他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屁股肉多。”
卢卡一边跑一边笑，差点自己绊倒。
下半场第70分钟，蒂诺在中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卢卡在左路跑位，国米的后卫跟着他往左偏。蒂诺用脚外侧把球送出去，球从后卫脚边穿过去，落到卢卡跑动的线路上。卢卡追到球，单刀，推射远角。进了。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蒂诺跑回中场，卢卡追上来搂住他的脖子：“你看到我跑了？”
“看到啦！”
比赛结束，米兰青训营3-1赢了。蒂诺踢了全场，送出三次威胁传球，一次助攻。赛后更衣室里，U17皮埃特罗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今天不错。”
卢卡从旁边凑过来：“一起回去吧”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一个高一个矮，在地上晃来晃去。走到铁丝网门口的时候，卢卡拽了一下蒂诺的胳膊。
“你看那边。”
蒂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丝网外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黑色外套，举着一条横幅。白底黑字，边角用胶带固定在铁丝网上。横幅上写着：“贝纳西，我们等你。”
蒂诺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两人往食堂走。蒂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横幅。罗森内里那帮人还站在铁丝网外面，其中一个朝他挥了挥手。蒂诺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卢卡跟着走进去：“你这个人，礼貌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一般人看到横幅会跑过去签名。合影。甚至聊两句。你点头。”
蒂诺端着盘子排队打饭，想了想：“热闹是他们的。传球是我的。他们热闹完了回家。我传球传好了，他们下次还会来的。”
两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食堂里人不多，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训练场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草皮。
1998年冬，米兰内洛的训练场上飘着薄雾。蒂诺在U17的对抗训练里踢了半场，背心湿了一片。塔索蒂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训练外套口袋里，看了二十分钟没说话。塔索蒂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了几笔。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蒂诺注意到训练场边还站着一个人——保罗·马尔蒂尼。他靠在铁丝网外面，训练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一瓶水。他没往这边看，看着场上正在收器材的U17队员。
塔索蒂顺着蒂诺的目光看了一眼保罗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
“你认识他？”塔索蒂问。
“保罗·马尔蒂尼。”蒂诺说，“一线队队长。”
“你跟他打过交道？”
“没有。他来看过几次青年队比赛。我在看台上远远看到过。没说过话。”
塔索蒂沉默了一秒，往铁丝网那边走。蒂诺抱着训练锥筐跟在后面，走到训练场出口时，塔索蒂停下来，朝保罗的方向偏了偏头。保罗从铁丝网外面绕过来，走到两人面前。
“你爸知道你来吗？”塔索蒂问保罗。
“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保罗说。
“那你来干嘛？”
“看看。”保罗的目光从塔索蒂身上移到蒂诺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
塔索蒂没再问。他把笔记本揣好，跟保罗说了句“明天训练别迟到”，转身走了。蒂诺抱着筐站在原地，保罗还站在那。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你叫蒂诺？”保罗问。
“对。”
“U15的时候我看过你踢球。你那时候接球之前会看左路再看右路。”保罗说，“现在你换着看了。”
“因为别的队研究我。”蒂诺把筐往上提了提，“安东尼尼说我被人盯上了。我先看右路，他们往右跑，我就传左路。”
保罗没接话，看了他两秒。
蒂诺抱着筐没说话。保罗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盖回去。
“明天训练完来找我。”保罗说。
“找你？”
“你不是喜欢研究跑位吗。明天训练完你来找我，我给你看点东西。”保罗说完就走了，从铁丝网旁边的侧门出去，没回头。
蒂诺站在训练场出口，抱着筐，看着保罗走远的背影。卢卡从更衣室方向跑过来：“你站那干嘛？筐不重？我帮你拿。”
“不用。”蒂诺把筐抱紧了些，“卢卡。”
“嗯？”
“保罗·马尔蒂尼让我明天训练完去找他。”
卢卡手里的球掉在地上，滚了两步：“你说什么？”
“他让我明天训练完去找他。”
卢卡把球捡起来，瞪大了眼睛：“找你干嘛？”
“他说给我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卢卡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跟报菜名似的。保罗·马尔蒂尼让你去找他，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激动吗？”
蒂诺想了想：“有一点。”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蒂诺在更衣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保罗。他往训练场方向走了一圈，在U17和一线队训练场之间那条小路上遇到了保罗。保罗靠在训练场边的围栏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过来。”保罗看到他，招了招手。
蒂诺走过去。保罗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画着跑位路线和传球线路，有箭头、圆圈和叉。
“这是什么？”蒂诺凑过去看。
“上赛季欧冠淘汰赛的跑位分析。有几场是我自己画的，有几场是塔索蒂画的。”保罗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个。舍甫琴科跑位的时候，第一脚触球往右拨，第二脚射门。后卫跟他的时候总是慢半步。你知道为什么？”
蒂诺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因为舍甫琴科第一脚触球之前看了门将的位置。门将在近门柱。他往远门柱拨。后卫以为他要往近门柱射，重心跟过去了。他往远门柱拨的时候后卫来不及转身。”
保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到下一页。
“这个呢？”
“这个是因扎吉的跑位。他故意先往越位位置跑一步，等边裁举旗了再退回来。边裁一犹豫他就反越位。后卫跟着他退，他再反跑。后卫就追不上了。”
“你从画上就看出来了？”保罗问。
“箭头画的是他先往前再往后。正常人跑位不会先往前再往后。先往前再往后只有一个原因——他故意往越位位置跑，等边裁举旗再退回来。”蒂诺指了指图上那个来回的箭头，“这个箭头折返的位置刚好在越位线附近。所以他是在测试边裁。”
保罗把文件夹合上，递给他：“拿着。”
蒂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给我？”
“借你的。你看完了还我。”保罗把水瓶拿起来，“你明天训练完还来找我。我看你看懂了没有。”
“好。”
蒂诺抱着文件夹站在原地，保罗已经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保罗用铅笔画的一个圈，圈里写着几个字：“给蒂诺。看完了还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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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U17的第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