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球的弧度、力量、线路全都无可挑剔。亚历山德罗拼命追回，这一幕让天空体育的镜头专门给了他一个大特写——意大利人表情狰狞，大腿肌肉线条暴露在雨中，像一头刚刚被错误放归到狼群中的哈士奇。
“亚历山德罗在追！他速度很快啊！要是他意大利老乡们看见了，一定想不到这小子第一次在英格兰打比赛，就肯跑出保命的速度！”解说员的声音在雨幕中传来。
马奎尔也从前点回防，哪怕这压根不是他的防守区域，仍然很有义气地和亚历山德罗几乎同时放铲。于是他成功阻截了意大利人滑铲的速度，让皮球和挪威人得以轻快地从撞在一起的后卫之间越过，形成一个众望所归的单刀。
亚历山德罗不得已之下，连滚带爬地追上去，终于赶在挪威人起脚的瞬间成功干扰了他的射门路线，几乎是热泪盈眶地目送着足球飞出底线。
“亚圣万岁！！！曼联的高级货定律再一次拯救了球队！！！这一次门前救主，曼联至少又回本了一千万！”
亚历山德罗仰面躺在草皮上，已经不知道该感谢上帝还是该立刻订回米兰的机票。他脑子里一片轰鸣，耳朵里全是奥纳纳那标志性的、几乎要把伊蒂哈德北看台点着的狂吼声。喀麦隆人双手猛拍胸前的队徽，怒视着看台，甚为得意的模样，活像刚才那个救险和他有一毛钱关系一样。
“亚历山德罗，”奥纳纳转过身来，向他露出一个充满关怀后辈热情的微笑，“看到了吗？这就是顶级门将的统治力。放心去踢吧，有我在后面兜着，你只要别把球停给对方前锋就行了。”
“大哥，几分钟前就是你把球送到对面前锋脚下的！！！”意大利人四脚朝天，表情像是刚被一辆没有装刹车片的法拉利从身上碾过，“我拼了命才把它救出去你知道吗？！我连自己怎么抢到点的都不记得了！”
“很好啊，说明我的扑救对你有启发。”奥纳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门线上，那背影，有一种非洲雄狮站在乞力马扎罗山顶上的辉煌。
上帝啊，您有没有在听一个无辜后卫的祈祷？亚历山德罗重新站起来，右腿有点发软，不知是被泥水泡的，还是被恐惧泡的。如果我有罪，我愿意把自己过去一周——不，一个月内在许愿池里的全部收入都捐给教会，至少不要让我和十个类人生物在同一片草场上穿着一样的球衣踢球。
然而现实不会给曼联任何喘息的机会。第30分钟，曼城像一股天蓝色的潮水，再次淹没了红魔的中场线。
这一次被戏弄的是B费。葡萄牙人在禁区弧顶接到队友传球后，第一下停球就弹出去两米远。福登感激地笑纳了礼包，直接向前一塞。
亚历山德罗下意识地举起了右手，做出了一个他刚刚学会的、融合了“这绝对不是我的责任”以及“裁判你看看他”的甩手动作。他的目光同时抬高，准备迅速锁定一个可以当作替罪羊的队友。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条丢球线路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
福登的传球、哈兰德的跑位、还有已经前压上来的德布劳内，三人同时像一列高速铁路的出站时刻表一样，把他和奥纳纳排在了最错误的坐标上。没有队友协助的情况下，一对三的现状足以让他的身后空档被曼城当成了免费停车场。B费早在丢球的瞬间，就宛如一个观看事故现场的路人般停在了原地，而马奎尔举手比他更早，表情比新加入的意大利人更加无辜。
哈兰德接球、变向、爆射，动作一气呵成。
皮球伴随着奥纳纳的目送飞进远角。
“哈兰德！！！曼城1比0领先！！！”
亚历山德罗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右手——那只从刚才便开始酝酿甩锅姿态的右手——仍旧僵在半空中，像是断臂前一秒的维纳斯，也像是一座雾中的灯塔，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快来看啊，我就是导致这次丢分的内鬼！”
他的大脑里，昨天奥纳纳、B费、马奎尔三人联手传授的“甩锅秘诀”开始自动播放：
“你的眼神里必须同时流露出‘这绝对不是我的责任’以及‘队友都是一群不可燃物’的悲壮。”
于是他非常努力地把眉毛拧成了一个颇具美学纵深的角度，下嘴唇微微内抿，眼神缓缓地、缓缓地从哈兰德身上移开，开始寻找B费的位置，准备用眼神向裁判和全场四万名观众传达一条重要信息——这球，跟我没关系吧？
可他妈的，不对啊！
亚历山德罗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朵硕大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思维宇宙的黑暗角落：这球跟他不是没关系，而是太他妈有关系了！他确实没有防住，但是他妈的——禁区里后卫一对三，这是职业球赛里应该出现的场面吗？？？
“我到底在演给谁看？”意大利人放下手，满脸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雨。他看着在角旗区庆祝的曼城前锋，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从此都将变成一场行为艺术。
哈兰德已经张开双臂向天空咆哮，那声音穿过雨幕，穿透了亚历山德罗脆弱的耳膜，直接打在他那颗还没有从曾经在场上拥有过队友的美好回忆中回过神的心脏上。
他转过身，看到了奥纳纳正对着后防线一阵捶胸顿足，表情之丰富足以证明，哪怕不吃足球这碗饭，他在颜艺道路上也能大有作为。喀麦隆人拍着自己的手套，用一种“我都已经这么神了，你们还是不让我省心”的慈悲目光扫过比萨卡，扫过马奎尔，最后停在亚历山德罗的脸上。
“别担心，小伙子。”奥纳纳把球从门里捡出来，极为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门球的时候，我会注意不往你那边传的。你要先调整一下心态，太多责任感会让你放不开。”
“不是，哥们，这个球……”
“你要记住，年轻人。在曼联，真正的防守，是从不再追问‘责任’这两个字开始的。”圣奥纳纳语气意味深长，铿锵有力如同一位古希腊的哲学家，随后把球塞给中圈弧顶的霍伊伦德。
亚历山德罗僵着脸，看向离他最近的马奎尔。马奎尔默默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老兵之间的默契：
“第一次都这样。当年我刚来的时候，也以为丢球后摊手是本能。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痛苦是你想甩锅出去的时候，发现锅里有你，有他，有我们大家。那味道，你想甩都甩不掉。”
曼城进球后，比赛全面进入了曼彻斯特蓝色专区。曼联球迷论坛的直播帖则迎来了又一波**。
【比赛实时讨论帖】
1L：奥纳纳这球摘出来再传出去，但凡扑救之后不装逼直接开大脚，曼城这波进攻可能都不好打。然而圣奥纳纳必须在乎仪式感，这就是我们热情周到的曼彻斯特联，听懂掌声！
2L：别光怪奥纳纳了。挪威人都还没进禁区，布鲁诺已经把手先举起来了，哥们预判比裁判还快。我计了一下，从哈兰德形成单刀开始，B费摊手总耗时超过3秒，比他上半场任何一次触球时间都长。
3L：兄弟们看回放没有，亚圣最后那个举手太幽默了。感觉想学布鲁诺来着，结果手抬到一半居然又放下了，一看就是我联企业文化还没参透。建议B费赛后开个网课，题目就叫《论防守失败后的表情管理与肢体语言》吧！
4L：说到表情管理，拉什福德今天在中前场跑都不跑一下。有一波反击，亚圣从后场一路带到中圈，结果往前一看，前面全是蓝的。拉什福德在镜头最边上闲庭信步，还不忘摇个花手，短视频真tm没少看。
5L：奥纳纳能不能别他妈开大脚了。他每开一次大脚，我的心就往上提一次。哥们就像是小说里被人在酒里下了药还能操作的侠客，你看他站得挺直，其实是随机扔骰子在选目标。
6L：我也建议奥纳纳别开大脚，直接把球传给哈兰德，让他从中圈开始跑，这样我们至少还有四个人能站前面站着看，没准就给挪威海怪看得不好意思进球了呢！
中场休息时，比分仍停留在0-1。滕哈赫的表情不算太难堪，显然在他的战术宇宙里，这种局面属于“可控均衡”。
更衣室的门一关上，荷兰人便大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纵贯全场的巨大绿色箭头，箭头直指曼城禁区。
“上半场，我们没有打出我想要的内容。下半场，我不能保证赢球，但一定要让你们踢得像曼联。”滕哈赫的声音里仍然信心满满，仿佛曼联这个名字的本身就是一种可以逆转基础数学概念的超自然能量，“我们现在差的只是一个终结点了！亚历山德罗，下半场我会让你稍微前提，去补中场的空当。当你压上的时候，马奎尔和比萨卡会向你两边靠拢。我需要你敢于拿球向前。你要相信，在你身后有奥纳纳。”
亚历山德罗抬头看向喀麦隆人。后者正靠着储物柜，用奢牌护手霜仔细地擦拭一双绣着“曼彻斯特也爱我”字样的手套，那动作温柔得让亚历山德罗涌起一股全新的敬畏。
“先生，”意大利人怀着最后一丝微弱希望地问道，“如果我再往前，后面补位的时候，奥纳纳会从门线出来帮我补吗？”
滕哈赫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会。他会用喊声指引你的方向。”
“喊什么？”
“喊‘安全第一’。”
亚历山德罗沉默了很久，一整个宇宙在他脑中炸开又重获新生，一个个穿着红色球衣的人形生物诞生在全新的沃土上。正是此刻，他做出了一个拯救自己半条职业生涯的决定：他要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不参与任何进攻的意大利牌自动铲球机。
只要我不上去，锅就追不上我。
下半场一开始，曼联果然展现了某种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
因为他们开始开大脚。
劳烦了您内，不要控球，不要短传，要的就是“利物浦也很难打出这种距离”的远程制导式大脚。每一个高高飞起的足球中，都充满了一种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纯粹的恐惧感。
皮球在空中免费地飞来飞去，底下的意大利后卫如同在马戏团初次登场的小丑一般上蹿下跳着，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迎接这种蹦极式的玄妙来球。而在他的身边，队友们天真烂漫地对彼此重复着那句曼联防守体系中最经典的口令：“注意人！”
“注意谁？”他有气无力地咕哝着。
“注意你身边！”
具体是哪个人，哪条线，哪个肋部空当，全凭缘分。在商场中开盲盒需要付款，而在伊蒂哈德的草场上，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开出各路四面八方而来的惊喜刀山球和蓝衣球员！
这种行为深深地感动了活跃在论坛上的曼联球迷。
【实时讨论帖】
1L: 开场五分钟，我们就用了五种不同的大脚把球从后场送到界外。滕圣好安排！英国防空系统都没我们高炮连这么频繁出手的频率。
我把这叫做“新时代英式足球”。所以说，那些其他联赛的球迷老说英格兰落后，这不就是历史底蕴吗？咱们曼联踢的，可是一位位十九世纪的工业先驱们在球场上站成三中卫！
关键是你大脚就大脚吧，怎么还能传出精确制导呢？每一球都能找到曼城后卫的胸口。加练了吧？
2L: 奥纳纳：这是我传给世界的爱。
3L：没错对的，爱来自老特拉福德（爱心）
4L: B费呢？哦，他又在给主裁判演示什么叫“手语课现场教学”。
第52分钟，曼城再次扩大比分。
罗德里前插接应横传后直接起脚远射。皮球像被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一般，穿过两名曼联中场之间那难以被瞎子用肉眼观测到的空隙，直飞球门左下角。
奥纳纳以他又一招牌式的华丽纵身飞扑结束了自己的守门任务。皮球多次弹地，击中远端立柱内侧入网。
2-0。
“罗德里！！！世界波！！曼联防线在他面前像是静止的。”
亚历山德罗站在大禁区外的位置，刚好能看清皮球的完整运行轨迹。他的重心在罗德里起脚之前已经做出下铲动作了，可当他铲出去之后，才发觉到自己铲的方向经过队友对罗德里效果感人的干扰之后，成功同皮球的落点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偏差。简单来说，他铲了个寂寞。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举手。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队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草皮上，任由冰凉的泥水渗透进衣领和后脑勺，姿态安详得像是看破了一切红尘。
奥纳纳再次上演了那套“都是你们害得我丢了第二个”的精彩表情秀。他先是对着比萨卡的背影大声咆哮，然后转向马奎尔，像一台全自动甩锅仪一样精准地分配着眼神中的责备。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亚历山德罗身上。
“我不怪你！”喀麦隆人远远地朝他喊道，“那脚都踢飞了，谁也没办法！你铲得很对！是后腰没回来。”
B费刚好就在他嘴里的后腰位置站着，闻声转头，两人的眼神在泥雨中相撞，几乎能听见火花。然而B费大概连一毫秒都没犹豫，立刻把双手往身体两侧一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后腰，我是进攻型中场。我的前任也没有回防过，这叫传统！
亚历山德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忽然不想继续穿这件没有伴随着黑条纹的红色球衣了。他想回罗马许愿池继续钓硬币，想打电话给妈妈。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他那群还没被买回来的七彩大猫，至少大猫不会在比赛里对他进行结构性甩锅。
第63分钟，滕哈赫为了改变局面，进行了第一次换人。安东尼下，加纳乔上。被换下场的那人离开草皮时，脸上居然带着一种“我今天的定点表演已经结束”的满意神情。
加纳乔上场后，曼联的边路活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两个层级。至少阿根廷小伙子肯跑、肯追、肯把自己扔进每一次五五开的争抢里。
第65分钟，加纳乔边路突进，传中，B费后点包抄……果不其然打飞了！
【球迷论坛实时评论】
1L：漂亮！加纳乔跑了大半场，把所有防守都吸引过来了，然后把球分给布鲁诺。布鲁诺感动地用出了他在老特拉福德历史上最招牌的“面对看台射门”。皮球高高飞出横梁，差一点打中我大伯。
2L：你就说他射没射正吧？人家本来瞄准的就是你大伯，谁知道伯父这么不给面子，活生生一个人居然还会躲。
3L：别笑了，至少加纳乔还能组织出一次射门。2-0领先的曼城已经在开始用传球遛我们了。你们有没有发现，福登和B席已经不进我们禁区了，就在外面玩。
我发现了，曼城已经进入节能模式，准备应对下一场对阿森纳的比赛了。人家把这场当训练赛了。
我们当正赛都被遛成这样，要是训练赛，那不得被进两位数？感谢瓜帅高抬贵手，感恩，要是能把主力都换下去就更好了。
比赛第67分钟，雨势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像是全伦敦的自来水公司联合起来向伊蒂哈德草皮发起了反倾销式登陆作战。亚历山德罗呼吸沉重，小腿上糊着一层厚厚的不明混合物——据他事后回忆，那应该是草屑、碳酸钙、以及曼联青训球员们碎裂的梦想颗粒。
“坚持住，亚历山德罗！”马奎尔在后场用他那足以让整个英超前锋线都会心一笑的速度完成了一次转身，随后庄严说道，“只要我们再坚持二十三分钟，就能带着一个体面的0-2离开这里了！”
意大利人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正在目睹自家房子烧得只剩地基，却被告知火势已得到控制的平静语气问道：“体面？”
“是啊。上赛季我们在这片球场输了个0-7，今天只输两个起步，咱们正在进步。”马奎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容温暖得像一月初的曼彻斯特。
亚历山德罗深吸一口气，缺少足够适应能力的前·意甲后卫良心未泯，尚且试图要为这日益稀薄的比分做点什么更加激进的动作。于是他偷偷看向替补席，试图寻找主帅的战术示意。只见滕哈赫正站在技术区边缘，双手插兜，光头在雨幕中折射出一种比老特拉福德的债务还要炫目的光芒。荷兰人嘴唇微动，似乎正在对场上传达一个极其关键的战术调整。
亚历山德罗用尽全力去读唇语。
“……注意……安全……”
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神圣的曼彻斯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