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幅睡莲摆件,清雅灵动。碧色的莲叶舒展平铺,脉络纤细清晰。深浅不一的绿意层层晕染,显得鲜活水润。睡莲或全然绽放,或含苞待放,粉白渐变的花瓣错落点缀于碧水青叶之间。水面则以极淡的银线轻绣波纹,看去似有水光荡漾,意境悠远脱俗。
两件绣品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最为清雅高级,构图章法绝佳,灵气盎然,远超寻常民间绣活,还带有佛门的清净禅意。
绣成之后,知云随慧能师父下山时,特意寻了京城颇有盛名的雅致古玩绣庄——韵秀阁。
韵秀阁的掌柜是个眼光毒辣、酷爱雅致绣品的中年文士。初见这两件小绣品时,觉得针法精妙,到后面又被脱俗的意境吸引,连连赞叹,爱不释手。
寻常的市井绣品几钱、最高不过几两碎银,可这两件绣品绣艺不凡,自带禅意雅韵,绝对会得高门大户各位老封君们的青眼。掌柜的心里深知暗藏的价值,不愿错失好物,最后以五百两白银买下了。
有了这笔巨款打底后,知云开始慢慢规划花销。帮扶大杂院众人,资助他们购置农具、改善衣食住行;同时默默补贴出云庵,添置米面衣物,修缮庵中破损的屋舍器具。
岁月悄然流转,时光倏忽三年。
转眼,知云十岁了。
三年里,她闲暇时偶尔保持绣些挂件小物,交由韵秀阁代售。
出云庵的生活安然静谧,平时靠一些香火钱,炮制售卖草药以及知云的贴补生活无忧;山下的大杂院同样焕然一新,柳青柳红攒了些钱支了个小摊,其他人也勤恳安乐,邻里和睦安稳。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地界,萧家的生活,却时常充满思念与牵挂。
十年光阴,足以改换人间模样。
十年前,萧之航查实当地巡抚私通乱党的罪证。立下大功。朝廷下旨擢升萧之航,接替空缺的巡抚之位。
那时的萧之航,升任巡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调动人手,全力追寻子女。
当时儿女被心腹带着南北逃祸,还要面对逆贼赵公秉派出的凶徒的追杀,导致后面的寻子之路坎坷曲折;
中途还有人因贪图赏银,屡次送来假冒孩童,一次次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彻底落空,这种天堂与地狱的反复撕扯让夫妻二人备受煎熬,几度心灰意冷。
整整半年后!或张贴告示、或寻访乡老、或排查流民,耗费无数心血,终于在一处靠南的偏远山坳,寻到了流落数年、被农户收养的长子萧承剑。
相见的那一刻,坚毅的萧之航红了眼眶,素来温婉的萧夫人更是泪落不止,三个人相拥而泣。
可团圆之余,那被心腹张嬷嬷带往京城避祸的小女儿知云却杳无音讯,宛若人间蒸发,任凭萧家如何搜寻,始终没有半点线索。
几年前,萧之航为官清正廉明,整顿吏治和地方乱象,深得百姓爱戴与朝廷信赖。朝廷再度下旨,擢升萧之航为代闽浙总督,镇守一方疆土,权利地位更重。
荣光加身的那日,府邸热闹非凡,宾客络绎不绝,人人都道萧家前程锦绣。可夜深人静,偌大的总督府邸灯火璀璨,却人少月缺。
萧夫人坐在廊下,望着天边残月,眼底含泪,声音哽咽又带着期盼:“十年了,也不知道我们的知云是否挨饿受冻。
前两天我还梦到了知云,她说她就在京城,让我不要担心,还说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等我想上去抱一下女儿的时候,梦就醒了。老爷,你说女儿是不是真的在京城某个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有搜寻到”。
萧之航立于身侧,面容沉稳,可眼底却盛满疲惫。他抬手轻轻拍着妻子的脊背,语气酸涩:“是我没能护住家人,这些年苦苦搜寻,始终找不到女儿半点线索,我心中愧疚万分。夫人你放心,我定会再多派人手去往京城,不放过一处地方仔细寻查”。
十四岁的萧承剑身姿挺拔,熟知家中往事,看着父母满心伤痛,自己内心想起妹妹也不好受,柔声宽慰:“爹娘莫要太过伤怀,妹妹福泽深厚,定是平安的流落在某处好好活着。我们再寻,岁岁年年,总有一日,能寻回妹妹一家团圆”。
一家三口相对无言,对亲人的牵挂,成了萧家所有人心中最深的软肋。
就在萧家沉浸在思女之痛、心绪沉郁之际,京城加急圣旨再度千里迢迢送达闽浙总督府。
只因当今龙潜之时,两次遭遇凶险,萧之航昔年舍身相救。这份救命之恩,当今始终铭记于心。
多年来,萧之航政绩彪炳,且时常与圣上有书信往来,陈述地方利弊,恪尽职守。
多重感情交织让圣上对萧之航愈发喜爱,这不找到了机会就立马将其调入京城,委以重任。
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圣旨,声声响彻整座总督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代闽浙总督萧之航,昔年护驾救主;任职地方肃贪安民,镇守海疆,忠心可鉴。今特调任萧之航入京,擢升从一品吏部尚书,兼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全国官员选拔考核,稽查朝野风气,入朝参议朝政。
赐御铸鎏金免死令牌一枚,令牌承袭三代;赐特殊权限,无需通传便可出入紫禁城多处殿宇、六部衙门,三品以下官员可直接传唤核查,紧急事务允许先行处置再上奏报备。赐御前免跪。
赐京城一品规格府邸一座、良田两千亩、金银、御用锦缎与宫内珍藏文玩若干。
其妻杜雪吟,贤德淑良,晋封从一品淑慎诰命夫人,赏赐皇家霞帔与命妇冠饰,享有对应品级俸禄,可入宫参与后宫筵席,觐见帝后。
长子萧承剑,出身忠良世家,封赏正六品世袭恩骑尉爵位,准许进入皇宫尚书房,跟随皇子宗室一同读书修习,日后仕途优先提拔。
念萧之航之幼女萧知云,幼年失散民间,骨肉分离十载,朕心犹怜之。特此预先册封其为和硕县主,录入皇家宗谱外册,享受县主相应俸禄礼仪。待寻回之日,即刻赏赐县主府邸,配齐仪仗俸禄,正式归宗受封。钦此”!
萧之航郑重跪拜接旨:“臣携全家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将免死令牌、诰命金册、册封文书一一交付,连连恭贺:“萧大人圣眷浓厚,全家皆得荣宠,就连失散的小千金都提前获封县主,实属旷世恩典,此番入京必定前程似锦”。
送走传旨太监,萧夫人紧紧握着写有女儿名号的县主册封卷宗,泪水止不住滑落:“我的云儿,还没能回到家中,就已经成为皇家册封的县主,她看着远方,眼底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前几天梦境里女儿说的话,今天的回京圣旨,而且京城.....天子脚下,人流汇聚,或许这次,真会有寻回云儿的转机,我们一家真的可以团聚”。
萧之航听的眸光一亮,心底重新燃起滚烫的期盼。
是啊!
偏隅一地,讯息多少闭塞;可京城乃是天下中心,四方讯息尽数汇总于此。只要女儿尚在人间,回京之后,凭借职权、人脉,定然能大大增加寻到人的概率。
他语气坚定:“夫人所言极是。此番入京,对于寻女肯定是莫大的机缘!这一次,我们定是会找到女儿,阖家圆满”!
萧承剑亦重重点头,眉眼坚定:“爹娘放心,入京之后,我便四处打探,定要早日寻回小妹”!
十年相思,车马路遥相隔千里。
几日后,萧家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启程上京。
初夏时节,风和日丽。
萧府车马规整,仆从护卫列队,声势浩大却不张扬。
萧之航一身藏青色衣袍,气度儒雅沉稳;杜雪吟身着淡雅刺绣锦裙,眉眼温婉,还藏着执念与期盼;少年萧承剑则是挺拔玉树的少年模样,一袭劲装,身姿卓然。
这一天,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京城。霎时间入城队伍,引得京城中的百姓沿街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人群中,有对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夫妇正在店铺采买米面。
其中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抱着萧知云往京城方向避难的张嬷嬷。
十年前,萧之航把自己的小女儿萧知云托付给了自家张嬷嬷让带着往北避祸。张嬷嬷跟随萧家十余年,忠心耿耿,身手利落,是当时最合适也最可靠的人选。
出发当晚天地沉暮,星月隐没。张嬷嬷趁着沉沉夜色,抱着襁褓里的知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似有乌云压顶的萧府,一路向着京城方向仓皇奔逃。
但这千里逃亡的路途,远比预想的要为凶险。
经过数天的赶路,眼看咫尺便是京城地界,但身后凶徒的追杀也越来越近,刀光寒影步步紧逼。而抱着襁褓婴儿的张嬷嬷早已伤痕加身,身心俱疲,几近油尽灯枯。思索片刻只能转身向山上跑,只求能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