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卫人久违地站在了外面。
感官骤然被彻底打开，外界的信息不断涌入他的大脑，他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自己”。
苍月卫人第一时间就走出了病房，来到走廊。
或许是怕没有缘由的集体沉睡是某种传染病，病房内的窗户紧闭，但走廊上却是开着的。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苍月卫人找了个能刚好遮住阳光的位置，放松地靠在窗沿，静静地看向窗外。
他的眼底漫着一层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还是那么的好骗呢，拓海同学，一点都没有变。
现在的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一切都会不受控制吧。
苍月卫人几乎能想象到澄野拓海对他的控诉，气急又慌张的语气，愤怒但对他又无可奈何的态度。
一想到这，他的眉眼压低，低低笑了几声，明明还是澄野拓海的五官，却硬生生透出几分冷感，割裂违和。
希望拓海同学会喜欢这个小小的玩笑。
“空气还是这么糟糕。”
没有摘下口罩的苍月卫人看着外面的景色，漫不经心地评判了几句后拍拍手，提醒自己回归正题。
“该做正事了……”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求到的机会，可不能辜负拓海同学的期待。
咒灵啊……
接触一下倒也新鲜。
虽然很恶心，但是苍月卫人其实好奇很久了。既然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诞生，那么在苍月卫人的理解中，咒灵就是人类的对立面。
如此熟悉的说法。
就跟之前和澄野拓海说好的一样，苍月卫人决定去往医院的不同地方，寻找是否有咒灵的踪迹。他站在电梯外抬头看了医院楼层引导图好一会儿后，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开门键。
住院部一楼。
不同于楼上的死寂，这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叹息声和哭号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如同一张网盖住了整个空间。
苍月卫人比澄野拓海想得更多，几乎是有针对性地站在暗处看着医院里的某些特定群体，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被害者。
苍月卫人猜测他们身上或许会有那个咒灵的标记。方才在病房内，他已经记住了缠绕在病人头部的咒力特征。
这里到处都是焦虑、烦躁，将空气污染地混浊无比。
比起透过澄野拓海的眼睛，这次苍月卫人看得更加清晰。
哦，不对。
他这次用的还是澄野拓海的眼睛。
真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判断。
负面情绪具象化地覆在那些人的身体上，脖子，肩膀，腿部，紧紧地限制着那些人的动作。
隔着大老远，即使戴着口罩，苍月卫人依旧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股腐臭腥气，让人生理不适。不可避免地，他的脚微微往后挪动了半寸。
……
果然是恶心的咒灵。
微微低下头，视线被发丝隔绝，苍月卫人的眼神暗了许多。
真糟糕啊。
他果然还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理解拓海同学。
但没关系，他愿意为了拓海同学去尝试，去接受。
他可以等。
他可以包容拓海同学的一切。
苍月卫人克制住心理和生理最原始的冲动，开始认真观察着这个空间内的所有气息。无数人的痛苦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或被同化，或被吞噬。
但这些都不足以产生强大的咒灵。
让人陷入沉睡的咒灵会因为什么原因诞生呢？
余光有什么东西闪过，苍月卫人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空荡荡地楼梯间，只有烟草味残留在原地，久久不散。显然在苍月卫人来之前，这里有一些没素质的人待过。
靠在门框上，苍月卫人把视线放回前方。
那里是办理入院手续的地方。
刚住院就进入沉睡的病人也有，苍月卫人推测他们可能是在入院的时候就被打上了标记。受害人的共同特征是都是住院的病人，虽然分布在不同楼层不同科，但他们都必须来住院处办理手续。
这是他们都接触过的地方。
总不可能咒灵会在晚上游荡在住院部的不同楼层之间，再随机挑人下手吧。
苍月卫人不认为咒灵这种东西会有这样的耐心。
“……请签字。”
听到声音，苍月卫人下意识想伸手推一下镜框，指尖触到空气后才骤然回神。
忘了，澄野拓海是不戴眼镜的。
不过没关系，找到了。
整个人躲在门后，苍月卫人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缕黑雾绕过护士，绕过正在签字的家属，精准无误地缠住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的脚踝。
另一端挤过窗户间的缝隙，消失在上方。
但不巧，苍月卫人所在的楼梯间，恰好可以看到那扇窗外的场景。
他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一只面容恐怖的咒灵正趴在那里，不似人形，四肢紧紧贴着外墙，整个头部只有一只被封住的巨大的眼睛和长满了锯齿的嘴，怪诞无比。
缠在少年身上的黑雾正是从咒灵的嘴中吐出。不仅是嘴，咒灵的四肢末端也都是一丝丝的黑雾，身上布满了诡异的令人晕眩的符文。
至少苍月卫人看不懂，他也没必要看懂。
这个黑雾应该就是咒灵打下的标记了。
苍月卫人若有所思，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敲了敲玻璃，故意发出一些动静。
咒灵瞬间警觉。
转头时那只眼睛仍旧闭着，盖在眼球上微微颤抖。显然，它“看”到了苍月卫人。
出乎意料地，咒灵并没有突然对苍月卫人发难，而是扭头就走，像是逃跑一般，展现出了全然不符的可以称得上是胆怯的行为。
咒灵的速度很快，按理说苍月卫人并不能得知它跑到了哪里，但咒灵的四肢似乎没有那么听话。
黑雾像是粘液一样，依旧留在刚才被咒灵接触过的墙上，拉丝一般的污渍告诉苍月卫人黑雾的主人跑到了哪。
一、二、……、六。
这是站在窗前能看到的极限。
但苍月卫人是一个会走会动的活生生的人。
一楼看不到，就去楼上看。
苍月卫人最后在十层的走廊上找到了那个咒灵。
似乎是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它已经下手成功的目标，苍月卫人注意到咒灵对他的态度不再紧张，反而有了一丝攻击性。
有恶意，但不多。
苍月卫人神色平淡地看着这一切。
澄野拓海的那把短刀已经被拿在手里，如果咒灵真的开始攻击，苍月卫人不介意用刀刺一下自己的心脏。毕竟他也想知道激发我驱力之后是澄野拓海醒过来开始战斗，还是由他继续掌控整个身体。
苍月卫人是一个乐意去尝试的人。
但在此之前，他还打算做另一个尝试。
只要在拓海同学睡觉期间不让咒灵伤到普通人就行了，对吧。
“你似乎很怕我。”
苍月卫人率先开口。
他上一次就发现他可以听懂咒灵说的说，并且澄野拓海听不懂。
“……咒术师……咒术师……”
苍月卫人主动说话让咒灵蜷缩了下自己的身体，巨大的四肢无骨般地疯狂收拢包裹住头部，显得有些诡异的滑稽，咒灵嘴里含糊地重复着“咒术师”这个词。
很显然，至少咒灵拥有“咒术师”这个概念，甚至可能知道咒术师是一种能够拔除他的人类，不然苍月卫人找不到别的会让咒灵表达出惧怕情绪的理由。
但是咒灵依旧没有攻击。
为什么不让他陷入沉睡？
这么怕咒术师的话，见到他的是一眼就应该让他和那些病人一样醒不过来才对。
果然，咒灵的目标是经过挑选的，他并不在整个范围内。
真可惜。
他上前一步：“对，我是咒术师。”
察觉到咒灵一瞬间的停顿，苍月卫人笑眯眯地补充道：“我可以听懂你说的话，想要聊聊吗。”
“我不会现在拔除你的。”
至于之后？那就是跟他无关了。
苍月卫人将双手举过头顶，虽然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但应付咒灵足够了。
看起来能交流，但等级并未到特级，多半是因为跟精神相关，从中学习了什么吧。
果不其然，咒灵跟苍月卫人预想地一样好骗，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吐出破碎的不成完整的句子：“不拔除……交流……”
“不拔除你的话，就愿意和我交流，对吗？”苍月卫人问道。
咒灵用它的一只手拍了拍地面。
苍月卫人当它同意了。
“这些病人为什么会醒不过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过一下的。
“……梦……吃掉……坏的吃掉……”
老实说，近距离面对咒灵的感觉很不好。咒灵每一张嘴，口中的黑雾就会喷涌而出，带着腥气扑面而来。
苍月卫人感觉自己有些想吐。
但他依旧站在咒灵的面前，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带着“善意”的笑容：“恶梦？你把这些病人的恶梦吃掉了。”
“也就是说你需要人类的恶梦才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是梦的话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这个咒灵没到特级却能交流，一天到晚面对人类的梦境不通人性才怪。
但如果仅仅是吃掉恶梦，为什么这些人又会一直醒不过来呢？
苍月卫人忍着恶心打量着咒灵。
所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被吃了，又或是，咒灵弄出了什么多的东西，病人才会一直醒不过来。
他压下心底的厌恶。
真是恶心啊，人类的恶梦养出了这样的怪物。
人类总是会养出怪物。
从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