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余悸还死死缠在他的脑中，胸腔处仿佛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澄野拓海没有理会苍月卫人的话，他近乎狼狈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双腿虚软无力，有些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滑落至地面的被子胡乱地堆在床脚，路过时绊了他一下。身体骤然前倾，澄野拓海下意识用手死死抓住门框，这才避免摔倒在地的结果。
背上依旧在冒冷汗，粘腻的布料黏在脊背。澄野拓海还未缓过神，来到洗手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捧着水就往脸上泼。
刺骨的凉意瞬间蔓开。
冷静、
先冷静。
冷静下来再思考。
在心底反复模默念这几个单词，澄野拓海发现深呼吸无果后，直接在洗手池里灌满水，接着毫不犹豫地头朝下冲了进去——
他并未特意屏住呼吸，反而在水中彻底松开防线，将肺叶中残余的空气尽数吐出。气泡贴着他的脸测上浮，洗手池里的水挤压着他的五官，强势地侵占澄野拓海脸部的所有感官。
强烈窒息感终于让他勉强找回了几分清醒。
但澄野拓海仍旧没有动，任凭自己的脸继续埋在水中。
疲惫、茫然、无助、孤独，密密麻麻爬满心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就让他待在水下逃避下去吧。
澄野拓海甚至闭上眼开始享受呼吸逐渐流走的滋味。
——然后他的左手突然动了动。
不受控制地，从下往上摸索到他的脖子，虎口精准卡住下颚，澄野拓海的头硬生生被搬离了水池。
“哈……”
清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瓷砖地面，溅起细碎水声。
澄野拓海贪婪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疯狂灌入肺腑，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但左手仍旧不听使唤地待在他的下巴上，用着不属于他的力道。
澄野拓海像是失去了这只手的控制权，保持着怪异的姿势疯狂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控制……
眼神凝了凝，澄野拓海控制着脖子微微后仰，挣脱了左手的桎梏，试探着问道：“苍月？”
这个身体里就两个人格，不是他就只能是苍月卫人控制的。
但是他的意识现在很清醒，为什么苍月卫人能够控制他的身体？
而且还是他们二人同时控制身体的不同部位，就算苍月卫人只能控制这个身体的一只手，但这也太奇怪了。
即使澄野拓海是外行，也清楚双重人格绝对不应该是这样表现的。
澄野拓海也不想把这个异常归结于他是咒术师。他都不是咒术界，哦，不对，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是咒术师就这么奇怪。
“逃避时间到此结束，拓海同学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左手终于被放了下去，澄野拓海试着动了动，发现左手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拓海同学还没找到真相，仅仅是这样就放弃了吗？”
澄野拓海苦笑：“什么叫仅仅。”
“所以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苍月。”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
不等苍月卫人在脑中说话，澄野拓海先一步抢答，“没关系，苍月听就行了。”
“你说得对，我是想死了。”
“如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现在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我还有找回记忆的需要吗。”
“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只会让我觉得痛苦吧……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当一个普通的咒术师。”
澄野拓海低着头，注视着洗手池里没放干的水和隐约的倒影，
“所有人都在骗我，苍月在骗我，我也在骗我自己。”
澄野拓海的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我怎么骗你了？”
苍月卫人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疑惑不像作假，“话可不能乱说啊，拓海同学。”
“现在拓海同学的身体是属于我们的，我暂时不太想死，所以请拓海同学不要再随意伤害我们的身体了。”
“如果苍月告诉我一件事，我就答应你。”澄野拓海说道。
“我还能回去原来的世界吗？”
“既然我能到这里来，那就有方法回去，对吗。”
一片沉默。
澄野拓海突然笑了，笑声很轻。
他依旧低着头，刘海遮盖住他的眉眼，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澄野拓海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没有回答，没有躲避和打岔。
这就是最糟糕也是最残忍的回答。
如果连苍月卫人都给不了答案，那么澄野拓海更不可能了。
澄野拓海觉得自己的思绪现在异常混乱，但大脑又异常清醒。
“一个人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这种记忆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澄野拓海是一个需要归属感的普通人，他想要被认同，也想要被接纳。
人是群居动物，澄野拓海也不例外
在被五条悟带回咒术高专的时候，澄野拓海体会到了这种安全感，但现在安全感消失了。
他能一直瞒着吗？
毕竟他的术式太奇怪了。
况且现在还能不能继续被称作术式也说不准了。
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拥有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虽然离开了水，澄野拓海依旧觉得窒息在全方位包裹着他。
“在这个时候打断可能有些煞风景了，”澄野拓海听到苍月卫人叹了口气，顿了顿，接着继续说了下去，“但你不是一个人哦，拓海同学。”
“是我和你，是我们两个都来到了这个世界，都离开了原本的世界。如果是因为孤独而伤春悲秋的话，那么我的建议是拓海同学不适合搞文艺。”
“不过鉴于我已经说了这么多次，但拓海同学都不相信，所以这并不是在安慰拓海同学。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两个人会有找到回去的方法的那一天。”
“不过前提都是拓海同学完全恢复记忆。”
“……这不还是在安慰我。”澄野拓海的声音闷闷地，“苍月说得好烂，以前一定没有安慰成功过吧。”
“……”
“拓海同学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反正他苍月卫人现在是力竭了，所以选择妥协。
“苍月就不能直接把记忆都告诉我吗？”
或许苍月卫人的话真的起了作用，澄野拓海嘟囔道，带着些孩子气，“万一我永远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那就不回去呗。”苍月卫人轻飘飘地说道，“啊……虽然很不情愿，但我知道拓海同学肯定想回去，所以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抗议。”
“我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忙。”
“苍月果然是大骗子，刚刚还说我们两个一定会回去。”澄野拓海拿毛巾擦干了脸，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感觉瞳孔又紫了些，配合着头顶的灯光幽幽地注视着镜子外的澄野拓海。
这双眼睛诡异又陌生。
澄野拓海忍不住闭上了眼。
“那是因为拓海同学想回去。”苍月卫人出乎意料地解释了，
“不用急着反驳我，我说过哦，我很了解拓海同学的，毕竟我们是非常亲密的青梅竹马嘛。”
“我很相信拓海同学，只要是拓海同学努力去达成的目标，最后都会完成的。”
又来了，这种诡异的信任感。
苍月对他也有莫名其妙的没有依据的信任吗？
澄野拓海并不觉得苍月卫人说这几句话是在敷衍他，又或是专门为了哄骗他而编出来的。
苍月卫人是真的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的过往……
大脑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密密麻麻地酸胀感席卷头部，拉扯着他的神经。
澄野拓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但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吧。”
“我都已经想起来了，我的青梅竹马叫柏宫嘉琉亚，是个女孩子。”
“我和嘉琉亚从小就认识。”
话音刚落，左手掌心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感。
澄野拓海低头看过去，左手不知何时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松开时留下的痕迹狰狞得可怕。
澄野拓海毫不怀疑，再晚几秒发现，这里绝对会出血。
至于怀疑目标？
除了苍月卫人，还会有其他人吗。
被发现搞小动作后，苍月卫人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了澄野拓海的话：“不认识哦，拓海同学最亲密的青梅竹马只有我哦。”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让澄野拓海有些怀疑梦境的真实性。
不对不对，他最开始看到的就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个女孩子，梦境肯定是真的。
苍月卫人又在骗他。
但苍月卫人又只骗他这个。
“这个名字我从来都没听过，拓海同学记错了吧。”
“毕竟梦境这种东西……肯定是被加工过得，说不定是拓海同学因为不想承认我的身份，所以幻想出来的人呢。”
“不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拓海同学把我记住就行了，只记住我也是可以的哦。”
“如果把所有的我都想起来，我也可以告诉拓海同学答案。”
哈哈，果然是没有休息好。
苍月卫人都开始说梦话了。
就跟苍月卫人对待澄野拓海的某些话的态度一样，澄野拓海决定用相同的态度回敬苍月卫人。
比起他的梦境被加工过，不如说他的第二人格被艺术加工过更为合理吧。
脑子里的苍月卫人跟记忆里的苍月卫人完全不一样，果然是被他主观美化过了吧。
但不管再怎么美化，两个苍月卫人说话的艺术都一样烂，听着都一样的头疼和胃疼。
澄野拓海有些无奈。
求苍月卫人正常说话教程。
一边说不帮忙一边暗戳戳给提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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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静&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