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纳吉的意识再次沉入了那片蜂巢般的网络之中。他现在就像是个现实世界的幽灵,漂浮在世界上方观察着。他能看到它们,而它们却对他的存在毫无所察。
他先是将注意力转向门外的活尸。那些被寄生的躯体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遗弃的雕像,保持着某种沉默的秩序,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又向下潜入,感受到迈克正在地下暗流中艰难跋涉,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半条腿深的污泥黏腻地裹住鞋底。
整个蜂巢意识在他眼中像一张不断闪烁的神经网络,那些亮起的节点彼此连接,快速地将所见所闻传递出去。每一个亮起的光点代表着一个伪人、活尸或者玩具,而这样的光点正在以无法忽视的频率跳动着。他粗略地数了数,那数量大约是83万。这意味着,在地球上,大约每6602人中,就有一人是被寄生的。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放在广阔的人口中,实际的数目相当惊人。
纳吉将意识继续下沉,穿过那些闪烁的节点,最终落在一个距离他有些远的位置上。视角稳定下来之后,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不断有人朝他挥手。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麦当当吉祥物。他的身体是一尊雕塑,已经被涂装成固定的颜色和表情,红黄条纹的连体服、圆润的脸颊和标志性的微笑,一动不动的身体嵌在基座上。游客来来往往,他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个相当热门的区域,能听到人们在排队时闲聊。他是某条街道最受欢迎的地标之一,每个人路过都会看他一眼,或者停下来和他拍一张合影。
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似乎是葡萄牙语还是西班牙语,语速相当之快。一个染着金发的母亲让她的小儿子坐在他身边,并给他们拍照。
就在这时,纳吉感到自己的手臂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注意到这尊雕塑并不是完全固定不动的,它的四肢内部嵌着某种骨架结构,允许有限度的活动。那个小男孩坐在他身边,浑然不觉地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他的母亲还在调整角度。
纳吉感到自己原本充当扶手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扣住了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红白色的胳膊紧紧箍住自己,随即疼得叫了出来,男孩的母亲也丢掉相机跑了过来。母子二人试图掰开他的手臂,但毫无作用,他是玻璃钢做的,坚固无比。周围逐渐有人停下脚步,目光集中到长椅这边,窃窃私语声在这片区域蔓延开来。
那只手臂在继续收紧。他听到一声细微的、来自骨骼关节的异响,紧接着是小男孩更加尖锐的哭喊声。母亲的声音也变了调,开始语速极快地朝他喊着什么,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质问。但他听不懂,也做不出回应。
街道那头传来一阵骚动。纳吉没有继续看下去,他猛地将自己的意识从那具身躯中抽离出来,像操作平板电脑一样快速滑向另一个节点。那个节点的光芒比其他的都要暗淡一些,色调偏冷,像是屏幕背光被调低了。
视角切换的瞬间,纳吉感觉自己的位置忽然升高了许多。地面上的行人在他眼中缩小成一只只小蚂蚁,像是俯视着一盘散落的棋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他是个圆溜溜、大肚皮的家伙,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和红色棒球帽,负责替街对角的漂浮冰淇淋店招揽生意。他站在一家漂浮冰淇淋店的外侧,隔着一整条街,用自己醒目的造型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店主正在向几个拿着滑板的年轻人热情地介绍着大肚子弗雷迪,但他们显然对老土的漂浮冰淇淋(1)和弗雷迪都提不起兴趣。其中一人用手掌敲了敲铁皮腿,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然后耸耸肩,和同伴们踩着滑板离开了。
冰淇淋店的装修还停留在八十年代的风格,墙壁上贴着彩色条纹壁纸。店主坐在柜台后面,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的围裙,正望着放在桌上的小电视出神。店里的空气带着陈旧的奶油甜味,冷柜的压缩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店里角落坐着一对情侣,正互相舀着杯子里的冰淇淋,低声说笑。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段广告,旁白语气轻快地念道:“又是一个大热天,本来以为昨天闪电接着就会下雨的,看来是白忙活了。所以呢,咱们可以到海德先生的冰淇淋店去避避暑。大肚子弗雷迪正在等着你们呢!”镜头扫过商店门口的大肚皮弗雷迪雕像,停在冰淇淋柜台上堆得满满的一排彩色圆球上。
店主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电视机上的按钮。屏幕暗下来,彩色条纹壁纸上映着的淡淡光晕也随之消失了。那对情侣依然坐在窗边的角落,面前的冰淇淋杯已经见底。一整天,店里只来了这两名客人。
傍晚时分,店主将桌椅归位,关掉冷柜的电源,在门口挂上“休息中”的木牌。
没过多久,早先那三个踩着滑板的年轻人回到了店门口。他们已经换下了运动装,各自穿着深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脸上用丝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个年轻人弯腰捡起地上松动的地砖,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玻璃橱窗用力掷了过去。警报声响了,但很快就被他们砸碎。三人各司其职,将冰柜里的冰激淋球和奶浆往包里的铁锅装,又将其他的奶浆洒得到处都是。一个年轻人舀起一勺棕色的冰淇淋球,另一个金头发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皱起脸骂了一声:“恶心。”原来,那是凤尾鱼口味的。
大肚皮弗雷迪立在门口,铁皮脑袋微微歪着,一只手举着冰淇淋模型,脸上的笑容固定不变。那几个年轻人在店内肆意破坏一番,正打算从后门离开,一转身便撞上了这个庞大的铁皮身影,不由得愣住了。
“什么?快走开,混蛋!你在搞什么把戏!”其中一个年轻人踢了弗雷迪一脚,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弗雷迪没有动。他又踢了一下,依然没有动。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纳吉感到自己的手臂从身体两侧伸了出去,动作比想象中更流畅。铁皮手指合拢,正好抓住了那个最矮最胖的年轻人。那人挣扎着想往后退,手里抓着从冰柜旁拿来的大汤勺,用力朝铁皮手臂上砸去,发出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汤姆,杰西,帮帮我!”矮胖青年惊慌失措。另外两人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该死的,我们不知道怎么做!”
“快跑啊!”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铁皮手臂收回,将矮胖青年径直送进了那张大笑的嘴里。一阵刺耳的铁皮摩擦声过后,弗雷迪的肚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内腔。
他依然站在门口,脸上是那副不变的笑容,铁皮手指动了动,转向剩下的两个人。剩下两个人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着纳吉靠近,连忙求饶:“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发誓不会再来捣乱了!”他们还以为纳吉是在报复他们破坏冰淇淋店。但纳吉知道,这与报复无关。玩具的行动从来都不是针对某一个店铺、某一个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占领地球。
纳吉一脚踩中金发年轻人,虽然纳吉只是个空心雕像,但是对方仍然被他踩得口吐鲜血。另一个年轻人趁这个空隙转过身去,试图沿街道逃走。他跑出几步,鞋子在柏油路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纳吉弯腰拔起路边一根电线杆,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扬手掷了出去。电线杆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逃跑者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对方便不再动弹了。
纳吉走过去,俯身将两个人从地上捻起来,铁皮的手指捏着他们的衣领,像是在把玩两个猫咪玩具。他低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将他们先后送进了那张笑着的嘴里。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往小镇上走去。
二个节点依然重复着与第一个同样的结局,这让纳吉的心沉了下去。按照他之前的经验,gas星人的行动通常是有序而隐蔽的。它们更倾向于先从人迹罕至的角落入手,再逐步向人口稠密的区域渗透。它们拥有相当高的智力,极少在公开场合直接暴露自己。
然而刚才那两个节点所展示的场景,和之前熟悉的模式完全不同。玩具主动攻击了人类,而且并不避讳在场者的目光,甚至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完成的。这种直截了当的行为,与他之前所观察到的谨慎作风判若两物。
纳吉将这两段经历在脑海里并列放置,逐渐确认了一个推测: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改变。而最可能的时间节点,便是刚才他们使用逆转魔法的那一刻。gas星人的感知网络或许也随之察觉到了某种足以构成威胁的信号。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选择潜伏和渗透,而是提前启动了某种更直接的反应。那个缓慢渗透的计划,也许已经被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迅速、更不加掩饰的推进。
纳吉忽然注意到蜂巢网络中有一片区域的节点格外密集。那些光点紧挨在一起,像是一片被突然点燃的灌木丛,散发着不同寻常的亮度。他的意识被那股汇聚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靠近。还没有完全靠近,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从高处抛了下去。
等他重新稳住视线,他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他不再是坐在铁皮雕像里,也不再俯视街道——他现在正漂浮在半空中。他的身体是一团无形的气体,由细微的、不断流动的粒子组成,没有固定的边界。他第一次以一个真正的gas星人的形态存在,那些粒子的运动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持续的眩晕。两颗眼球在气态的躯体里漂浮游移,像是无法固定方向,使他所见的一切都在不断地轻微摇晃。
他低下头,看到地面不远处躺着一个身穿亮片连体衣的卷发男人,生死不明。那团气体缓缓下降,停在他的耳侧,微微收拢,然后沿着耳道缓慢地向内渗入。那些无定形的粒子逐渐在血管中穿行、汇聚,沿着神经和骨骼的路径扩散开来。
然后,男人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像是邯郸学步那般,一开始只能像婴儿一样满地乱爬,渐渐地可以东倒西歪地站起来了。就在他还在适应自己的双腿时,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看到纳吉还扶着柜子两股战战,忍不住皱起眉头,说:“别玩了,赶紧去集合,马上要轮到你上场了!”然后便绕过纳吉身后的桌子,拿起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看来,这里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
纳吉踉踉跄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平衡。走廊两侧不断有穿着工牌的演职人员经过,有的抱着一卷电线,有的手里提着化妆箱,步履匆匆,像是在为某场演出做最后的准备。纳吉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自己胸前的工牌,上面印着“乔治二世”几个字,旁边贴着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傻兮兮地咧嘴笑。他跟随那些同样穿着亮片连体衣的人一起向前走去。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几幅海报,大多是同一个人的特写——一个皮肤偏黑、头发银白的年轻女人,穿着缀满亮片的连衣裙,款式比纳吉身上这件要更为精致。她在每一张海报里都保持着相似的姿态: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抬至半空,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画着一个醒目的闪电标志,从颧骨延伸到额角。海报下方的文字写着:“娜拉·Z——从贫民窟到地下俱乐部的逆袭女王,1998年曼彻斯特演唱会。”
纳吉对娜拉·Z这个名字并无印象,只从海报上的信息大致推断她是一名流行音乐歌手。从后台的道具和灯光来看,这场演唱会的规模不算小,灯光架横跨舞台上方,音响设备堆叠在两侧,工作人员正忙着调试线路和试音。
排练时,纳吉和其他伴舞一起站在后台,跟着音乐节奏做动作。动作并不复杂,大多是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颤栗舞步——肩膀抖动、身体向前倾、双手做抽搐状的摆动,配上刻意不稳的步伐。纳吉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动作,一边调整自己的节奏,几轮下来,基本跟上了队伍。不过他注意到,队伍里有好几个人的动作同样生硬,节奏也总是慢半拍。
排练结束后,一行人陆续来到舞台侧边的幕布后等候。纳吉站在边缘,透过幕布的缝隙朝外望去。观众席上几乎坐满了人,很多是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黑色亮片上衣或缀有水钻的发箍,手里举着荧光棒。舞台前方,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热场曲目,三个穿着应援服饰的女孩站在观众席前排的空地上,随着热场音乐的节奏跳动起来。她们的步伐算不上整齐,但动作利落,显得很有默契。几名工作人员穿梭在座位之间,向观众兜售塑料拍手和应援棒。
忽然,音箱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启动,娜拉·Z从下方升了上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兜帽长袍,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长筒靴。她抬起头,伸手将兜帽向后推开,目光扫过观众席,举起话筒:“你们好吗,我的女王和国王们?”人群立刻爆发出尖叫和欢呼。
纳吉站在幕布边缘,和其他伴舞一起等待着上场。他心里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会在舞台上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但好在整段表演进行得还算顺利。他们按照排练的动作完成了各自的部分,灯光暗下来时,纳吉跟着其他人一起从侧台退下,没有出现意外。
他放下心来,顺着走廊走回化妆间。推开门时,他看到那些伴舞已经开始更换衣服,架子上堆着刚脱下的黑色亮片连体衣,有人正弯腰穿上一套新的演出服——布料上印着明黄色的火焰纹路,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纳吉走进门时,有人顺手递给他一套同样的衣服。下一场演出还没有结束。
(1)漂浮冰淇淋:1874年美国富兰克林研究所50周年庆上,商人罗伯特·格林用香草冰淇淋替代苏打水中的冰块,冰淇淋因密度小于液体浮在苏打水面上,由此诞生了最早的冰淇淋苏打,也就是悬浮冰淇淋的雏形,在墨西哥它也被称为“helado flotante”,意为漂浮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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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冲突(上)(台风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