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55章

柏林的夜晚从酒店高层的落地窗看出去,像一块深蓝色天鹅绒上撒满了碎钻。

冰冷,璀璨,遥不可及。

艾瑞克站在套房宽敞的阳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雪茄,另一只手端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过,丝绸睡袍的下摆被掀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距离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艾瑞克洗了澡,换了衣服,甚至去参加了另一个行业酒会。

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得体的交谈,与两位德国制片人敲定了下个月的会面时间线,得体得仿佛下午在另一间酒店房间里被李沐笙按在地上、尊严再次扫地的狼狈从未发生。

可只有艾瑞克自己知道,李沐笙那些话像细小的玻璃碴,卡在思维的缝隙里,每转动一个念头就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你对我所谓的‘感情’,不过是你人生某个失败阶段里,一个强烈想要征服却未能得手的目标。”

“我至多,是压垮你那可笑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那点心思,三年前我一眼就看穿了,现在——更令人反胃。”

艾瑞克猛灌了一口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烧不掉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句子。

“Fuck。”艾瑞克低声咒骂,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他应该愤怒。

事实上,他也确实愤怒。

李沐笙凭什么那样评判他?凭什么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凭什么把他那些....那些努力,那些改变,轻飘飘地归结为“执念”?

艾瑞克转身走进房间,把酒杯重重放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自以为是。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

凌晨两点,艾瑞克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艾瑞克索性起身,从迷你吧里又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些冰块,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灌进来,他打了个冷颤,却觉得清醒了些。

裹紧睡袍,艾瑞克坐在椅子上,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让那些被愤怒掩盖的念头浮出水面。

“我签了李沐笙能带来什么?”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巨星。

李沐笙有那张脸,有那种神秘的吸引力,有演技,有青龙奖影帝的头衔,还有某种艾瑞克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掌控力。

如果配上洛克菲勒全球影业的资源....

艾瑞克又倒了杯酒,这次小口抿着。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阅读行业报告;八点开晨会,舌战群儒推动那些被认为“太冒险”的项目;下午穿梭于制片厂、经纪公司和放映室之间;晚上则用来复盘、学习、准备第二天的战斗。

他戒掉了药物,减少了派对,甚至开始规律健身,保证以更清晰的头脑和持久的体力来打这场“证明之战”。

甚至媒体也渐渐开始用“浪子回头”“新锐执行官”这样的词形容他。

父亲还在去年圣诞宴会上,破天荒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最近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那一刻的满足感,胜过以往所有酒精与药物带来的虚妄快感。

可李沐笙说:“你在乎的从来不是‘爱’,而是证明自己。向谁证明?你父亲?你哥哥?还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

“闭嘴。”

艾瑞克对着空气低声说,但过了一会,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因为该死的李沐笙又说对了。

他确实一直在证明。

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家族的笑话,不是只能靠姓氏和钱活着的二世祖。

而签下李沐笙、把他打造成超级巨星,将会是多么漂亮的证明!

看,我能做到连父兄都做不到的事,我能挖掘出真正的钻石。

可是....

艾瑞克放下酒杯,双手撑住额头。

可是李沐笙今天撕破了那层“爱”的包装纸,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自己这些年对李沐笙的执念,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渴望征服的一切“不可能”。

酒精让思维变得缓慢,却也更加诚实。

‘有对李沐笙的喜欢吗?’

当然有。

光那个容貌谁会不喜欢李沐笙?

那张在东西方审美中都能称之为完美的脸,那对神秘得令人心悸的异色瞳孔,那种在人群里无需言语就能攫取所有注意力的气场。

谁会不喜欢?

但对于艾瑞克来讲,更吸引他的,是李沐笙身上那种罕见的“完整感”。

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都在计算、都在为资源妥协的圈子里,李沐笙有种近乎傲慢的“真实感”。

仿佛他自带一套完整的内在逻辑,外界的赞美或贬损、诱惑或威胁,都无法真正撼动他的核心,以一种“我知道游戏规则,但我选择按自己方式玩”的底气参与到这个娱乐场。

这种特质太迷人了。

尤其对艾瑞克这种从小在规则和期望中长大、曾经用放纵对抗一切、现在又试图在规则内证明自己的人而言,李沐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渴望却未曾拥有的姿态:

一个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完整的自我。

而李沐笙的神秘感,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这些年,艾瑞克动用过家族资源也动用过自己的手段去调查,但结果还是和当年一样,特别的“干净”。

这激起了他作为商人和猎手双重意义上的兴趣。

好奇引发探究,探究催生渴望,渴望在一次次被拒后扭曲成了执念。

但这就是爱吗?

艾瑞克想起自己这两年间交往过的男男女女。

漂亮的模特、聪慧的演员、有野心的艺术家....

他给他们资源,带他们出入名利场,享受他们的仰慕、依赖,以及那种“我能改变你人生”的权力感。

然后呢?

新鲜感过了,或是对方开始索求更多“真心”,他便疏远、丢到,像更换季度服装般自然。

所以,这又和他对李沐笙的“追求”,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除了李沐笙是唯一一个始终没被他打动、甚至不屑于陪他玩这个游戏的人。

“所以我他妈才不服输。”艾瑞克喃喃自语,又喝了口酒。

冷风把他吹得彻底清醒了。

承认这一点没有想象中难堪,反而有种卸下伪装的轻松。

是啊,他艾瑞克·冯·洛克菲勒,骨子里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情情爱爱,而是权力、成就、证明自己。

感情?

那只是点缀,是消遣,是偶尔用来欺骗自己的甜点。

而李沐笙是一道主菜,一道能让他事业登上新台阶,能向全世界证明“艾瑞克不只靠姓氏”的主菜。

想通了这一点,今天在酒店房间里那些针锋相对、那些尊严扫地的难堪,突然变得有些可以接受了。

甚至都有点好笑。

艾瑞克放下空酒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柏林灰蒙蒙的夜空,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李沐笙说得对,他确实是个虚伪的人——用“爱”包装**,用“深情”掩盖算计,把一个目标粉饰成浪漫追求。

不过现在,承认自己要的是李沐笙的商业价值,而不是李沐笙这个人,反而让艾瑞克的思路更清晰了。

剥离了感情杂质,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利益。

而这,正是他现在擅长,且喜欢的领域。

艾瑞克从房间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亚洲市场潜力艺人分析——李沐笙(Oak)》。

这份报告他亲自参与撰写,上面记录着李沐笙出道以来的票房/收视率曲线、社交媒体互动增长率、各年龄层与地域的粉丝画像、甚至包括其演技在多部作品中呈现的“可塑性矩阵评估”。

报告最后还用加粗字体总结:

“该艺人具备罕见的‘高价值低风险’特质:艺术成就已获青龙奖认证,商业价值处于快速上升期,个人形象无实质性污点,且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决策智慧与危机处理能力。若配以全球顶级资源,有望在3年内完成亚洲巨星到国际符号的跃迁,预估五年内可带来15-20亿美元的直接及衍生价值。”

艾瑞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李沐笙 背景”,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和过去三年每次搜索时一样——干净得可疑。

有出道经历,有作品列表,有奖项记录,有媒体报道,有在韩国的教育经理。

但没有家庭背景,没有来韩国之前的过往,没有那些通常会被挖出来的、真真假假的绯闻或黑料。

甚至连他最初如何进入YG成为练习生,都只有官方那种含糊其辞的说法。

艾瑞克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击。

下午李沐笙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至少,我能查清你是谁。但你却查不到我是谁。”

那种笃定,那种近乎挑衅的平静。

不是因为李沐笙擅长隐藏,只可能是因为,保护他的力量,连洛克菲勒家族都查不到。

这个认知又让艾瑞克感到一种复杂的颤栗。

一方面是不甘与挫败,因为他讨厌这种信息不对等的感觉,讨厌自己处于认知劣势;

另一方面,却是更强烈的兴奋。

是的,兴趣。

商人的兴趣。

如果李沐笙背后的力量如此强大,那么签下他,就不仅仅意味着得到一个有潜力的艺人,更意味着,可能建立起与那个未知力量的联系。

这个附加价值,难以估量。

艾瑞克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那份评估报告,目光落在“预计商业价值增长曲线”的图表上。

那条陡峭上升的虚线,在五年后甚至出现了指数级跃升的预测模型。

然后坐在电脑旁的男人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笑容,而是一种自嘲但又真实的笑容。

“李沐笙啊李沐笙,你骂得对,但又没完全对。”

艾瑞克端起酒杯站起身。

柏林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城市的灯光像流淌的黄金,冰冷而昂贵。

他现在,已经彻底喜欢上这种感觉——站在高处,俯瞰一切。

他喜欢谈判桌上对方最终签字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喜欢项目成功后数据报表上那些漂亮的数字,喜欢权力在手中流动时那种实实在在的、让人上瘾的重量。

这些,是酒色和挥霍给不了的,是真正属于成年人的游戏。

而李沐笙,是这个游戏里一枚极其诱人且可能带来连锁反应的筹码。

不,不止是筹码。

如果运作得当,李沐笙会成为一个战略支点:一把能撬开亚洲市场的锋利的刀,一面能吸引全球目光的耀眼的旗帜,一个能让他在洛克菲勒家族内部、在好莱坞权力结构里,站得更稳、走得更远的——

伙伴。

“合作伙伴吗。”艾瑞克轻声重复这个词,品味着其中的意味。

他当然还对李沐笙有感觉——那种混杂着欣赏、不甘、征服欲和纯粹生理吸引的感觉,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消失。

但李沐笙说得对,那确实不是爱。

至少不是那种能让人放弃原则、不顾一切的爱。

如果是爱,他不会在“追求”李沐笙的间隙,还和别的人约会。

如果是爱,他不会把“签约”作为今天对话的核心议题。

如果是爱,他现在应该感到心碎,而不是坐在这里冷静地分析李沐笙的商业价值。

艾瑞克又喝了一口酒,让烟熏味在口腔里弥漫。

自己下午对李沐笙说的那句话是正确的。

他和自己其实很像。

他们都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知道背景和资源意味着什么,都懂得如何用实力和算计,在这个残酷的行业里为自己争取空间。

只不过李沐笙选择用那种近乎洁癖的方式保持距离与纯粹性,而他,选择拥抱规则,然后在规则内做到极致。

“这有什么不对吗?”

艾瑞克想。

父亲总说,真正的强者不是逃避游戏,而是精通游戏,然后按自己的意愿改变游戏。

艾瑞克放下酒杯,从睡袍内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圣诞节家族聚会的合照——父亲、母亲、兄长,还有他。

每个人都在笑,看起来温馨美满。

“我才不是什么可怜虫,”艾瑞克对着照片里的自己嘟囔,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弟弟,现在厉害着呢。”

说完艾瑞克自己都笑了。

好吧,他承认,李沐笙没说错,他确实在意父兄的看法,确实想证明自己。

可这有什么问题?想要得到重要之人的认可,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做错了一点——他把这种证明,和李沐笙捆绑得太紧了。

仿佛只要得到李沐笙,就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证明自己的魅力,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现在想想,这想法本身就够幼稚的。

艾瑞克摇摇头,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放弃李沐笙?去找别的有潜力的艺人?全球市场那么大,有才华有外貌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被艾瑞克自己否决了。

不,李沐笙是特殊的,且不说现在,就算在等几年,都不一定能有像李沐笙这样的人出现。

签下他,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

问题只剩下一个:怎么签?

用资源砸?

李沐笙显然不缺资源。

用感情牌?

下午那件事,李沐笙现在应该对自己是其实厌烦了吧。

用威胁?

别开玩笑了,对方一拳就能撂倒三个自己,更何况人家能直接把自己叫回美国来而自己到现在了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艾瑞克的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敲击,思绪飞速转动。

虽然李沐笙今天拒绝了他,但在拒绝之前,说了“有短暂地、理性地考虑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合作这个提议本身,对李沐笙是有吸引力的。

他拒绝的不是合作,而是艾瑞克提出合作的方式和背后的动机。

那么,如果把那些“深情”的杂质剔除掉呢?

如果就事论事,纯粹从商业角度出发,给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专业、足够平等的合作方案呢?

艾瑞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平等!

李沐笙讨厌的,是他那种居高临下、把对方当作猎物的姿态。讨厌的是他把商业合作包裹在虚假感情里的做法。讨厌的是他试图用“我为你改变了这么多”来道德绑架的企图。

但如果,他承认李沐笙的实力和价值,并给出符合这种价值的条件,把合作建立在纯粹的利益共赢基础上呢?

如果,他真正把李沐笙当作一个值得尊重、平等的合作伙伴呢?

这个想法让艾瑞克感到一种以往未曾体验过的奇特兴奋。

艾瑞克转身拿着电脑来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只打了两个字:提案。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敲击。

艾瑞克列出洛克菲勒全球影业能提供的资源:北美和欧洲的发行网络、与A级导演、制片人的优先对接通道、各大电影节和奖项的运作经验、全球范围内的整合营销与公关能力、影视、音乐、时尚、品牌联动的跨产业生态....

写完这些,艾瑞克停下来,思考起李沐笙真正想要什么。

自由。掌控权。尊重。

李沐笙显然是个讨厌被束缚的人。

那么,就在合约里给出最大限度的创作自主权和项目选择权。

分成比例可以谈,宣传投入可以谈,甚至合约年限都可以谈。

关键是要让李沐笙看到诚意。

要让他看到这是一个成熟且专业的商业提案,而不是某个执念未消的追求者的心血来潮。

艾瑞克写着写着,忽然停住,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下午李沐笙最后那个嘲讽的笑容,和那句轻飘飘的“加油哦”。

当时只觉得被羞辱,现在想想,也许李沐笙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别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执念上,要玩,就玩点真正有价值的。

(李沐笙:并没有,我只是单纯的在嘲讽你。)

“玩点真正有价值的。”

艾瑞克低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太晚了,现在联系不合适,而且他需要时间完善这份提案。

明天吧,或者后天。

他还会去找李沐笙的。

用他全新的姿态,全新的提案。

这一次,他要作为洛克菲勒全球影业的高级执行官,向一个极具价值的潜在合作伙伴,提出一份无法拒绝的商业邀约。

至于那些残存的、复杂的感情....

人不能因为感情,连名利都不要了对吧(微笑)。

他的目标,从来都很清楚:赢得这场游戏,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世界上留下艾瑞克的名字。

李沐笙,你会是我这场游戏里,最精彩的对手与伙伴。

想通一切的艾瑞克身心舒畅地合上电脑,美滋滋的上床准备睡觉,但眼睛刚闭上,又猛地睁开。

‘诶,自己今天下午当着他的男友面说了那些话,李沐笙还会愿意和自己合作吗?’

艾瑞克皱起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应该....不会吧,他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而且脑子又没问题,应该能分得清楚。”

自己吓自己~

艾瑞克翻了个身,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主韩娱]清风与湖
连载中夜梦星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