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仇的公式(一)

陆风行拿到了一张车票,一张通往雪山之颠的车票。

当他登上那列哐啷作响的火车时,天色不过将暗未暗,从寂寥的藏青色中渲染出一派燃烧的橙红暮色来。

列车被人潮紧簇着,久违的人声向他席卷而来。陆风行不紧不慢地穿过一节节满载喧嚣的车厢,走向了自己的包厢。

还算宽敞的双人包间早已迎来了它的另一位主人,陆风行默默地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觉得里面大咧咧躺着的人有些眼熟。

对方像是个张扬的小少爷,染得金灿灿的发丝被随意地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了线条流畅却犹带稚气的面庞。

听到响动,他随意地抬头向这边瞟来一眼,看到陆风行时,却像是突然移不开眼了似的,直愣愣地盯着他。

陆风行歪歪头,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对方像是确定了什么,猛地翻身弹下了床,很激动地打招呼:“陆学长?!”

陆风行盯着对方笑容间一闪而过的小小虎牙,终于想起他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对方貌似是他高中时期的一位学弟?

很熟倒也说不上,只是这位学弟从高一入学,听到他曾经的“丰功伟绩”起,就致力于以各种方式来跟他套近乎,誓要成为他学校后援会里的首席粉丝。

陆风行对于学弟学妹们那些组建后援会一类的行为没有意见,却也不感兴趣,不过对方仍是凭着自己那股孜孜不倦的劲儿成功在他那刷了个脸熟。

陆风行纠结了一会儿小学弟的名字,实在想不出来也就愉快地放弃了。

高中时代啊……

对所有人而言,那曾经的确是一段光辉又温暖的岁月。

不过也早已定格成过往了。

对方乖巧的笑容在看到他脸上仍旧疏离又冷淡的笑时,终于渐渐垮了下来,近乎是哀怨地凑到了他眼前:“陆大少——您老人家不会是真不记得老奴了吧——”

于是陆风行便呆滞地看着对方痛哭流涕地开始了表演,“……我当初费劲十八牛四虎的力气,天天跑到社团打卡,好不容易让学长勉强记住了我的名字,结果才毕业了三四五六年,某个负心大少便把他忠实的老奴忘得一干二净——”

对方嚎够了,又作西子捧心状地盯着他:“学长真的不记得我了嘛?”

陆风行艰难地把眼前惨兮兮的人与从记忆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来的名字对上号,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季、虹、光!”

对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落日的余晖在他浅褐色的瞳孔中镀出一汪弯弯浅浅的光。

他很惊喜地笑着,“好久不见呀,陆学长。”

陆风行颇觉无奈地看着对方,却感觉心中那处寒凉之地像是有久违的阳光流淌而过,长久疲倦的心灵也在这场重逢中迎来了久违的放松与喘息。

他注视着对方似乎是没变的面容,良久,才释然地笑道:“确实是好久不见。”

陆风行颇感不容易地在小学弟叽叽喳喳的询问声中安顿好了自己,便被对方毫不见外地一把薅过去,两人在各自的床上相对而坐。

不过半小时,季虹光便把他的大学专业、职业工作、家庭住址、联系方式与大学后的所有突出经历都套了出来,甚至决定好了旅游过后一起出去搓顿火锅。

陆风行决定收回自己觉得学弟没有改变的话。

季虹光想起自己最想了解的事,悄悄盘起了腿,有些怂兮兮地打量着陆风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陆风行带着笑意注视着对方纠结的模样。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季虹光才斟酌着小心翼翼开口,“学长,你知道的,当初陆学姐的事情……”

注意到陆风行唇角如水墨般淡化开的微笑,他的声音越变越小:“……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陆风行的笑似乎只在那一刻缺失了一角,他很快又重新找回应有的情绪,略显伤感却仍旧微笑着安抚对方:“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依然会为妹妹的离去而感到悲痛,但也能够渐渐地走出来,步入生活的正轨了。”

“你们总要相信你们的社长吧。”他自然地笑着,补充道。

季虹光立时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也如释重负地迟疑笑道,“那就好,学长能够想明白当然是最好的。”

天光渐暗,暮云收尽溢清寒。

或许是因为故人的确会勾缠出过往的回忆,又或许是季虹光所提及的,有关妹妹的往事,陆风行在床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种种往日的光景如同索尼相机的旧胶卷一般自他的眼前交织浮游而过,失真而又美好,最终定格于满目迷蒙的树荫与阳光下。

那是他高三时的那场运动会。

陆风行向来不乐意去凑运动会的热闹,但奈何自身运动天赋强大,又是作为三班的门面担当,不得不早早就被兴奋的同学们簇拥着下楼。

谢晚簌与他同级,作为从小到大的同班同学和最好的哥们儿,自然亦步亦趋地陪伴他下楼准备。

而比他小一岁的妹妹,陆明岚虽答应了要来看哥哥的比赛,却直至比赛开始时也未曾出现。

陆风行站在一千米的赛道上,理智告诉了他无数个陆明岚没有按时到来的合理理由,但潜意识深处,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地延展出一种不安的鼓噪。

陆风行想起了分别前妹妹熟悉的、明朗的笑,他抬眼向周遭望去,只见到谢晚簌正挤在跑道边的队伍里,察觉到视线,向他无声地笑笑,说了些什么。

陆风行向他点头,却依然没有寻觅到妹妹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

今天的阳光强烈得有些灼人。

他始终望不到想见的人。

仿佛是瞬息之间,四面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惧的喧闹,有人正惊慌地奔跑着,所过之处便沸腾起更多纷扬的议论声。

风将前方的消息带到,但陆风行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汹涌澎湃的人潮将他倾覆。

阳光的阴影在视网膜上挨挨挤挤,陆风行的视线却始终僵硬地追寻着天台上的少女。

视野中的那片纯白色突兀地停滞了一秒钟,又或许是更久 。

而后,她便如同一只纸飞机,又或许更像只鸟儿一样,急速地坠落下来。

很自由地、坠落。

陆风行在那片纯白到刺眼的世界里恍惚地想到,今天的阳光的确太过刺眼了。

他跌跌撞撞地,如同蹒跚学步的稚童一般,向那片纯白走去。

他似乎看到谢晚簌向他飞奔而来,却已无力分辨他究竟说了什么。

他徒劳地向前跨步,而后苍白的大脑才突兀地运转起来。

哦,那原来……是我的妹妹。

世界就此停摆。

陆风行徒劳地自梦境挣脱而出,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

陆风行曾无数次期盼着那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一觉醒来,他依旧会坐在谢晚簌的自行车后座上,后方回荡着陆明岚肆意的欢笑声。

而现实正如梦一般荒诞。

红蓝交织的光芒映亮了半边的天空。

陆风行的世界,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沉默地注视着几乎是强硬地将他架上救护车的谢晚簌,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警车,沉默地注视着手术室刺眼的红光。

但当他凝望着妹妹支离破碎的躯体时,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妹妹被埋葬在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山头,而她甚至无法选择自己的埋骨之处。

警察们来了又走,妹妹的死被定义为自杀。

领头的老警察听过了陆风行的控告,却只是宽慰地笑笑:“逝者已逝,生活也还要继续嘛。”

“监控只拍到了那个女娃娃一个人上楼,你们其他同学也没得动机来杀她,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

他伸手拍拍陆风行的肩,“要怪只能怪……唉,你还是节哀吧,小伙子。别再想这些了。”

陆风行觉得这一切都如同默剧一般荒诞而又奇诡。

似乎一夜之间,便只剩下了他与谢晚簌还记得“陆明岚”曾在这世上存在过。

她的名字被轻易划去,她的骨灰被深深埋葬,她的档案被沉默封存,随之一起封存的,还有一个十六岁少女的人生。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陆明岚不是自杀。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陆明岚从不背弃约定。

陆风行缓缓平复心境,回忆起过往的那段时光,他无比庆幸谢晚簌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只有谢晚簌同他一样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的妹妹不会自杀。

在无数个光影交杂的晦暗日夜里,谢晚簌的侧脸始终闪烁着温情的光辉。

他们甚至偷偷给妹妹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

陆风行兄妹的父母在他们年幼时便原因不明地去世了,他们兄妹二人依靠着当地一个著名慈善家的资助,才得以继续学业。

陆风行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他高中时的学弟,季虹光,便是那位慈善家的独子。

正是因为父母早逝,妹妹才格外的早熟与聪慧,却也总是孤身一人,没想到直至她身死之日,她都会是如此的孤单。

陆风行恨自己对妹妹性格与心理的忽视,只愿能够寻找到她死亡的真相。

最终填志愿时,他选择了自己擅长却并不感兴趣的法学系。

他曾经是那样渴望着,用正义的法律武器来交还给妹妹一个公道。

而出乎陆风行意料的是,谢晚簌也选择了与他的志趣毫不搭边的警校。陆风行至今仍铭记着灯光勾勒出他坚定双眼的缱绻模样,对他的选择感到愧疚而又感动。

而他们最终也各奔前程。只是偶时,或在某个清朗的夏日午后,或是某个阴雨绵绵的周末,他们会相聚在一起,为过去与未来举杯。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维持着联系,纵使分隔两地,仍不改初心。

曾经的他们是那样笃定地坚信着,他们将会亲手握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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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攻)长路风行
连载中十二号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