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久违的回到家,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十分明亮,足以将相片里的人轮廓照清。
照片里人影模糊,戴着帽子墨镜,还有厚厚的围巾,将他的脸遮挡大半。
但乙骨忧太知道这就是他,他看上去跟以前貌似没什么变化,仍旧像一朵白色的、纤细的、柔软的花。
看起来似乎一直都待在天气寒冷的地方,捂得这么严实。
不过还是放心了,把自己照顾得挺不错,没再跟以前一样大冬天的还穿着个单薄的衬衫在外面晃了。
乙骨忧太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愣,喃喃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呀。”
是呀,大家都变了,迈向了未来,只有自己还停留原地,不知所措。
五条悟在这间房留下的气息越来越薄弱,没有再打开的钢笔,翻过的书,泛黄的纸张。
他走后,书房里再也没响起过唱片机的乐声,那些曾被主人精心擦拭的唱片如今都被安静的关在柜子里。
他用过的香水有很多种,把银制托盘占得满满当当,可随着时光的偷窃,那些浓淡各异的水汽也都悄无声息的挥发。
没人再上门送当季裁好的新衣到家,衣帽间里的镜子已许久未照映过人影。
那些与五条悟相关的物品就这样静静的摆放,仍由时间将它们磨损,最后如同主人的结局一样,被人遗忘。
这个家已太久没有人住过,有些家具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灰,随着进来的人带起的风在空中漂浮。
静静的、缓慢的漂浮,像海洋馆里的水母、游鱼,又或是一只老得快要爬不动的海龟。
乙骨忧太轻轻抚摸着相片,一遍又一遍。
“最近过得好吗?你待过的城市似乎经常都在下雨,现在的你应该不会开「无下限」了吧,那你会感到寒冷吗?”
“头跟腿还是偶尔会疼吗?其实你不该总在这些湿漉漉的国家待着,你该去一些充满阳光的地方,西班牙、荷兰或是摩洛哥这些地方也挺不错,你该去看看的。”
“也不知道你现在何处?想开的书店筹备得如何呢?如果有人问你推荐什么书,你会回答哪些呢?”
乙骨忧太捏着相片,长长叹了口气:“马上又要到下雪的季节了,悟,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呢?”
没有回音,没有主人的房屋实在安静,没有牵引绳的狗只能原地打转,寂寞的狗低吠两声也只能唤来同样寂寞的月亮。
尽管今年的东京晴天居多,但他的那双眼还是没有看见属于自己的太阳。
日子被时间的指针推着往后移,转眼就是快到圣诞的时候了,乙骨忧太忙完工作,在街边买了束花,他想今年五条悟不在,就由他代为祭拜吧。
循着记忆里的小径走到密林尽头,乙骨忧太握住花束的手却倏然捏紧,五条悟常坐着发呆的岩石上摆着一束用白纸包裹的蓝玫瑰。
五条悟来过,又走了。
除了他,不会有人送这种花。
乙骨忧太拿起来端详翻找片刻,随即又放回原处,将自己买的花放在那束花旁,垂眸看了眼不远处青葱的草地,转身离去了。
在酒馆找到家入硝子的时候,她正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乙骨忧太坐在她对面,目光在桌上扫过一圈,刚欲开口询问,就听见她说:“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他见你一面后就走了?”
家入硝子晃了晃手指,意思是拒绝回答。
“你不挽留他?任凭他一个人在国外跑来跑去?”
“我无法回答你关于他的任何事,你要是再跟我谈论五条,我只能请你离开了。虽然你提不提起,我都想请你离开。”
“没关系,我知道他曾来过就好。”
乙骨忧太离开酒馆后,漫无目的在街上乱走,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等待一盏又一盏亮起的绿灯。
走过柏油路,走过砖面,走过高架桥,走呀走,走呀走,渐渐的,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是在跑。
他走到了人烟稀少的道路,用着飞快的速度奔跑,他已许久未能这般畅快的、不顾一切的奔跑。
他跑得气喘吁吁,站在观景的高台,俯瞰夜景。
第三年初春,完成好五条悟留下的事后,乙骨忧太提交了卸任的申请。
这自然遭到了五条家的拒绝,找他谈话的人已经很老了,像天元那般老,不知道已活了多少个年头,嘴里仍念叨着家族与荣耀。
可这些人早该明白的,他只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狗没了主人会死的。
他很久都没有动过杀心的施展过术式了,那一天,大概是毁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吧,那些人才无可奈何的让他离去了。
他们说他疯了,为了一个废掉的,甚至不知生死的男人,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与能力。
乙骨忧太已没有任何兴致去为自己的老师正名,他知道这里生活的人不正常,那所学院里的人也不正常,这个社会都不正常。
他拼命的忍耐这些丑陋的私欲与渴求,在每一道恨不得把他拨皮抽筋,仔细研究的贪婪目光下度日,只是想完成老师未尽的理想。
现在,五条悟理想的咒术界已初具雏形,还有这么多学生们,会继续将五条悟的理念发扬光大,这样就足够了。
他与他生为基石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们已承载着一批最锐利的茅破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那康庄大道上,自有一代接一代的革命者走下去。
他离开日本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包,向禅院真希跟狗卷棘发完消息后,便坐在去往英格兰的飞机上,闭眼睡了起来。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借用「六眼」的后遗症似乎一直残留在大脑深处,他思考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着魔的状态,不把所有的应对方法想完就无法结束。
而他也总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关上门窗,紧闭纱帘,必须保持屋内一片漆黑,不能有任何亮光,即便在布满监控的走廊与屋内都无法得到平息。
乙骨忧太先后在英格兰、爱尔兰、比利时这三个城市待了差不多一年左右,零零星星收集了一些信息,转而飞往荷兰。
他短租的小院旁住着一位天主教徒,曾邀请他前去附近的礼堂进行弥撒,乙骨忧太楞了一瞬,随即点头答应了。
在宣读完圣经后,老者问起了乙骨忧太来到这里的原因,他孤身一人又年龄尚小,确实很难不引起他人注意。
乙骨忧太将寻找五条悟的事挑了些重点讲给对方,他瞟了眼面前庄严肃穆的神像,转回眼珠,直视对方,压低声音:“利亚姆先生,爱能拯救一切吗?”
“在人与人之间,爱也许可以,但.....人与世界之间,这很难。”利亚姆回道。
“你要一直找下去吗?”利亚姆又问。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找到他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都愿意去尝试。”
“愿主庇佑你,孩子。”
在利亚姆诚心为他祷告的时候,乙骨忧太却在心里想,对方要是知道,他是跟自己的老师在谈恋爱的话,恐怕会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第四年年末,他离开了荷兰,飞往了法国。
期间有回到日本,协助过留校的好友们完成一些棘手的任务。好友们都说他来去匆忙,曾孕育他长大的城市,如今却换不了他多停留几日。
乙骨忧太总是笑着摇头,说他太忙了。
忙着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忙着去踏上一段又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旅途。
后来,乙骨忧太总是反复的想起利亚姆的那句话。
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五条悟为何会在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选择独自离开。
在法国的一处天主教堂内,虽不是信徒,但他还是祷告得虔诚,为他的无知与自负。
他实在是太过年轻气盛、狂妄自大,认为爱的力量足以抹平一切创伤。他可惜又痛恨自己过去这么多年才明白自己的狭隘。
五条悟对抗的不是某个人或是某一些人,从诞生在这个世上,他与之对抗的便是这个世界。
他爱他没用,他让他爱自己也没用,全世界的人都恨他,恨他没能如同一个旧时代的神明彻底陨落。
神的力量逐渐消散,留下了人类的痕迹,他死里逃生后的存在,如同一根鱼刺卡在那些掌权者的心里。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死了总觉得没榨干价值,活着又认为不配再占着‘最强’的位置。
他的老师是他见过最漂亮、最耀眼、在极其漫长的一段岁月里,都是无比崇拜的前辈、偶像甚至是圣人。
可回忆的滤镜一关掉,他的老师从一开始也只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被再多人甜言蜜语的哄着长大,到头来,也只是一条供人观赏的鱼罢了。
来到德国,已经是他离开日本的第六年。
禅院真希说,他走后,五条家让五条悟的表弟来继位了,对外宣称是不次于五条悟的天才。
她去见过那个人,平平无奇,连五条悟千万分之一都比不了。
她又说,五条家已不如从前那般掌控垄断着整个咒术界了,御三家也逐渐成为了现在学生口中的传言。
“乙骨,你说这是你找他的第六年吧。”金发男人耸了耸鼻尖,嘟囔道,“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嗯,直到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这个金发男人叫汉斯,是乙骨忧太沿途认识的旅友,出乎意料的热情,正结束了环球旅行,回到故乡。
“这儿跟日本的冬天比起来,哪里更冷?”
“自然是这里,日本主要还是以温带季风气候为主,即便是冬季也不会冷到这种程度。”
汉斯被乙骨忧太极其官方的回答愣住,往外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你真有学问,怎么不去读大学?”
“这很重要吗?”
“也不是,只是我觉得你该去读的,你很聪明。”
“等我找到他了,会问问他的,是否有兴趣跟我一起去读大学。”
汉斯一头雾水的回道:“他不是你老师吗?怎么?他居然不是大学毕业就可以来当老师了??”
“这不一样啦。”乙骨忧太盯着飘雪的天空,怔怔道。
一粒又一粒落下的雪降临在他摊开的掌心,稍纵即逝便化为水渍,他缩了缩手指,呢喃道:“不知道他是否也曾躺在雪地里,这样注视过漫天飘雪的天呢。”
数千万里,我何时才能找到你留下的痕迹。
“有去过科隆教堂看看吗?这可是我们城市的著名景点!”
“感谢推荐,我后天会去看看的。”
汉斯站起来拉着乙骨忧太也一同起身,对方告诉他在雪地里躺久了容易失温,随后讲道:“说不定,你老师刚好就在那呢。”
乙骨忧太想象了下五条悟朝拜的场景,觉得有些诙谐跟不搭:“是吗?可据我了解,他不信这些。”
告别汉斯后,乙骨忧太又凭着线索去到了几处店铺询问,除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外,还是一无所获。
但有一位卖松饼的店家说照片上的人很眼熟,让他下周三再来店里看看,她说这个人每周三都要坐在店里角落的位置吃枫糖松饼跟红茶。
她指了指落地窗旁最里面的单人桌,嘀咕:“我没见过有人像他这么吃,能把那一小罐子全部倒完。”
乙骨忧太平静的心开始有了波动,一些熟悉的、即将到来的、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颤栗吗?
他心中隐隐有了期待与结论,他似乎不必再流浪了。
第三天,他如承诺那般来到了举世闻名的科隆教堂。那一扇扇巨型的琉璃窗将这内部的一片天地投映的五彩缤纷,如同漫游梦境。
他的目光注意到了一个戴帽子的男生,仅仅是一个遥远的背影,他就认出了他。
汉斯这家伙,还真给说中了,乙骨忧太在心里向对方道谢。
五条悟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等着大家都进行完弥撒后,他还是丝毫未动,仍旧静静坐在那里,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才起身走到神像面前。
他将兜帽摘下,雪似的发丝便涌出,轻柔乖巧的搭垂而下。他微微低头,在告解。
乙骨忧太不知道他在忏悔或是在祈祷什么?他想离他近一点,又怕将他吓走。
他到底只是一个俗人,而人又能有多少个六年可以浪费呢?
九岁,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十五岁,是他们的重逢;而现在整整六年过去了,如今他二十四岁,他不想再跟他继续错过下一个六年。
五条悟告解后,走上台阶与神父交谈了一阵,他没戴墨镜,乙骨忧太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灵动的蓝色眼珠正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没一会,五条悟就挥手向神父告别,转身朝大门走去。
乙骨忧太借着遮挡,偷偷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他又发生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还是笑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什么令他难过的事了。
他悄悄跟着他,保持在一个快要被隔绝的距离,但永远在他快要甩掉他的时候,都能跟上。
他跟着他走过街边、小径、巷道、看着他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些水果、新鲜出炉的面包、一束花,还有几本书。
听他们的对话,大概是那个人借了五条悟的书,今日特地来还。对话中,那个人让五条悟尽快补货,说他的女儿很喜欢那套绘本,天天吵着要看。
五条悟大笑起来,耸了耸肩,回道:“那让小安娜带着苹果馅饼来找我,我肯定把到的新货,第一个给她。”
男人邀请五条悟今晚去他家吃饭,说他的妻子炖了牛肉,又略带指责语气的批判了五条悟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你一个日本人怎么比我们欧洲人还能吃甜!五条先生!!没人像你这么吃东西,迟早会把肠胃吃坏的!!”男人大声囔囔道。
“去你的,我好着呢!我呀!可是长命百岁的命!”五条悟冲他切了一声,扭头就继续往更里面走了。
经过一个狭窄的小道后来到了宽敞的中央大街,瞬间就变得繁华多了。
五条悟推门进去了一家灯光通明的店铺,叮铃铃,乙骨忧太站在店对面,看见了那一张熟悉的捕梦网。
乙骨忧太往合拢的手掌里吹了口热气,自言自语道:“原来你想开的书店长这样。”
等绿灯亮起,他混入人群走到了对面的街道,与行色匆忙的路人擦肩而过,停在了贴着装饰画的玻璃窗前,透过暖黄灯光将屋里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五条悟正边吃着奶油面包,跟一位女士侃侃而谈,时不时地指着她手里的书翻页,应该是在讨论那本书的内容。
乙骨忧太站在玻璃窗前默默看了两人很久,那位女士最后买了好多书,纸袋都显得有些脆弱,一副要被撑破的样子。
乙骨忧太读出了五条悟的口型,他在询问她是否需要自己帮她把书送到家?
女士却摇头回复不用,她说自己可是打过职业拳击赛的人,这点重量简直不在话下。
五条悟应该是被她说话的语气给逗乐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眼睛一瞟,刚好跟自己的目光撞上了。
五条悟整个人都十分明显的僵住了,连身旁的女士跟他告别都没搭理,神情呆滞的盯着自己。
乙骨忧太按住快要关上的玻璃门,叮铃一声,捕梦网随风飘动,他抖了抖身上的细雪,站在门口对五条悟说:“好久不见,老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1章 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