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3日。
山梨県北都留郡霜谷村，全村127人。
全部死亡。
确定为特级疾病咒灵疫晦袭击。
黑色的轿车停在公路尽头。
雪樱熄灭手机屏，从车上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那片被杉木围绕的村落。
公路到此截断，想要进入村落需要徒步前进。
多位辅助监督已经拉起警戒线，脸上表情都十分难看。
127人。
霜谷村在册全部常住人口。
无一生还。
水野纱织拿着一大叠材料走过来。
“雪樱同学，”她语气很急促，快速将已知情报告知雪樱，“全村127名村民，无一幸存。所有人均在木屋中离世，皮肤有大面积溃烂黑斑，死亡姿态诡异。”
“根据检测报告，惨案发生在一周前。”
“整座森林被高浓度瘴气笼罩，三天前，一名徒步爱好者误闯入，不过前行短短数百米便出现头晕窒息的情况。勉强靠着随身携带的氧气瓶逃出，随后下山报警。”
“警方探查发现整片山林除却瘴气笼罩外，蚊虫、野鼠异常泛滥，靠近即出现感染症状，完全无法进入。随后他们上报高专，窗先行抵达清理瘴气，消杀了大部分虫鼠与漂浮孢子，成功进入村落。”
雪樱微微挑眉，“你们既然都进去了，找我来干什么？”
辅助监督都已经可以进入，说明情况已经不再危急，她这种战斗人员来也没用了。
水野纱织的脸色越发纠结沉重。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她最终如此说道。
两人沿着山路往前走。
整座村子死寂荒芜。
老旧木屋蒙满厚雾与腐尘，山间溪流凝滞，草木枯萎，早已彻底断绝生机。
味道并不好闻。
尸体腐烂的味道交杂着瘴气的恶臭，熏得人眼睛疼。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一具具遗体被白布覆盖。
窗成员小心翼翼搬运着逝者，给这群被咒灵袭击的普通人保留最后体面。
雪樱的手逐渐收紧。
她看到了最小的受害者，还是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将他抱出来的辅助监督面带不忍，轻轻将他放进母亲的怀抱。
“整整一百二十七人，老人、妇孺、孩童……全部在睡梦中暴毙。”面对这样残忍的屠杀，水野纱织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霜谷村地处偏僻，留守人员大多数为老年人和妇孺，而且因为这里常年有大雾，信号不好，所以很少有人踏足。”
“因为诅咒致死性太强，村民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求救，整片村子就此彻底覆灭。”
雪樱顿住脚步。
她抬眸，望向村落最中心、杂草丛生处立着的古老神像。
神像双目空洞，眼窝被生生挖空，干涸的黑色污渍盘踞其上，黑色的血从眼眶里流出来。
刺鼻的腥臭不断蔓延。
神像张开嘴。
哐当——！
有东西从它嘴里落下来。
一颗干瘪的人头滚过地面，停在雪樱足前。
虽然已经被破坏的厉害，根本看不清本来的面孔，但系统查询并不需要这些。
【宿主，受害者已确定为田中惠子，是对接您的珠宝销售。】
雪樱顿住。
她依稀记得田中惠子曾在MiXi上发过她的婚纱照，婚礼日期选定在圣诞节后。
可是她死了。
这个无辜的普通女人。
她马上会拥有自己追求的幸福，会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子，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只是仅仅因为跟她有过交集，被咒灵杀死了。
空气像是凝固的寒冰，沉甸甸压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畜牲。”
雪樱的声音像淬了冰。
水野纱织扭头去看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时褪去了所有平静，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仿佛盛着撕碎一切的风暴。
脚边的人头干枯，枯草般的发丝沾满泥土。
田中惠子。
她给雪樱寄过一篇手写的，长达三页的感谢信，感谢雪樱给了她那么大一笔业绩，让她可以支付生病的母亲所需的费用。
她只是万千普通人里最平淡的一个，善良、热忱、对未来充满希望。
可这该死的咒灵，碾碎了她的幸福和未来。
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头颅被丢弃在破败神像嘴里，沦为咒灵肆虐，挑衅她的佐证。
雪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随后她再次睁开眼，看向神庙背后疫晦留下的痕迹。
【我会让众生回归死亡的怀抱】
字迹诡异，透着那独属于咒灵的诡异气息，深深烙印在石壁上，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
这是疫晦在屠尽霜谷村后，留给咒术界的挑衅。
雪樱年少时曾读过不少推理小说，疫晦的所作所为让她不由得幻视书中那些享受狩猎、享受挑衅猎物的连环杀人犯。
它在享受。
这个感知让雪樱不由得怒上心头。
小拇指突然被人勾住，随后雪樱握成拳的手被另一只手完全包在手心。
“是医院里跑掉的那只病毒咒灵吧？”五条悟的声音罕见的十分冰冷，“上次中了它的道，还没去收拾它呢，到是自己跑出来了。”
雪樱抬头去看这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不是去花火大会了吗？”
“怎么可能让亲爱的女朋友一个人加班，自己跑去花火大会啊！我可不是那种不懂风情的男人！”
五条悟嘟起嘴，眨巴着眼睛，伸手去捏雪樱的脸。直到把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揉散，他才松开手。
“结果一来就看见亲爱的女朋友在被恶心的东西挑衅。”
他的声音猛地沉下去，“我会用茈给它脑袋开个花，让它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谁。”
雪樱看着他耍宝的样子，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看来它要完蛋了。”
“放心吧！我不会放过它。”五条悟目光落在一旁，看着辅助监督用白布小心翼翼将田中惠子的残骸装好，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寒意，“同步特级咒灵疫晦的全部情报给我，只要侦测到它的踪迹，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抬眼望向刻着咒文的石壁，森寒的语调一字一句落下：“我会亲自祓除它。”
区区一只咒灵，肆意收割百余人性命，还拿无辜者的苦难当作戏码，这样玩弄人命。
它怎么敢。
水野纱织攥紧手里的文件，郑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向高专汇报。另外，这片山林残存的虫鼠媒介与疫病污染，我们会安排人手持续消杀，防止诅咒疫病向外扩散。”
雪樱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只剩下死寂的霜谷村。
疫晦早就已经离开，只留下满目尸体，还有石壁上那行带着嘲弄的咒文。
它完成了这场残忍的狩猎，潇洒脱身，把这份沉重丢给咒术师。
风再次穿过杉木，草木枯响。
远处天际隐约升起零星光点，山下城镇的花火大会已经慢慢开始。
热闹的烟火即将在夜空绽放，可这片山谷里，永远停留在一周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雪樱垂下目光，牢牢记下这份挑衅。
下一次相遇，你绝不会有任何逃脱的机会，她暗自下定决心。
五条悟伸手，将雪樱半搂着抱进怀里。
只有离得最近的他才能感知到雪樱的手在抖。
从相处中他能得出结论，雪樱一定是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中长大。
外表看着冷冷淡淡，但骨子里甚至可以说有些天真和仁慈，对周遭事物有着他们都无法拥有的同情心和共情能力。
是一个会为流浪猫受伤流眼泪的小女孩。
眼前的场面，对她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五条悟没有多说，只是把她抱紧，给她力量支撑。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雪樱的目光扫过阴影里死去的各种虫鼠尸体，大脑极速运转。
很明显，疫晦已经再次获得了新的能力。
大抵会是支配虫鼠这类可以进行超大范围传染的病原体生物。
毕竟那些尸体集齐了老鼠、跳蚤、蚊子和苍蝇，天启四骑士的清图速度她是认可的。
但为什么这些被支配的个体也出现了大面积死亡呢？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一名窗的工作人员突然无声无息倒下去。
他的身上也出现了类似于受害者们身上的黑斑，皮肤开始溃烂，身体发烫。
雪樱快步上前，白光在指尖流转。
工作人员原本剧烈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满脸的痛苦也逐渐消减。
【宿主！小心那只蚊子！】
雪樱定睛一看，发现一只不起眼的蚊子正趴在工作人员袖口处。
工作人员皮肤溃烂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蚊子体型比普通蚊虫略大一点，腹部充盈着暗紫的血色，翅膀振动的频率极轻，几乎听不到嗡鸣。
它察觉到雪樱的视线，没有立刻飞走，只是微微抬了抬细长的口器，像是在无声示威。
“别乱动。”雪樱低声喝止想要抬手驱赶的水野纱织，指尖柔和的白光缓缓延伸，没有直接碾碎这只蚊虫，而是小心翼翼笼罩住它。
白光触碰的瞬间，蚊子体表升腾起一缕淡淡的黑雾。
那是疫晦附着在它身上的咒力。
蚊虫挣扎了两下，躯体迅速干瘪，坠落在泥土里，残留的诅咒咒力被白光一点点消融殆尽。
“是残留的媒介。”雪樱蹲下身，目光落在蚊虫尸体上，眉头紧锁，“窗刚才的消杀，只能处理集群活动的虫鼠。这种单独藏匿的蚊虫体积太小，很难被检测设备捕捉。”
水野纱织看着倒地的工作人员，心有余悸。方才这人只是弯腰整理尸身白布，短短片刻就倒地不起。
可见感染速度快得吓人。
“可是……疫晦已经走了，为什么这些虫子还保有活性？”
“不是永久支配。”五条悟走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六眼捕捉着咒力流动，脑海里快速梳理线索。
“疫晦离开前在这片山林留下咒力烙印，短时间内，虫鼠依旧会按照它的本能散播疫病。但这种支配有代价，就像刚才看到的，大量被操控的老鼠跳蚤批量死亡。咒力持续侵蚀它们本身的生命，媒介撑不住诅咒的力量，就会成片死去。”
这也就解释了方才沿路看见阴影里堆积的虫尸。
疫晦以虫鼠为传播工具，诅咒疫病对宿主本身同样具备致命性，媒介也会被疫病吞噬。
这套传播方式杀伤力极强，却无法长久维持。
“先把人转移到安全区域。”雪樱起身，对着旁边两名辅助监督吩咐，“留人观察他的情况。”
两人立刻应声，小心抬起昏迷的工作人员，快步向警戒线外转移。
这名中招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完全的普通人，而是有一定咒力，能看见诅咒，但无法用于战斗的人。
虽说战斗力很差，但凝聚咒力强化□□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结果他居然几乎是瞬间就中招了。
速度不对劲。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雪樱很快反应过来。
疫晦的术式效果特殊，术师越用咒力抵抗，疫病诅咒越会顺着咒力回流反噬本体。
四天灾之一的花御就有这样的能力。
雪樱心底的寒意骤然加深。
她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诡异的细节。
难怪之前在废弃医院，五条悟和夏油杰越是催动咒力防御，身体溃烂得越严重。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两个男生经验不足大意了，没有闪。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这只咒灵，阴的有点没边了。
普通人无法凝聚咒力，于是表现出来的只是纯粹的身体溃烂、脏器衰竭这类被传染后的情况。
可咒术师一旦动用咒力强化肉身，流动的咒力就会化作一条直通本源的通路，让剧毒诅咒顺着力量反向回流，加速感染。
如果没有反转术式，被攻击者必死无疑。
五条悟摇摇头，“好恶毒的效果。”
不等雪樱说话，系统主动将雷达图展现在她面前。
小红点代表还活着的传染源。
雪樱大致看了一眼，发现其实已经没剩下多少。
“看来没猜错，作为传染源，那些疫病诅咒也会反噬宿主。”
她将最后一只病毒蚊子踩爆，然后将任务报告从水野纱织手里接过来。
水野纱织已经写了一些，雪樱接上，将疫晦的术式反噬效果和大范围传播能力补充，然后签名，把报告递回给水野纱织。
雪樱的目光最后扫过霜谷村。
全村上下127口人和被牵连枉死的田中惠子，此时尸体都停在神像前的空地上。
低头俯视的神像被挖了眼睛，黑红的血泪从眼眶中流出。
她第一次对咒灵的残忍有了如此真情实切的认知，也是她第一次对祓除咒灵产生这样强烈的迫切。
“我们会为他们报仇。”
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一定会把那只咒灵送去地狱。”
雪樱无意识地握了握手指，被五条悟抓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