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你以为进了红三连,得了优秀个人,就是一名好兵吗?呸!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那个孬兵!连军姿也站不直的孬货!”
伍六一咬紧牙关,这是第二十圈,负重六十公斤已经接近人体的生理极限,咸涩的汗水纷纷滚落,迷蒙了视线,重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可他知道,自己得挺住,因为身边那个”孬兵“还在跑,而且,看着异常轻松。
许三多目光里有些担忧,他是接受过老A魔鬼训练的,熟习负重越野的诀窍,在五班,草原的土路上,他负重不止六十公斤,这点强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伍六一不同。 “伍班副,你有伤,我们换个方式比试吧!”
”滚蛋!老子好得很!”伍六一毫不领情,梗着脖子朝他吼,同时加快了脚下步伐,越过许三多半个身位。
守在场地边的钢七连那帮小子兴奋地加油助威,另一头的红三连自然不甘示弱,隔着整个跑道,两个连就像是湘江畔互唱山歌的侗族少男少女,你呼我唤的,可热闹了。
“班长,三多昨天没睡好觉,今天这么拉练,会不会出事啊?”说这话的,是红三连四班,第3345名士兵,王文。
王文生性宽厚大方,是第一个对插班进来的许三多表达善意的人。
四班班长刘阳和当初的史今是同一批兵,在新兵连还是同一个班,两个人性情却大相径庭。 “能出啥事啊?三多那么厉害,你就看着吧,最后倒下的肯定是那个伍六一!”
“啊?”
“伍六一用劲不对,他腿脚有毛病,咱们的宝贝三多那得心应手的劲儿,你信不信他能绕着团部跑到太阳下山?”
这对于道行尚浅的王文来说难度有些大,看不出来很正常,刘阳潇洒地摆摆手,在沙地上盘起两条腿,满脸欣慰地看着他的宝贝三多如何反超钢七连尖子兵。
红三连好久没出过体能技能两开花的优秀尖兵了,从五班上来的三多仿佛奇迹一般,接连打破无数个训练记录,于是被三连连长钦赐绰号“宝贝三多”
这场闹剧般的比试很快就吸引来了大批观众,其中就包括双方连队的连长-----红三连连长刘红喜,钢七连连长,高城。
“呦,哪个兵这么优秀啊?哦,原来是我家宝贝三多啊。”刘红喜转着手中的军帽,大摇大摆地走向高城,那副神情就好像考了满分的学霸家长一样,同紧锁眉头的高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跑道上的伍六一步伐越来越飘,很明显是因为脚踝处落下的病根,高城心里直骂这楞头小子不知轻重,比什么不好比负重越野。
“起开起开!别在我身上起腻!”高城满脸嫌弃地推开刘红喜,刘红喜啧了几声,”我说老七,当初这兵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自己不要,也怨不得别人啊?”
高城不屑一顾,扫过那个稳当的身形,冷冷道:“在我眼里,永远是个孬兵,我不要举手投降的废物!”
“得得得,你说归说,别一口一个孬兵,这可是我家的宝贝三多!”刘红喜自然不爱听这话,他要为红三连的许三多打抱不平。
场外发生的这一幕幕都与许三多和伍六一无关。许三多抓紧几步,跑至伍六一身前, “别跑了!你的腿有旧伤,你不要命了?”伍六一狠狠地瞪着他,眼里能喷出火来, “不关你事!孬兵!”
“我们换个项目比试吧,六一,你要为自己着想!”
“别他妈婆婆妈妈的!当兵不怕吃苦也不怕疼,跑废了我这条腿又如何!?”伍六一一把推开挡道的许三多,继续负重越野。
三多被推得一个踉跄,他借此机会摔趴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声宣布: “我跑不动了!许三多认输!”
“班长,这咋回事啊?”王文直起身,百思不得其解,其他红三连的士兵也都是满头雾水的样子,不明白胜利在握的宝贝三多何故认输放弃。
刘阳目光复杂,他抓了抓头发,内心已然明了缘由,无非是三多这个小傻子慈善心泛滥,秉持着爱护战友的心理放水认输,殊不知,这种弃权对于向伍六一这种宁折不弯的人来说,比吐他一脸吐沫都难受。
钢七连的人不会感谢,红三连的人不会理解,许三多这样做,两头都不讨好,大家都是兵,都有傲气,当兵不是过家家,谁用得着谁施舍关怀啊?
伍六一身形僵滞,他站在不远处,久久没有动作,放于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额头青筋暴起。许三多依旧躺平在地上,身后臃肿的行军包硌的他背疼, “六一,你赢了,我输了。”
“许三多!!”这一嗓子可真够嘹亮了,场地外人行道上偶然路过的士兵纷纷侧目。
伍六一转身,大步流星赶至他身前,伸手,抓住许三多的衣领,把人的上半身提了起来,衣领紧紧勒住三多的后脖颈,他下意识地咳了一声,“六,咳,六一……”
“别叫我六一,我们很熟么?”伍六一弯腰,俯下身,二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一只手掌,他呼出的热气悉数喷洒在三多脸上,痒痒的,“我告诉你,许三多,你他妈就是个孬兵!一辈子也就是个龟儿子!史今走了,你不会不知道。”
“我…我知道。”
“知道他临走前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么?他说:草原五班有一个兵,我放心不下,对他有所亏欠,你替我去,日后多多关照他,麻烦了。”
许三多心猛地往下坠去。
“是啊,我和他八年,共生死同患难,都比不过你这个龟儿子!史今走了,他还在念叨你,你给他灌了什么**药了?嗯?让他对你这么个孬兵如此上心?!”
“现在,你放弃,你退缩,跟个龟儿子没啥区别,你就是个孬种废物,我真他妈替他感到不值!不值!!!”
伍六一劈头盖脸一顿骂,可三多脑海里仅仅放得下一句话,他抓住这个空隙,问道: “史班长走了,我知道,可他们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六一,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哪了?”
伍六一倒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深深吸了口气,带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自豪和伤感,音量减小了许多: “老A。”
史今进了老A。
真是……人间世事无常,草盛苗衰,白云苍狗,变化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