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抒夏的认知里,权至龙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前辈。
会在她写不出词的时候递冰美式,会在她月末评价前帮她顺Flow,会记住她喜欢草莓牛奶隔三差五的给她带一瓶,会在她累到瘫在地板上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给她当枕头。
他人真的很好,好到不像传闻中那个“不好惹的大前辈”。
除了时不时抽风以外。
这个“抽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崔抒夏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开学之后吧,她的练习时间变少了,每次见到权至龙都觉得他比上一次更奇怪了一点。说话的时候语无伦次,眼神躲躲闪闪,有时候盯着她看半天突然低下头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把这些归结为“前辈最近压力太大了”,毕竟他是公司最受重视的练习生,社长对他的期待高得吓人,压力大导致行为失常,可以理解。
只是最近,“抽风”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今天是抽风的日子。
四点放学之后,崔抒夏直接去了公司。
原因很简单:今天没有补习课。
没有数学,没有英语,没有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函数和时态。
她不用背着书包冲进那个弥漫着咖啡和绝望气息的补习班教室,不用在老师“这道题我们讲过多少遍了”的叹息声中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今天,她多了三个小时的练习时间。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全部属于YG,属于她的rap,属于她自己。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深夜她照旧推开楼上排练室的门,环顾了一圈。
崔胜铉不在。
只有权至龙。
“啊!终于有一天不用补课了!至龙欧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放学之后不用去那个弥漫着霉味的补习班,不用看到那个秃顶数学老师,不用做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习题集!”崔抒夏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情虔诚得像在祈祷,“太幸福了,幸福到我觉得今天刮彩票能中一亿韩元。”
权至龙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冰美式,本子摊在膝盖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如果非要说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嘴巴微微张开了,像是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忘了把嘴合上。
崔抒夏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翻歌词本了。
但权至龙的嘴巴还张着。
他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我偷偷看你一眼就移开”的看,而是明目张胆的、忘了掩饰的、连自己正在被对方看到的意识都失去了的看。
她今天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及膝裙,领口系着深蓝色的蝴蝶结缎带,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卷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随着她翻本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裙摆下面是一双腿。
又细,又直,又白,白到在排练室惨白的灯光下都在发光。小腿的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膝盖骨小巧而精致,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权至龙猛然闭上了嘴。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可昨晚李洙赫在电话里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回他的脑子里。
“你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知道你喜欢她。不是让你直接说‘我喜欢你’,你要夸她,真诚地夸她,看着她的眼睛夸她,一直看着,不要躲。你的眼睛会帮你说话。”
“怎么夸?你怎么连这个都要问?你以前不是挺会的吗?算了算了,我说几个:你今天很漂亮,你今天笑起来很好看,你穿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就这种,简单直接,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你害羞?你权至龙还会害羞?行吧,害羞就害羞,害羞也有害羞的夸法。你就小声说,说给自己听的那种音量,但确保她能听到。这种更致命,我跟你说,没有女生扛得住这个。”
权至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吧。说啊。就一句。你今天很漂亮。就这一句。
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他差点以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你今天好漂亮……”
崔抒夏翻本子的手顿了一下。
权至龙的脸脖子红了一片,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的话太紧张了,不看她的话又显得很奇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下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
他的嘴巴还在动,不受控制地把心里的话往外倒。
“我的心跳得好快……”
排练室似乎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权至龙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能听见走廊里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能听见自己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响声。
崔抒夏眨了眨眼,摸了摸领带,拉了拉裙摆,确认自己没有穿反、没有穿错、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校服啊。每个女高中生都会穿的校服裙啊。这有什么漂亮的?欧巴又抽风了!
她却并不讨厌。说实话,被人夸漂亮,不管是不是抽风,不管是不是因为对方脑子暂时短路,谁会觉得讨厌呢?
崔抒夏放下歌词本,靠过去,歪着头,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点,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像完全没在意的、但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调子。
“谢谢欧巴~”
权至龙认为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间排练室里,死在这个阳光斜照的下午,死在崔抒夏的一句“谢谢欧巴”里。死因:心跳过快。如果他死了,墓碑上应该写什么?
“权至龙,1988年生,2005年卒于崔抒夏的校服裙和笑容。”
太丢人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冷静。冷静。他还有呼吸,他的心脏还在跳,他还没有死,他可以——
崔抒夏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反手夸了回去。
“欧巴笑起来超可爱的,牙床都能看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想到之前权至龙被炸鸡噎到的那次,他笑得太开了,上排的牙齿和粉色的牙床都露出来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存了很久,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又好可爱。
然后崔抒夏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忽然定在了某个位置。
他的右脸颊。颧骨下方,靠近鼻翼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伸出了手。
权至龙身体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彻底停止,心跳快到了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可能会从里面被撞断。
指尖落在那颗痣上。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着了一样,从那颗痣的位置开始发烫,烫意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整个脸颊,扩散到耳根,扩散到脖子,扩散到锁骨,扩散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草莓牛奶瓶子上残留的凉意,那种凉和他皮肤上骤然升高的温度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权至龙头皮发麻的触感。
像夏天里第一口冰可乐碰到舌尖,像冬天里把冰凉的手伸进暖烘烘的被窝。
矛盾,刺激,让人上瘾。
“脸颊痣~”崔抒夏笑了,虎牙完整的露在外面,“kiyo~”
权至龙溃不成军了。
她是不是在撩我她是不是在撩我她是不是在撩我?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我先的。明明是我说她漂亮,是我说她心跳快,是我在撩她,怎么变成了她碰我的脸,她还说我可爱。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李洙赫没教过这一趴。李洙赫只教了怎么夸人,没教被夸的人反手摸回来该怎么办。他没有预案,没有B计划,什么都没有。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想躲开她的手指,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往她那边倾了倾,每一寸皮肤都在追着她的指尖,舍不得那点凉意离开。
“欧巴?”崔抒夏的手指在他脸颊上点了两下,“你还好吗?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吃颗糖?”
权至龙终于动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低头盯着她的手指。
细长的,白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握得很紧,拇指无意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夏夏。”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崔抒夏冲他无辜的眨眼。
“你——”权至龙的眼尾一片泛红,嘴唇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崔抒夏委屈的撅了撅嘴。
她做错了什么吗?不就是摸了下他的脸吗?明明是他脸上的痣故意勾引自己的手!他不知道她是痣性恋!哦,他还真不知道。
想到这儿,她底气也不太足了,立马转移话题。
“欧巴,你的脸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权至龙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往后挪了半米,和她拉开了距离。
“你写你的词,让我静一下。”
崔抒夏“哦”了一声,乖乖转回去翻歌词本。
权至龙见她安静了,手放在膝盖上,脸埋上去,借着动作,闻了又闻。
啊~她碰到了我的脸~我们牵手了~好香~她说我可爱~说我笑起来牙床都能看到~说我的痣可爱~
这算不算……她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那他可不可以把她拉过来,比如捧住她的脸,比如低下头——
打住。
权至龙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第二个巴掌。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用力,扇得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碎了一地,碎掉之后又重新拼了起来,拼成同一个人的样子。
一侧的崔抒夏翻着歌词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没写,余光一直在偷瞄权至龙。
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怜,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眼神湿哒哒的,连呼吸都闷闷的。
她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不应该突然伸手碰他的脸吧?欧巴毕竟是前辈,虽然是很好的前辈,那也是前辈。她一个后辈,伸手去摸前辈的脸,怎么说都有点越界了。虽然她当时根本没过脑子,就是觉得那颗痣很好看,想碰一下,手就伸出去了。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递过去。
“欧巴,你吃。”
“吃完就不可以生气了。”
权至龙‘啊’了一声。
他没生气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生过气。他只是在消化,在呼吸,在努力把自己从“她碰了我的脸”这件事里捞出来。
可是她都递过来了耶。
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在她白净的掌心里躺着。
他接过那颗糖,剥开,含住。
嗯,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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