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隔天。

权至龙在楼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喝了三口水,翻了五次手机,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对在角落里拉筋的永裴说了一句。

“我下去买瓶水。”

永裴看了他一眼。走廊明明有饮水机。

权至龙走出练习室,没去买水,也没去找饮水机。

他绕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往下走到二层。

二层是给等级较低的练习生用的练习室。格局比楼上小,音响设备差一些,地板没那么新。

权至龙在这栋楼里待了这么多年,来这层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假装不经意走过走廊,目光从一扇扇紧闭的门上扫过。

门上镶着小块的玻璃窗,方方正正的,大概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刚好够一个人贴在门板上往里偷看。

不是,观察。

他侧过身,眼睛凑到了那块小玻璃窗上,小心翼翼的往里看。

练习室里大约有十来个人,在和编舞老师学一段Hiphop动作。老师站在最前面示范,学生们散落在镜子前,跟着节奏一个一个的抠动作。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权至龙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漂亮。

好吧,也有一点是因为漂亮。

崔抒夏站在靠墙的位置,oversized 的灰色T恤和宽松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整张白皙的脸。

她真的长了一张很适合跳Hiphop的脸。

冷硬的轮廓线条,攻击性的眉眼,微微下撇的嘴角,站在那儿就像是从美国西海岸的街头MV里截出来的一帧画面,气质和Hiphop文化里那种“不讨好人”的态度天然契合。

权至龙已经在心里给她配好了BGM,想象着她会用一个什么样帅气的动作切入节拍。

然后音乐响了,崔抒夏动了。

权至龙揉了揉眼睛。

那个Wave,怎么说呢?如果老师的动作是一条蛇,崔抒夏的动作就是一条正在经历肌肉痉挛的蚯蚓。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互不相让的战争,肩膀想往左,胯想往右,中间的脊椎完全不知道应该听谁的。脚步切换倒是完成了,完成的方式像是脚底下踩了两块肥皂,滑出去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最精彩的是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张脸看上去像是在质问上天:我为什么要长两条腿?

权至龙咬着嘴唇。

他忍住了。他非常努力的忍住了。

接下来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左、右、左左、右。别人做出来是行云流水,崔抒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拍子上。她依然专注认真,显然四肢有自己的想法。

权至龙盯了大概十秒钟,嘴角疯狂上扬。

又过了五秒钟,他不得不伸手捂住嘴,以防自己笑出声来,肩膀在走廊的阴影里一耸一耸的。

真的跳得太烂了。

烂到什么程度呢?烂到令人发指。烂到编舞老师走到她面前,手把手纠正她的动作,她在老师的手势下做得勉强合格,老师一转身放手,她立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是一个被设定了错误程序、怎么调试都调试不好的机器人。

权至龙还是没忍住,很低很低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突然崔抒夏转过了身。

音乐还没停。她大概是做错了某个动作需要重新找位置,整个人原地转了大半圈,面朝门口的方向。

视线正好和权至龙撞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崔抒夏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愣怔,从愣怔变成辨认,从辨认变成——

凶。

不是那种女生撒娇式的“你好坏哦”的凶,而是真真切切的、快把门板瞪穿一个洞的凶,脸上写满了“你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在笑我你完蛋了”一行大字。

权至龙慌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路过,或者夸她跳得其实挺好的(虽然这个谎有点难圆),或者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身体的反应却比大脑快得多,而且糟糕得多。

他跑了。

事情的发展和他计划的产生了偏差。他往后撤的时候,左脚绊上了右脚,手臂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试图找回重心,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后背撞上了走廊对面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最后以一个蜷缩的姿势靠在墙角。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秒半。

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腿已经带着他往楼梯间的方向冲了过去。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声控灯被这动静吓得一溜烟全亮了,照亮了一个瘦小的背影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一分钟后,权至龙已经站在楼上排练室的门口。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刘海已经全乱了,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残留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的余韵。

永裴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是去买水吗?”

权至龙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额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看着面前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的歌词本。

“忘带钱了。”

永裴没多问,拿起手机,给崔胜铉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个妹妹,今天在楼下练舞吗?”

崔胜铉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条消息很快跟了上来:“怎么了?”

永裴瞄了眼正襟危坐、假装在写词但笔尖悬在纸上方一动不动已经快半分钟的权至龙,慢慢打出一行字:“没什么。就是有个人,今天可能要多喝几瓶水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二楼练习室里,崔抒夏瞪着那扇窗户瞪了好一会。

编舞老师拍了拍手:“集中!再来一次!”

她收回视线,重新面对镜子摆好姿势,表情恢复了那张标准的臭脸,耳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又做了一遍Wave。

还是像蚯蚓。

晚上十二点,崔抒夏照例推开了楼上排练室的门。

崔胜铉已经在了,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歌词本,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

她坐下,掏出本子和笔,开始写今天舞蹈老师布置的反思总结。

其实就是把“身体的律动像刚装上的假肢”这句话用更委婉的方式写出来,交上去给老师签字。

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索性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Rap歌词。

写着写着,她刚要开口问韵脚的事,余光忽然扫到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权至龙站在门口,头发软塌塌的垂在额前,露出一张清秀的肉肉脸。

崔抒夏站起来,鞠了个躬。

“GD前辈,晚上好。”

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和昨天一模一样。

礼貌的、无懈可击的、标准的后辈问候语。

权至龙挺了挺背,准备开口。

“嗯,你好——”

“欧巴,”崔抒夏已经转过去了,笔重新拿起来,身体面朝崔胜铉盘腿坐下,“你昨天说的那个韵脚重复的问题,我改了三个版本,你听听哪个顺。”

权至龙后半截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崔胜铉扫了一眼,低声哼了一遍。

崔抒夏凑过去,眉头微皱,认真听着。

两个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权至龙站了几秒钟,默默走过去,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坐下,靠在墙上,打开自己的本子写词,耳朵却不自觉竖起来。

“第三个版本的重音是不是往后挪了?”

“嗯,挪太多了,第二拍的核心词被吞了。”

“那往回挪半拍?”

“你试试。”

崔抒夏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重新递过去。

崔胜铉哼了一遍,这次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最后的尾音处理可以再松弛一点,你太用力了。”

权至龙捏着笔的手指收紧。

这个Flow问题他也会啊。而且他的处理方式可能比崔胜铉更适合女生的声线,女Rapper和男Rapper的气息分配完全不一样,这个他研究过的。他完全可以给她更好的建议。

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

“欧巴,这一段呢?”崔抒夏翻了一页,声音刚好盖过了他的‘其实’,“后面这段八拍我卡了好久,总感觉气息接不上。是不是因为我肺活量还没跟上来?”

权至龙的话再次被截断在喉咙里。

崔胜铉:“不完全是肺活量的问题。你在句与句之间的换气点选得不对,换气口太密了,听起来像是在喘。你可以试试把两句话连在一起说,中间不停。”

“怎么连?”

“这样——”

崔胜铉直接把那段歌词念了一遍,气息顺畅得像流水。

念完之后他问,“你听出来了吗?我在‘动摇’和‘坚硬’之间没有换气。”

崔抒夏眼睛亮了一下,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什么。

权至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同样的节拍。

他能做得更好。他想冲过去把本子抢过来,在纸上刷刷刷写几个批注,告诉她崔胜铉的方法固然好但不一定适合她的声线,他有更适合她的切分方式,他——

“前辈,”

崔抒夏突然转过头来。

权至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你说。”

“不好意思,我和胜铉欧巴讨论的时候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打扰到你写词了吧。我们会小一点的。”

说完她就转回去。

权至龙愣住了。

不是要请教他。是道歉。

他酝酿好的那段关于换气点的精辟见解、那句准备好的“不打扰我可以给你讲讲”,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说不出咽不下的棉花。

“……没事。”

他对着她的后脑勺说。

崔抒夏没回头,和崔胜铉讨论下一个八拍的韵脚选择,声音确实放小了一些,那种只有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自然和松弛,一分都没有减少。

权至龙靠回墙上,看了一眼崔胜铉,又看了一眼崔抒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不是嫉妒。

好吧,也有一点是嫉妒。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

她为什么不跟我聊天?为什么对我只是礼貌问好,转头跟胜铉哥就能说那么多?我的Rap也不差啊,我也可以教她啊,她为什么不问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本子上那个越洇越大的墨点。

他是前辈。他是YG最受重视的练习生。他的Demo杨社长每周都要听。这栋楼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的本子上,到现在为止,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而崔抒夏,那个转Rap才第五个月的女孩已经写了整整两页。

权至龙闭上眼睛,排练室里的声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可他还是能从里面精准分辨出崔抒夏的声线。

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她对别人也这样吗?还是只对他这样?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她好像有点讨厌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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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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