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没有以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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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在三月如期绽放,柔软的花瓣清透粉嫩,星星点点装饰家中的小院。
“哥哥放松一点。”铃调试相机的位置,头也没抬地纠正哲的站姿。
哲左手放在后脖颈,身体微微僵硬,活像是被驾在炉子上的鸭子。
铃放弃纠正哥哥那人机一样的站姿,调整好相机延迟时间,身着崭新的高中校服,和哲一起站在樱花树下,可爱的比了个耶。
这是他们家的一个仪式感,每当到了这个时候,老师会带着铃和哲在院子里拍一张照片,纪念他们走进人生的新阶段。
这次老师所在的研究院忙,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来了,她在电话里也对这次没能和兄妹俩一起拍照表示遗憾,想回来的时候下厨补偿一下,被哲和铃紧急制止。
“走吧,铃,该去学校了。”
铃他们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路上说说笑笑,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
兄妹俩虽然是同一年级,但是班级不一样。座位是安排好的,铃循着之前加的班群通知来到自己的座位。
座位是两人一组的同桌模式,木制的两张桌子紧紧挨在一起,铃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铃: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王的宝座吗。
在新班级转了一圈,结识到了慵懒可爱的鲨希人,古灵精怪的猫希人,甚至还见到了老熟人妮可和安比。
妮可:“瞧你这眼神,是不相信妮可我会考上这里吗?你这个笨蛋一看就知道没看我朋友圈。”
安比:“其实妮可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也有点意外的。”
铃:“对不起嘛妮可,但是能在这里见到妮可我很高兴哦。”
妮可:“……哼。”
一直到上课铃响,铃的同桌也没有出现。据妮可说她的同桌似乎是个病秧子,请假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铃感到可惜。
春日阳光攀上窗玻璃,微风传来温柔的樱花香味,细长的花枝肆意伸展,离铃很近的距离,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被迷惑,鬼使神差的摘下一簇盛放的樱花,不期然对上一抹璀璨明亮的金色。
那人在树底下站着,穿着校服。金色光斑洒落,他的面孔在阴影下明灭不定,看不太清样子。
他对她比口型,铃努力辨认,最后拼凑出来三个字。
采,花,贼。
铃:…………
她不是,她没有,它自己送上门的!
旁边的安比戳了戳她的脸,“铃,怎么了。”
铃苦着一张脸:“我们学校应该没有摘花扣分的校规吧?”
“不好说,可能会去打扫卫生吧,像灰姑娘那样。”安比一本正经。
“比起这个,我们放学去吃汉堡吧。叫上妮可。”
“啊,又吃吗?我们去喝茶奶好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
铃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没被扣分也没被叫去打扫卫生。只是第二天她发现旁边的桌子被放上一个黑色书包。
这或许是她那个病秧子同桌的?她暗自揣测,无论如何铃很期待自己的新同桌是什么样的人。
同桌来的慢悠悠,踩着上午第二节课的上课铃进来,漂亮如蜜糖的金色眼睛弯起,明黄色的发带飘到铃面前,无声说了句:“同桌早上好啊。”
铃一点都不好,她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这不就是昨天说她是采花贼的那个人吗?!
这节课老师罕见的点了名。
“艾莲。”
鲨鱼尾巴代替举手。
“妮可。”
亮晶晶的指甲闪耀。
“说了多少次涂指甲是违反校规的,今天放学给我留下!”
……………
一直到最后,“浅羽悠真。”
苍白修长的手举起又快速的放下,他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着铃。
“你好啊同桌,虽然名字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做一遍自我介绍比较好。我叫浅羽悠真,复姓浅羽,如你所闻,身体不太好,有什么事要麻烦同桌多多担待啦。”
铃客客气气道:“你好我叫铃,以后就是你的同桌了。”
浅羽悠真不像看上去那么病弱,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据说还参加了校内的弓道社团和剑道社团,和知名的雅学姐一起参加各种竞赛。除了不健康的肤色和手背上浅显的针孔,委实不像一个病秧子该有的样子。
………这个人不会是靠着装病获得请假去逃课或者参加竞赛,但他的各方面成绩又确实很好。
“铃,对这块豆腐有意见就别吃了。”
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只见碗里白嫩的豆腐已经被捅成豆腐花。
铃心虚地扒拉几口,哲问她想什么这么入神,她不好说是因为自己那神秘莫测的同桌,含糊其辞说自己担心考试的事情。
这么说也不算错,院中的樱花凋谢,绿叶绽出新芽,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期末考如期而至。
同桌和铃的关系不温不火,有些时候也能开些亲昵的玩笑,但是再多没有了。就像铃明明看见浅羽悠真手背的针孔却总是没有问他的病是什么。
这样其实很正常,铃只是偶尔,偶尔会想破罐子破摔问浅羽悠真很多问题。
………糟糕,都说好奇心是对一个人喜欢的开始,该不会她其实陷入爱河了。
艾莲:“哈,这种事情问我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艾莲见多识广,会非常成熟地处理各种大人的事情,想来问问嘛!
和艾莲的相识起源放学后的一个意外,一身女仆装的艾莲做“委托”途中碰上了铃,把铃吓得差点打110解救她水深火热的同学,解释清楚后关系也变好了,起码能对着一脸好麻烦的鲨希人少女咨询情感委托。
铃双手合十,虔诚地献上鲨鱼尾巴护理精油。
“拜托了,艾莲!”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所以,你是想说你对你这个同桌产生了好感,想……追求他?”
铃的脸爆红,下意识否决:“不不不不是啦,我只是想多了解他。”
“这种事情应该问当事人吧,你了解的甚至都可能比我多。”
“而且铃喜欢浅羽同学吧,真过分啊,浅羽同学就这么把铃抢走了。”
鲨希人少女轻轻靠在铃的肩膀,鲨鱼尾巴在后面摇啊摇。
铃哭笑不得,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反驳她不喜欢浅羽悠真还是反驳她是个单独的人,谁也抢不走。
后者轻易地说出口,前者有待商榷,至少每次接收到浅羽悠真的信息时她的心脏总会鼓动,眼角眉梢都流露笑意。
有点糟糕,她可能真的像艾莲说的那样喜欢浅羽悠真。
接下来的问题果然是怎么追人吗?铃冥思苦想,痛定思痛,最终悲哀地发现除了上文那些,对追求对象一无所知呢。
“想什么那么入神?”
被苦恼的对象一无所知,带有薄茧的手指划过,轻轻捏了捏铃的脸。
浅羽悠真最近很爱做一些亲昵的小动作,铃没当回事,她正苦恼如何更了解心上人。
铃:“唔,没什么,接下来不继续社团活动了吗?”
浅羽悠真背起箭袋:“不了,最近没什么比赛,再加上期末考,还是早点回家复习好了。”
落日的余晖透过层层枝丫,斑驳陆离地洒在柏油路上,少年少女隔着一段距离并肩走路。
他们不是第一次同行回家,铃偶尔会去浅羽悠真的社团等他,或是请假时遗漏的书包,老师嘱咐的带给他的作业,只是帮忙顺带东西,却稀里糊涂地留下看他的社团练习,还因为两人回家路线有部分重合,边聊天边一起回家。
铃:现在想来这和接男朋友一起回家有什么区别,她好无知,真的以为是纯友谊。
浅羽悠真先提起话题:“午休看到你和艾莲聊天,回来后就心绪不宁,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铃有点犹豫,“应该说,有点迷惘。”
他拉长音节:“欸——这次期末考试这么让铃苦恼?哎呀呀,我也有点紧张了呢,果然不能经常上课摸鱼睡觉。”
铃:“倒也不是期末考试的问题,个人的……情感问题?”
浅羽悠真停下不动。
橙红色的光辉浸染半边天,他站在背光处,阴影落下,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个人的情感问题,是什么呢?没有找到答案吗?”
铃含含糊糊:“也不算吧,答案是有了,就是不知道解题步骤。”
“是这样吗?”清浅的笑容浮在表面,浅羽悠真重新变回没有丝毫阴霾的样子,“欸,不知道解题步骤可是不行的啊,就和数学习题上只写解一样只能得很少分。”
铃眨了眨眼,她觉得浅羽悠真在暗示自己什么。
今天天气很好,微风不燥,漂亮的夕阳给他们当背景,宜告白。
拉住人的衣角不让走,对上那双蜜糖一般的眼睛,到嘴的告白变成干巴巴的话语。
“………浅羽同学,我能多了解你吗?”
浅羽悠真歪头:“啊。”
“我对你的了解不够多,很多事情……不知道,至少应该足够了解之后再来谈,谈……”
铃卡壳了,她的脑子糊里糊涂的,暗恼自己错过了最佳的告白时机。
“我叫浅羽悠真,复姓浅羽。”
他突然做起自我介绍,像当时同桌第一天,又有点不一样。
“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收养了我——我更愿意称他为师父,家中还有一个叫逆子的猫咪,改天带铃去认识。”
“有慢性疾病,但是不影响生活,目前还在积极治疗,基本每天都要喝中药,现在也一样,曾经最喜欢的事情是喝完药后吃蜜枣。”
“学习一般般,没有不良嗜好,擅长弓箭和和式刀,将来的理想是考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找一份能够带薪休假的摸鱼工作。”
他又笑了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目前多了一个叫铃的女孩子。”
看铃一愣一愣的,浅羽悠真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克制的吻上。
轻飘飘的触感,轻飘飘的人,铃用剩余的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敢相信,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两情相悦居然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最后铃只憋出一句:“期末考谈恋爱不太好。”
被盛满的期待没有落空,明明只是夏天,明明樱花早就凋谢,当铃看到他笑着抱住她时,只觉周围繁花盛开,柔软无比。
她晕乎乎的想,哦,她谈恋爱了。
真好。
社会对患有疾病的人总是宽容的,每当他们做了出格的事时,总是会说,因为他们生病了。
小时候的浅羽悠真厌烦这种常态。
他不会让身上的疾病压垮自己,他会证明自己和普通人一样,能做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直到他稍微长大,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疾病达成某些他想要的结果,他才发觉小时候的自己很犟。
啧啧啧,不懂得请假好的学生不是三好学生。
高一的开学典礼浅羽悠真本不打算来,最近和雅学姐他们有一个大的比赛,只是需要和老师沟通请假问题,这个他驾轻就熟。
本来只是被漂亮的樱花吸引,意外看见二楼的一个女孩。
这棵樱花树野蛮生长,枝丫悄悄攀进窗户,倒像是特意为那个女孩献花。
女孩好奇地摘下一簇樱花捧在手心。
一阵风拂过,樱花簌簌作响,吹皱一池心湖。
那一刻,他有些嫉妒那簇樱花。
直到那双碧绿如湖泊的眼睛看向浅羽悠真,他带着点恶劣的,想捉弄人的心思逗她。
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喝完药后吃到蜜枣的满足感。
现在想来,从初遇那天起,他就心怀不轨。
没过几天,她摘下的那簇樱花很快凋谢,低落了一阵就抛之脑后。
浅羽悠真想,他不会是那簇樱花,他不要短暂的停留在她手心,他要长久的陪伴在她身侧,直至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