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装周是时装周的最后一站。模特们私下里都在议论等结束工作后,要如何在假期里放松,有人要去度假,有人则要回家探望家人。
乔琳很想附和她们的话,可实际情况是,她一回去就要开始乐队工作了。幸好新一季的《乔琳的风格档案》已经在移动摄影棚里录完了大部分素材,回伦敦后她只要随时按季节录些口播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可以回家了!
一回到伦敦,乔琳就觉得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她不用继续踩着根本不足以支撑足弓的高跟鞋在后台狂奔,或者顶着她自己都无法认出自己的浓厚妆容在大射灯前站上几个小时,只需要每天按时跟拉斐尔一起排练上四个小时,就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另外,他们俩也找了一些伦敦本地的乐队之夜,开始上台表演。
坦白说第一次演出,简直是个灾难。
伦敦SOHO区卡纳比大街和大马尔堡街交汇处的The Dog & Trumpet酒吧,是个很有名的老温室酒吧,主攻伯顿艾尔(经典淡色艾尔啤酒)。
在那儿喝酒是不错,可一提到演出,乔琳就头皮发紧。
那晚的舞台小得可怜。乔琳坐在鼓后,脚边堆着一台用来播放program节奏和键盘底轨的小采样器,几根线被粗暴地扔在一起。拉斐尔站在她右边,吉他挂在肩上,脚底同样是一堆效果器。两个人得轮流主唱、和声,时不时地低头踩效果器和采样器。
问题从第一首歌就开始了。
酒吧的驻场音响师显然没打算理解他们的配置。他习惯的是主唱站中间的传统配置,而不是“鼓手一边打鼓一边唱主旋律,还要放program”。乔琳的麦克风一开,监听里只有模糊的鼓声和键盘底噪,她自己的声音却像隔着门板传回来。
一旦她示意他把人声的麦调大,音响师就下意识往上推音量,结果麦克风立刻尖叫起来。啸叫反馈一出现,他就立马一口气把推子拉到底。
好了,这下子啸叫确实是没了,可乔琳也被静音了。她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观众也不太能听到她的人声。
最难受的还要数高音部分,鼓声在她耳边撞过来,低频从地板往上震,她只能靠头骨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判断音高。每次唱到副歌,她都得猜自己有没有跑调。
轮到拉斐尔主唱时,问题换了个方向。他的吉他音箱本来就很响,一旦为了避免啸叫反馈把人声压低,舞台上只剩下失真的声音了。没办法,两个人只能靠眼神确认彼此的意图,像是被紧紧地拴在快要掉落的安全绳上,拼命地靠习惯抓紧彼此。
台下的观众完全被他们的表现搞迷糊了,他们一会儿看起来像个能表演的乐队,一会儿却又演得七零八落,像是好久没排练了。只有台上的两个人知道,他们心底到底多焦急,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演出结束时,乔琳把鼓槌丢进背包,说她以后一定要自己带监听分配器。哪怕就只是多一条能听见人声的线路,也比当晚的瞎演强。
至于他们俩为什么不用入耳式监听,这么说吧,在眼下的场地里,只有体育场演出能用得上入耳式监听,还都是超级大牌的艺人自己带去的。乔琳和拉斐尔都在耳朵里塞了蜡质的耳塞,希望借头骨的传导能提高一点耳朵里的声音。
还好这场演出只是一次试水,要是在唱片公司或者记者面前演成这样,感觉乐队生涯已经提前结束了。
乔琳和拉斐尔立马得出了一个结论:
第一,他们绝对不能这样继续演出,必须找个合适的音响师跟他们一起巡演。哪怕只是先跟几场重要演出,也好过每晚重新解释一遍“鼓手还要主唱和放program”。
第二,他们得适应不同场地的监听水平,迅速调整自己的演出。
回到排练室后,他们没有先练新歌,而是把那晚的表演歌单一首一首拆开,复盘他们到底哪首歌表演时他们最依赖监听,哪首现场效果最稳定。
这么几次后,他们的歌单有了调整,现场的表演也变得稳定了,即使现场监听烂到出奇,两个人也能把演出维持在一个及格线上,至少不会让台下的醉汉突然冲上来把麦克风砸了。
倒不是说他们演得好的时候就没有人朝他们动武,乔琳真不明白这帮人听音乐就听音乐,往台上扔酒瓶是怎么回事?米莉听说后担心的要命,给她雇了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站在舞台边上,跟一堵墙一样可靠。
当然,保镖的钱是乔琳自己掏的。就像是她乐队眼下正在定制的无线麦、半入耳的监听耳机、采样器、效果器和新的巡演面包车,都是她自己掏的钱。不过,她跟拉斐尔说好了,等乐队真的能盈利了,这钱就从盈利里补给她。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开始四处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音响师愿意跟他们合作。
在乔琳意识到之前,银薄荷已经开始登上媒体了。英国著名音乐杂志《旋律制造者》写了一页他们的现场评论,还配上了乔琳单人的大幅照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没人问她是否批准这张照片,倒是唱片公司给她发送了一份杂志页的扫描传真。
评论是这样的:
【我得承认,当我在海报上看到“银薄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薄荷糖。我以为这是某种不知名的海外药物的隐语,大感兴趣。可当我清醒地走进演出场地,却发现哈罗德百货门口大幅海报上才会出现的模特正在打鼓时,我以为自己仍然在梦游。
老天,最离谱的梦也不过如此了!
是的,超级模特,或者说,会在晚上九点登上国家级电视节目的主持人,随便你们怎么称呼,乔琳·阿普尔比,正在一个每晚收入不会超过100镑的小乐队里,汗津津地打着鼓。
没有LV或者Prada,她在一件大得有些出奇的西装外套里拼命地抓着鼓槌。
更要命的是,她还得唱歌,同时脚踩着小采样器播放program。因为,显然,这支乐队只有两个人。他们同时担任主唱。两个多乐器演奏者正在拼命地把他们的技能拼在一起,好让他们同时完成四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
她的声音不像那些靠吼声解决问题的酒吧主唱,更像是一种轻灵的女声。她确实让我想起了Kate Bush,却又比她更多了一些明亮感。问题在于,她很难让台下听到她的声音,当音响系统在她的声音上失去作用时,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水下唱歌。
乐队的另一位成员拉斐尔·贝加莫负责吉他、主唱和偶尔的键盘。他的吉他音箱显然对“安静”这个概念毫无兴趣,一旦现场人声被压低,整个舞台就变成一台巨大而愤怒的失真机器。
两个人轮流主唱的设计,在理想情况下应该是精密的拼图。可实际情况是,他们像一架失控的马车,随时准备冲出轨道。愤怒的噪音吉他与试图引发迷幻效应的音乐尝试纠缠在一起,几乎让台下的观众陷入判断的不安:他们到底是看了一场先锋的实验演出,还是台上乐队的设备完全失控了?
想象有人突然在一处废弃的厂房里塞了一架施坦威斯坦尼三角钢琴,你不知道该嘲笑还是怀疑这里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
银薄荷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成熟”。他们对监听和收音的依赖程度,意味着每一次糟糕的设备都会把他们撕成两半。但在混乱里,总有几次突然亮起的光芒让我突然反问自己,我刚刚是不是看了一场奇异的表演——一个堪称百万富翁的超级模特在一家小酒吧打鼓?一个两人乐队试图制造出比四个人还要响亮的声音?一场堪称失控的表演却让人难以忘怀?
是的。】
“这到底是在夸我们还是贬?”乔琳把扫描件反复看了好几次。她对上面的配图感到为难,为什么他们不放一张拉斐尔跟她一起的照片呢?他们是一支乐队啊!
拉斐尔把传真从她手里抽走,皱着眉读了两遍,又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段。
“当然是夸赞。”他肯定地说。
乔琳还是盯着那张只拍她一个人的照片,她鼓槌举在半空,黑白印刷之下,她的红头发仍然像是有颜色一样惹人注意。“可他们写得好像我是个怪现象,”她说,“不是一个乐队的一半。”
“因为你确实是个怪现象,”拉斐尔耸肩,“超级模特晚上去SOHO小酒吧打鼓,还唱歌,还踩program。对他们来说,你就是新闻本身。”
“可他们几乎没写你。”乔琳有点不安。
“他们写了,”他指着那段关于吉他音箱和失真机器的描述,“你看,‘愤怒的失真机器’,至少听起来挺帅的。”
乔琳没笑。她把传真折起来,又展开。她担心的其实不是乐队本身表演的评论,而是照片的问题。但拉斐尔根本没提这件事。
他兴致勃勃地念了一边最后一段,随后总结道:“他们简直太喜欢我们了。”
“什么?”乔琳挑眉。
“你知道如果一个乐评是压倒性的好评,那么人们或许会跟风去尝试,可也会激起很大的逆反浪潮吧?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容易。像这种评论才是最好的,其他人都会很好奇——”
“什么?”
“我们这架‘失控的马车’到底有多失控!多酷啊!”
乔琳笑了,她也明白这一点。更让她放心的是,拉斐尔似乎不在意他的脸不在杂志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他们没问我能不能用这张照片。”
拉斐尔点点头,“这倒是真的问题。我们得跟唱片公司说清楚,至少宣传照应该让我们批准。我来打电话给黛比。”
黛比·欣克利是负责4AD媒体事务的人。
乔琳点点头,把传真重新折好,塞进了排练室墙上的文件夹里。至少是第一篇正式媒体评论,值得纪念!
拉斐尔走到电话机前准备打电话。乔琳坐回到鼓凳上。一种激动的心情突然涌了上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媒体报道了,事实上,自从90年代以来,她这两年一直在报纸版面上,这不稀奇。真正特别的是,这是银薄荷的第一次报道啊!
她忍不住踩了一下底鼓。
“乔——”拉斐尔无奈地笑了,“我准备打电话呢!”
乔琳这才回过神来,回头朝他无辜地笑了笑。
乔妹第一晚演出的问题其实就是他们这个乐队配置对收音的要求很高,对团队的配合要求也很高,如果设备和音响工程师跟不上,那么舞台上声音就是混在一起的,台上台下一锅粥。
他们俩耳朵里塞耳塞,就是为了增强耳朵里听到的人声,就像是有的人唱歌的时候喜欢捂住耳朵听自己的声音,别人听到的音量其实是不变的,自己听起来会因为外界噪音消减 骨传导而音量变大。
成名的乐队一般是有自己固定合作的音响师的,会带着到处巡演,这个幕后角色对现场表现来说其实非常重要。音响工程师其实也会有很多种(监听、调音、PA……),但小场子一般是一个人一肩挑了,水平参差不齐,就没啥好说的了。
90年代的乐手耳朵其实到中年的时候都容易不太好,这也是一个职业病问题,在台上不管什么位置,听到的都是巨大的音量,对听力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贝斯、键盘可能会好一点?不站在吉他音箱和鼓手身边,而且戴耳塞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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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初演与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