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兼家出家后,起初因为孙女定子入为女御,心里痛快,身体渐有起色。不仅能在寺中料理政务,还亲自过问女御侍女的拣选。
他对儿子道隆说:“我家以奉祀起家,以外戚兴盛,对于后宫的把持一毫也不能放松。昔年忠仁公[1]虽不是嫡长子,却因女儿母仪天下而为北家嫡流。如今拣择侍女切不可懈怠,女御的侍女与女御同起居,言行皆可左右女御及天子,在关键时就会成为决定胜负之手。”
[1]指藤原良房,为清和天皇外祖父,把持朝政,首次将摄政从王家转移到臣子手中,开摄家政治之先河。死后封美浓国公,谥忠仁。
道隆恭恭敬敬地听从父亲教诲,道:“是,儿记下了。”
兼家在脑中思索了一下朝臣家的女孩,道:“清原肥州[1]的女儿就不错,德容兼备,有才华,肯听话,有脑筋。女御还未成为皇后,皇后仍在小野宫流,这个女孩便能辅佐女御。而且她家世并不十分显赫,丈夫是橘氏的武士[2],叔父是清原给事中[3]。今日提携她侍奉女御,当会对本家恩德铭记在心,不敢违抗本家而转投小野宫流的。”
[1]指清原元辅,为肥后守,三十六歌仙之一。
[2]指橘则光。
[3]名不详。时任少纳言,唐名给事中。
“不愧是父亲,对朝中人物了解得如此细致。”道隆心中对父亲愈加钦敬,行了一礼后预备退出去安排相关事宜。忽然间,老关白兼家身躯不自然地略微晃动,道隆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再看时,兼家已经牙关咬紧,双目紧闭。
抢救半晌,到了夜里,兼家才悠悠转醒。道隆对一旁侍奉的兄弟和仆人们说:“关白昏迷的事,万万不可声张。一切照常,亲近家臣依旧每日来见,出入关白院落。”
“不需如此……”兼家喉头动了动,“过几日我便上奏一人,把关白之位让给你。”
“父亲……”
“毋需多言。”
五月中,关白兼家自称身体不适,不能继续担任关白,请求把关白之位让给长子道隆,优诏不许。兼家三次上书,天皇才答应兼家卸除关白之职,为摄政、太政大臣如故。数日后,道隆代为摄政。
就在兼家病重的时候,平安京又出了一件大事:断交许久的高丽王派海商王大世携带高丽王的圣旨到来,请求恢复日丽邦交,重启两国贸易。王大世携带许多珍奇礼物,招摇过市,引得京中臣民拥来看稀奇。
小天皇十分惊讶,在近卫府集会群臣,召开了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阵定[1]。
[1]平安时代摄关期的一种朝议形式,在近卫府的阵中设定公卿座席,由左右大臣以下的公卿和四位参议以上的议政官出席,审议外交、财政、叙位、改元等重要政务。
太政大臣藤原兼家在兴福寺养病,由摄政关白、内大臣藤原道隆主持阵定。按理说,道隆已经做了摄政,是不应该出席阵定的。但他认为自己甫任摄政便遇到这样大事,很想要参与计议过程,而不是只做裁决。
道隆先表了态:“我国家与高丽交往中绝日久,各守封疆,相安无事。一旦与高丽重新来往,要审议名分,明定次序。往昔秦韩、慕韩、新罗、百济、任那、伽罗各部不相为一,我日本称为上国,彼为下国。如今高丽相混为一,成就大国,如何肯居我下?我为上国则高丽必不肯听,我与高丽相等而交则有辱国家社稷。是故不如不交。”
左大臣源雅信、右大臣藤原为光也说:“如果重开贸易,航道上海盗必然增多,滋生烦恼,我国家徒用忧劳,且无宁岁。”
只有备后权介藤原行成,即谦德公[1]的孙子,虽然官位低微却因祖父荫庇得以参与阵定,进言道:“货殖兴利,贸易兴重利。两国诚能重兴贸易,非止百姓商贾能得其利,朝廷亦可岁入大增。所谓上国下国不过是虚名罢了,而贸易却是实利,何况高丽未必不肯侍奉我国呢!”但他人微言轻,没有人听他的。
[1]即藤原伊尹,被封为三河国公,谥号谦德。
藤原公任是迂直儒者,不愿违背祖制,便也未出言反对道隆。君臣们就此定下了基调,等王大世正式见过天皇和关白之后,再召开下次阵定,商议最终回复。
王大世安顿下来之后,在京中打探了一番,然后携带金玉犀象、鱼龙爵马,到了六原西光,贿赂平维茂,请他代为引荐给藤原公任,同时也派人接触藤原道隆、源雅信、藤原为光。
平维茂受了他许多礼物,告诉王大世:“我主懦弱惜身,不是能做大事的人。不过既然收了你的礼物,我权且为你去游说一番吧。”
大世道:“全听将军吩咐。”
平维茂便去见了公任,备言高丽使者求见。公任听说高丽使者来,不情愿地说:“我心中赞成道隆的议论,为什么要见高丽使者呢?而且臣子私下会见外臣是不忠的,鲍牧见伍子胥,大伴金村见新罗使者,都留下了奸佞之名。”
维茂看了看周围,屏退四周的人,把门关上,看得公任诧异不已。
维茂见四下无人,才说:“难道明公不想学申包胥吗?若您能促成此事,高丽王愿意全力支持您在本朝掌权。前些日子太政大臣正是拉拢了橘氏、源氏才在清凉殿上获胜,您如今若是能得到一个国家的强援可是远远胜过太政大臣的。”
公任听到这话,又惊又气,满脸涨红,须发颤抖,手指着他说:“这哪里是申包胥,分明是石敬瑭!勾结外邦,图谋本朝,如此旷古逆行,你是要我做万古一逆贼吗?我与九条流不过是争夺摄关嫡流,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维茂近前一步,说道:“明公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乃是桓武帝之后,与您都是忠悃于王室的,怎么会劝您祸乱朝纲呢?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公家、武家之分,天子总率天下之兵,大臣、大连为之匡辅,所以天子能独擅四海大权。后来即使忠仁公、昭宣公[1]为摄政,也仅仅是在天子年幼时代理政事。昭宣公死后,天子富于春秋,本院大臣[2]便还政于天子。而太政大臣恋栈权位,数次欺压圣上。先时圆融院御宇,兼家故意使皇太后居家中,圆融院每欲相见,兼家辄阻之。待到花山院治有中原,帝虽少壮,精勤政务,兼家反而嫉恨不已,竟诓骗天子出家落发。凡兼家所为此等逆事,擢发难数。明公为小野宫嫡流,若不能奋身而出,导正国家,天下之望何所寄焉。”
[1]指藤原基经,封越前国公,谥昭宣。
[2]指藤原时平。
听到不是行逆举,公任面色渐渐平静下来,语气也和缓了。但他仍然摇头说:“结连外邦,终究不是利于国家的事。”
维茂耐心地说:“在下为您讲个故事。春秋时齐桓公身亡,开方、易牙、竖刁等作乱,诸位公子争斗不休,齐国陷入大乱。公子昭求于宋襄公,宋襄公大会诸侯,平定齐国内乱,拥立公子昭,是为齐孝公。从此齐国复兴,渐渐平稳。请求友邦协助,平定朝中奸臣,又怎么会危害国家呢?”
公任沉吟良久,才下定决心,道:“你为我去找行成,让他下次阵定时重申他的意见。去吧。”他挥挥手,示意平维茂离开。维茂心领神会,内心一喜,便离去了。
七日后,天皇重开阵定。天皇说:“高丽海商,朕已经见过了,无非是把恢复邦交与贸易的事翻来倒去地又说了一遍。就按上次诸位说过的不予同意回复他们吧。”
藤原行成大急,赶忙又来讲恢复贸易的好处。源雅信出班斥责道:“黄口小儿懂得什么?上次没有责罚你,就该老老实实谨守本分,这次怎么还敢胡说。”
“左府此言差矣。”
“谁?”源雅信心中不满,竟有人在朝堂上如此顶撞他。瞥了一眼,乃是藏人头藤原公任。
“藏人何出此言?”天皇发问。
公任奏道:“上次阵定,群臣所议不许复交,无非一恐名分不称,二惧海寇而已。在臣看来,这两点都不成问题。”
“藏人细细讲来。”
“谨遵圣谕。”兼家不在,公任并不惧怕道隆。尽管看到了道隆阴沉的脸色,他依然侃侃而谈,“贸易之利,臣就不再赘述。群臣所担忧的名分,臣以为不足为虑。我国称天子,则为天下之君,即使与中华也是平等而交。推古帝时致书隋炀帝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无恙’‘东天皇敬白西皇帝’。而高丽受残唐之封,称国王,其位号本在我国之下。两国通信,我称天子,彼称国王,高下立判。”
看了看群臣个个面色变化,心思活跃,公任继续说:“至于海盗更是不足为惧。我国水军往昔远征新罗尚且无畏,区区海盗有什么可怕?况且两国贸易既开,海盗亦可参与商队,化为良民,此一举两得。”
天皇这会也不能确定采纳谁的意见了,问群臣道:“列位朝臣以为如何?”
左右大臣也已动摇,但又不敢明说支持恢复贸易,群臣窃窃私语,莫衷一是。时至下午,近卫府中的衮衮诸公依旧没商量出个结果,天皇只好宣布五日后召开第三次阵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阵定丽事颇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