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势田桥上百目鬼

公任在平定刀夷之后,率领大军凯旋。他刚一回到平安京,藤原实资、藤原行成就立刻求见。原来,在公任往来西国不过两个月的时间里,京中就发生了变故:右大臣藤原道长趁公任不在京中,将左近卫中将藤原实方流放到了陆奥,又把女儿彰子送入宫中做了更衣。

藤原实方是故关白藤原道隆生前好友藤原济时的养子,与藤原伊周、藤原隆家兄弟亲善。过去藤原行成与他有过节,但是只因为了小野宫家着想,行成努力取得实方的支持,最终二人冰释前嫌。

实方本就是风流才子,吟咏之能不减于行成,二人在天皇面前相互荐举,于是实方也渐渐得到天皇的青睐。

道长把他流放想必是为了限制伊周的力量。伊周只是在太宰府呆三年,三年后还是要回来的。到那时,他免不了要报一箭之仇,与道长好好较量,定然要借助好友实方的帮助。道长已经未雨绸缪,为将来的争斗做打算了。

至于彰子入宫,旁人还说不得什么,毕竟只是个更衣罢了。至于以后会不会抬格,那就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了。

公任对道长在背后做小动作十分恼火,于是以失仪为由,将亲附道长的橘则隆流放到了壹岐,接替那位与刀夷作战时战死的壹岐守。

道长得知公任进行同等报复的消息后,再度闭门不出,公任一时寻不到他的把柄,只好也偃旗息鼓,朝中迎来了难得的一段安宁。

当博雅再度来到晴明院中饮酒,已是秋风乍起。若不是道隆已经故去,他必定还会同往年一样,带着朝臣和歌人们往大江山去观赏枫叶。

“酒吞童子酿好的新酒一定很美。”博雅舔舔嘴唇,一思及大江山鬼王的秘制佳酿,刚刚喝下去的美酒变得寡淡了许多。

“过几日九条家的四小姐又要去往大江山,可以托她带一些。”虽然碗中的酒是自己亲手制出的,晴明倒也不怪罪博雅,因为他也想念大江山独有的特产了。

事不宜迟,晴明呼唤来式神,“青衣,去藤原侍中府上,去见藤原槿小姐,就说请她……”

“大人大人,有人来了!”没等晴明把话说完,青衣就冒冒失失地撞进来,“有个叫藤原孝范的,说是故长门守,前来拜见了。”

“藤原孝范?”晴明与博雅两相对视,他们与这位原来的长门守可是从无来往啊,怎么……

“那就请他进来吧。”晴明总不好把人往外赶,再说万一对方真有什么急事呢?

随着青衣出门通报,不一会,藤原孝范就火急火燎地进入院中,见了晴明和博雅当即下拜,慌得二人连忙扶住他。

“长州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晴明好不容易把他从地上搀起来,请起身说话。

藤原孝范面容愁苦,哀求道:“还请礼部侍郎大人救命啊!”

“不必焦急,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晴明看他确是有要紧的事,只是孝范情绪激动,以致语无伦次,还得先让他平静下来。

孝范手扶着桌子,颤巍巍地坐在地上,“唉,下官的一个家人,名叫纪通助,是大紫东道将军[1]的后人,因家势中落,在我门下做个仆役,实则是我看着长大。我膝下无子,仅得一女,正欲以女妻之,以得安享天伦。前些年我任下总权守时,曾为文穆公管理美浓的生津庄园。上月生津庄园的故人过世,我正巧偶染小恙,便让远助代我前去,不成想他回来之后就立刻病倒,药石无医。典药寮的大人们说他表面上并无病症,像是中了邪,眼看得出气多进气少,人快要不行了,还请您一定施以援手,下官愿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1]即纪阿闭麻吕。

驱散邪魅之类的事,是晴明的老本行。况且他又是个热心肠的,怎会见死不救呢。于是他当即扶起孝范,温言道:“阴阳师的本职就是救助世人,我哪能推辞。您快快带路,我这就去看看通助。”

孝范大喜过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泪痕还没干透,也不管身上沾的泥土,连连致谢。晴明催促他赶路,他便徒步跑出去做向导,把国守的架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孝范的官邸在八条大街,因他出身藤原京家,家境并不显赫,只做到了六位官,到了知天命之年都没能更进一步。现在连这个六位的长门守也卸了任,所以很少有人前来结交或是拜访,倒是落得个清静。

纪通助在一间偏房里卧着,屋里的陈设与主人家几乎没什么差别。一个年轻女孩在他榻前伺候,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见礼。

“这是小女典子。”孝范为晴明和博雅介绍。

晴明点点头,算是答礼。看得出孝范是有意培养他们的感情,让典子亲自在此服侍。

晴明走近通助身边,打眼一望就看见通助面部黑气萦绕,诅咒的怨毒之气蔓及全身,连典子衣袖上都沾了些。常人是看不到这黑气的,但是典药寮的大人们总归能从病人的身体状况中感觉出一丝诡异,大致可以断定有阴邪的妖物作祟。

这诅咒的力量算不上多强,一般的法师都可以消解。晴明向通助和典子身上施放了两道净祓咒,那黑气便同积雪遇到太阳一般褪去了。

“晴明,不大对劲……”博雅算是半个阴阳师,也能看到那些隐隐约约的黑气。他可以看到,通助身上的黑气虽然浓重,但是随着晴明施法,很快就无影无踪了。而典子沾染的黑气虽然很淡,却十分顽固,总有一点残留。若是时间久了,未必不会为患。

“通助是惹上了什么人?”晴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又放了一道净祓咒,但仍没有起效。晴明的法术在当今世上可以说是首屈一指了,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寥寥无几,至于能挡住他的法术的妖物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想不出通助这个不起眼的汉子能惹上哪尊大妖,竟被下了这样的咒术。

如果要破解咒术,最好还是了解一下是什么人下了这咒,对症下药。

听到晴明的问话,典子突然呜咽起来,“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这是怎么回事?”藤原孝范没听女儿提起过什么盒子,开口问道。

典子趴在桌上,一边哭一边讲述,“那天通助奉了父亲的命令到美浓去,路过势田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那个女子托他把一个盒子送到美浓国方县郡唐乡的三野桥边,交到一个老妇人手上,并嘱咐他千万不要打开看。但是通助路过三野桥时忘记了此事,就把盒子原样带回京来,打算另托个朋友送去。可是我以为他另有了新欢,这是他从美浓买来送给情人的礼物,就打开来看了……”

“啊呀呀,你可真是糊涂!”孝范忍不住训斥起女儿,“就算是夫妻也不能随意拆看别人的东西,善妒可不是好事情啊。”

典子自觉委屈,辩解道:“可是他的随从们都说在势田桥上没有看到什么长裙女子,我就以为他是编了谎话来骗我……”

“那个女子或许是妖怪,在别人面前隐匿了形迹。”晴明说,“那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典子的脸变得煞白,战战兢兢地,牙齿打颤,眼神飘向柜子顶。

博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盒子在柜顶上?”

典子缩着脖子点点头,“我本来手一抖,把它扔出去了,是通助又把它捡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得了怪病。”

博雅身量高些,从柜顶上摸下来一个七寸见方的盒子,下面垫着一块绸布。从表面上看来只是个普通的盒子,没有一丝黑气。

晴明先念了个法咒,又把盒子打开。藤原孝范好奇,也凑过来看,典子则怯生生地躲在桌子后面。

“啊!”

盒子被打开,孝范吓了一跳,向后面仰去,幸好他一把抓住柜子才没有倒下。晴明和博雅也吃了一惊,盒子中赫然满满当当地装着人的眼睛。

“百目鬼!”

晴明立刻想到了一个妖怪。

“嗯,应该就是她。”博雅也想起了这个妖物,“那年俵藤太进京来,闲聊时提起他在宇都宫击败了一个掠夺人眼的怪物,应该就是她。”

“百目鬼逃蹿进了明神山,现在又重新出来为害世人。只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奇遇,居然学会了这种连我也难以破除了妖术。”晴明看着床上的通助面色渐渐红润了,呼吸平缓起来,而典子衣袖上的黑气团却隐隐在扩大,像是纠缠上了它所认为的始作俑者。

“典子和通助虽然有错,但不应该受到这种程度的惩罚。”博雅愤愤不平,“看来我们需要到势田桥去走一遭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