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播磨有僧号智德

公任等人自摄津难波渡口出发,先抵达淡路补充了给养,便沿近海航行数日,汇合了河野水军艨艟数百艘,眼看将至镇西。

一夜间月光如洗,公任在舟中遥望月色,晴明、博雅陪坐在一旁。三人一时无聊,晴明便提起话来,“那日春花大会,众人匆匆散去,未能来得及听到左府的句子。”

公任摆手道:“拙家之词,本为诸君取笑尔,不提也罢。”

晴明劝道:“闲来无事,聊为乐趣。”

公任再三推辞不过,便提笔写在陆奥纸[1]上。晴明凑近桌案,看那纸上写道:客访山村因春到,看来花是主人翁。

[1]贵族使用的和纸多产自陆奥,故称陆奥纸。

晴明失笑道:“左府恐怕是担心拂了诸位大人的面子,才没有当席奉上此句啊。”

时至半夜,船里的人也都乏了,沉沉睡去。公任伏在桌案上小憩,博雅倚靠在墙边,晴明闭目打坐。忽而公任梦中呓语,惊动晴明、博雅醒来。

“左府说什么?”

晴明听到公任的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只是语音含糊,听不真切。离得近了之后,晴明和博雅才勉强听出公任念的句子:东行西行云眇眇,二月三月日迟迟。

“左府在梦中念诗?”晴明和博雅面面相觑。这位左府可真是奇怪,连梦里都在吟诵菅原道真的诗句,难怪才学高出世人如许之多。

“嗯……”公任似乎是听到晴明与博雅的窃窃私语,从梦中醒来,打了个哈欠。

“我刚才说梦话了?”他在半睡半醒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自己是说了些什么,知道大概是自己的梦话吵醒了晴明和博雅,带着几分歉意。

“无妨无妨。”晴明宽慰他道,“无非是念了天满天神的‘东行西行云眇眇,二月三月日迟迟’,可是读音却是我们从没听过的[1]。”

[1]日本人读汉诗时,是按照日本文法将词序前后颠倒,并用日本语音来读的,因此一句汉诗往往可以有几种读法。

“我梦见了天满天神。”公任回忆起来刚才的梦境,“天满天神说他看到了我那句诗,说我是后生可畏。我二人论起诗道,他问我可会读这句‘云眇眇’的诗句,我惶恐直言不知,他便教给了我读法。”

“恭喜左府,这是天满天神显灵了。”晴明喜笑颜开,“想来是快要到了天满天神的驻地太宰府了。”

三人走出舱来,果然天色渐明,筑州的海岸已经在不远处,各船都预备靠岸了,公任惊叹不已。

藤原伊周、藤原有国等苦于海寇久矣,闻说朝廷援军到来的消息,急忙带领太宰府中大小官吏前来迎接。

“左丞相亲总虎贲,躬秉武节,苍生有救矣!”伊周、有国二人见到是挫败大岳丸的名将藤原公任亲自前来,已是喜不自胜;再看他身后威风凛凛的源氏武士,还有排满了海面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小战船,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在了地上。

公任以公事为重,不多寒暄,单刀直入道:“海寇情况如何?可知其底细?”

见到公任急于王事,伊周等人不敢怠慢,连忙将心中所知一一道来,“自从对马、壹岐失守,太宰府遭到进犯后,官兵不敢擅自出战,海寇便于海上往来无忌,又犯周防、备前,多多良氏、三宅氏等豪强败北,国衙陷落,能古岛警固所也被攻破,海寇抢夺财物、掳掠妇孺而去。出海的渔船、商船也遭到劫掠,每日民船报官的文书雪花似地送到太宰府来。这些海寇有战船,与当年渤海国青绶大夫壹万福带来的相似。他们语言与我等不通,其中似有高丽人。”

“高丽人?”公任搓了搓手,“若是海寇来自高丽,当责高丽王偕同捕盗并予我补偿。也罢,我手书信札一卷,且先去送与高丽王。”

几人正在海边说着话,一艘大商船从海上驶来。船体已经有些残破,勉力靠了岸,上面的人滚也似地爬下船来,看得几位大人咋舌不已。

“怎么回事?”

公任派了一个武士前去探问,那武士带了船上的领头人前来。领头的是个略略发胖的中年男子,身穿一件不合体的粗布衣,衣上破了几个口子。这人面无血色,见了大人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们是怎么回事,难道没有看到朝廷大军在此吗?为何还在此处靠岸?”公任看他说话不利索,便直接问他。

“大人,我要报官,我要报官!”被公任这么一问,男人的魂好像飘了回来,激动地重复这几句话?

公任皱了皱眉头,“国有国守,郡有郡司,不去寻你长官,来此报官作甚?”

“不济事,不济事!”男人的头摇得飞快。

“怎么不济事,你倒是说说看!”伊周听男人说郡县长官不济事,顿时感觉连带自己在内的地方官吏都被他说无能,不由心中恼怒。

男人胆小怯懦,被伊周一声呵斥,吓得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几位大人,不是我污蔑上官,实在是这海贼厉害啊!”

“海贼!”听到海贼,在场几人都打了个激灵,伊周上前一把抓住男人,“你快说,遇到了什么事?”

男人也不顾自己被伊周抓着,想起一个时辰前的事依然浑身打哆嗦,战战兢兢回禀,“好些船啊,少说也要有二十条,不,三十条,或许更多。好多海贼,青面獠牙,又高又壮,手执钢刀,像修罗恶鬼一样。他们要钱,我们给了他们钱。他们要粮食,我们给了他们粮食。他们嫌不够,可是我们没有了,他们就要我们的命。我扔掉锦绣衣,换上粗布服,和几个伙计躲起来。等他们走了,我们出来,其他人都死了。”

公任心里一沉,看向那艘已经在岸边的船。伊周机灵了些,带着身边的官兵直奔船上查验。果然一如男人所说,船上已经被黑色的血浸染,腥气直钻鼻孔,黏黏的血渍沾在鞋底,到处都是横七竖八倒卧的遗骸残肢,有如地狱一般。

“好惨呐。”人皆有恻隐之心,一人忍不住慨叹。

“是啊。”伊周随即附和。他是贵公子出身,未尝见过这等血腥,强忍腹中的翻江倒海,主持官兵收敛死者。

“阿弥陀佛,愿亡者早日超生。”身边那人又是一句。

嗯?

伊周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老僧人头戴斗笠,身披袈裟,像是一个行脚僧。老僧已经闭上双眼,两手合十,念诵经文。

“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伊周不知这个四面被官兵围定的地方,怎么会有个和尚混进来。

老僧不理会他,待到念完一卷经文,方才睁开双眼答道:“贫僧法号智德,是游方僧人。今日偶遇如此凄惨之事,心中不忍,念佛祖有好生之德,愿助檀越擒拿贼人,不教杀生害理之徒逍遥法外。”

伊周不免浮躁了些,“朝廷自有法度,怎能随意委人?”

公任等人听到伊周的争执之声,走了过来,见一个老僧当面,便先与这和尚见礼。

公任语气平和,不似伊周那般操切,问道:“不知法师是何方人士?来此有何贵干?”

不待老僧答话,伊周抢先说:“这和尚自称有法力,要插手缉拿海盗之事。想来朝廷法度自有定例,岂可让随便什么人都能参与?况且如今天兵云集,擒拿海寇不是难事,又何须这僧人?”

“咦?”晴明先是发现了什么,“莫非您是播磨的智德法师?”

老僧向晴明唱了个喏,笑吟吟道:“正是贫僧。想必您便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公吧,贫僧久仰先生大名多时了。”

公任看两人一问一答,像是认识的样子,便插嘴道:“礼部认得这位法师?”

晴明连忙介绍道:“这位播磨国的智德法师,佛理精深且术法高妙,实在是当世奇人,我师父贺茂丹州介赞他为‘西国独步、华实兼备’。若是有这位法师相助,擒拿海寇当会容易得多了。”

“噢?”听到晴明这样说,公任打心底里对智德法师信了八分,“还望法师指教了。”

连作为实际主帅的公任都对智德表示了肯定,这让刚才与智德争执的伊周十分尴尬,连连道歉。智德不以为意,只道“好说好说”,伊周羞惭不已。

“若依法师之见,需要多少人马、多少船只,几日方可成功?”公任试探地问了一句。

“这有何难?”智德笑眯眯地摇摇脑袋,“只需贫僧一人,不用船只,贼众片刻即可成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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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