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光阴似箭,天皇年岁渐长。晴明讶然发现,当年那个极力装出天家威仪,经常奶声奶气地说“灵台请留步”的小天皇已经长成举止从容、不怒自威的翩翩少年。
摄政道隆也意识到,天皇已经不是那个六岁孩童,他已经十四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算作成人了。海国、泷夜叉姬先后被平定,国家安宁,道隆认为可以放心地将国事交于天皇。他干脆辞去摄政之职,还大政于天皇,专任关白,仅在除目和官奏上仍暂行摄政之实。
天皇亲政,当然欢喜非常。他先后禀明了太后和东三条院,年轻人意气风发地准备大展身手,整顿朝纲。然而,他亲政才数日之久,便遇到了一桩大事。
宇多帝之孙、敦实亲王之子,从一位鹰司左大臣源雅信入道觉实病故了。
雅信这人可不简单。他年少时,平时望为他相面,说他“位极一品,至左大臣”,后来果如其言。他在朝中日久,奉公勤恪,为人高迈,忽略世事,特赐辇车、牛车。藤原道长的妻子伦子就是他的女儿,因而他与藤原家关系也很密切,德隆望尊。雅信离世之后,朝中痛惜,丧仪大奠十分隆重,极尽哀荣。与此同时,经天皇、道隆与其他重臣合议,决定以雅信之弟重信替补左大臣。
重信为人温顺谨慎,以孝名闻于天下,自村上帝时起就倍受恩宠,官至右大臣兼皇太后宫大夫、陆奥出羽按察使、皇太子傅。由他替补左大臣合情合理,无人反对。
然而雅信死后,空出来的位置不仅仅是一个左大臣,还有源氏长者。关于源氏长者应属谁,朝中众说纷纭。有的人认为应当交给源重信,因为他是雅信之弟,又任左大臣,诸源之中论及地位与声望无出其右者。很快有人反对:论资历,源博雅不比重信差,为何不将源氏长者交给博雅呢?还有人说,典厩源赖光屡立奇功,能够服众,当为源氏长者。甚至有人推举光孝帝之孙源友贞,说他老成持重。
博雅听到这些传言,立刻去见重信与赖光,表明自己无意于源氏长者之位。不过大家都知道博雅不爱任事,本来就没打算推举博雅为氏长者。源友贞也立刻宣布,自己年迈体衰,且官阶卑小,无力承担氏长者重任,请大家另选高明。
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就聚焦到重信与赖光身上。赖光倒是对此位置不甚在意,他觉得将氏长者让给长辈也好,于是便前去拜访重信,与重信通气,准备对外宣布自己退出氏长者的竞争。
可是令赖光始料不及的是,重信为朝事操劳不已,自觉国事家事难以兼顾,也不想出任源氏长者。但是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极佳的人选。
“不知明公认为族中哪位前辈合适?”赖光坐在重信家中,端起茶碗。
“呵呵……”重信一副慈祥的模样,一直乐呵呵的,“说起来与博雅侍中颇为有缘。”
“博雅叔父?您可别打他的主意,他是定然不肯做这个氏长者的。”赖光清楚博雅的性子,连忙劝重信打消念头。
“唉,您误会我啦。”重信摆摆手,“我自然是了解他的。我要说的人,是他的叔父,故左大臣源高明。”
“源高明!”赖光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然一颤,从座位上弹起来,“万万不可!明公还是另择人选吧。”
源重信看赖光反应剧烈,十分诧异,“这却是为何?”
赖光愣了一下,他心中有些难言之隐,无法对重信讲明。但是如果让高明做氏长者,他是无法接受的,只好敷衍道:“他参与安和之变,不宜起复。”
“啊这……”重信听了赖光提点,可是仍然想要任用高明,“他不是已经被宽恕了吗?现在已经是无罪之身了。”
“终究是不妥……”赖光不愿意让步。
“这……”重信紧皱着眉头。赖光毕竟是源氏重要梁柱,若是推出一个他不认可的源氏长者,将来免不了多生龃龉,对于诸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哦,是了!”重信想到了些事情,“当初是令尊告发了他,又是令叔父入其家搜捕,您与他是有些裂痕吧。”
赖光看他明显是误会了,连忙辩解道:“并非如此,赖光岂是这等不能容物之人。只是用负罪之人出任氏长者,委实有损声望。”
重信看他这个样子,反而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无妨,群臣和一人都知道事情原委,令尊是忠君爱国之举,他是不敢报复您的。当下资历出任源氏长者的,舍高明之外再无他人,还请您多多担待。”
“明公……”赖光看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果再争下去,自己反而会被认为是小肚鸡肠。
“唉,赖光言尽至此,还请明公熟思之。”
左右无计,赖光只好悻悻离去。他出了重信的六条府,直奔源博雅府上。
博雅家在一棵枇杷树下,远远就能望到。赖光下了马,轻轻叩门。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源信明、源信义兄弟二人,就是那回在金殿被命令弹奏玄象、牧马的琵琶名家。
“博雅叔父和神乐姑母可在家?”赖光带了点焦急,他担心博雅去了晴明家中,不在府里。
“父亲和姑母俱在。”信明听出赖光的语气不同寻常,知道他必定有大事,也不多问,“典厩请进吧,我带您去。”
博雅的家人把马牵去喂草,赖光跟了信明,进入后厅,博雅和神乐正在玩双陆。
“拜见叔父、姑母。”虽然关系远了点,但毕竟是亲戚,还是长辈,赖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噢,阿光来了啊。”博雅抬头,看见源赖光,目光还在手里的棋子上,“我无意竞争源氏长者,你还是去跟左丞相商议吧。”
“不不不,我非是为此事而来。”赖光看信明去端茶水和点心,厅中再无他人,便把门关上,挪到博雅身边,“左丞相也不想做氏长者。”
“哦?那当让谁去?莫不是友贞?”博雅不关心事务,不知道友贞退出竞争的消息。
“友贞公早已宣称不参与此事。”赖光告诉他,“左丞相有意起复高明叔祖父。”
“什么!”博雅一惊,起身时不小心把棋盘拂落在地,棋子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跳,把刚进门的信明吓了一跳。神乐替他把双陆收好,打发信明出去,才又关上门。
“绝对不行。”博雅急切地说,当然,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没劝劝左丞相?”
“丞相不听,我又不敢明言,为之奈何?”赖光此来就是想与博雅、神乐一同商议对策,他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
博雅在厅中踱来踱去,心中总不安稳,“当初的事情,除了我们三人和你父亲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其他知道的人,早就被我送去黄泉之国了。”赖光眼底闪出一抹狠厉之色,武家本色显露无疑。
“劝高明主动退出,可行否?”博雅带着一点希望,如果源高明能识时务,与他和源友贞一样主动退出,自然皆大欢喜。那么不管是源重信接任源氏长者,或者赖光挑起此职,都无大碍。
“他不是甘于寂寞的人吧。”神乐对这位叔父很了解,“你们还记得前些年土蜘蛛冲出封印,报复阿光的事吗?”
“唔,是内府殿下与东三条关白相争,撤去了封印土蜘蛛的物部三神器吧。”源博雅亲历了土蜘蛛退治的事,记得很清楚。
“内府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吗?”神乐反问道。
“这倒是……”博雅想了想这几年和公任打交道的经历。前些年与公任来往少,尚不觉得;现在很清楚,公任是个循规蹈矩、有些迂腐和刻板、谨慎过头的人。如果说他采取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确实不像他的为人。
“我请了凤凰林的八百比丘尼占卜,结合我的冥蝶通信,发现是高明叔父破坏了土蜘蛛封印。”神乐语出惊人,赖光和博雅愣在当场。
“他是疯了吗?”博雅忿忿道,“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正议论间,源信明又来敲门,“父亲,晴明叔父前来拜访。”
厅中三人面面相觑,怎么他正好在三人密谈的时候撞来了?
晴明来访,博雅没有不见的道理。三人只好结束密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茶吃点心,等着晴明过来。
“我无他事。”晴明提着一把佩刀走进来,一进门就说明来意,“方才拜访左丞相,恰好看到典厩的佩刀丢在丞相家里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典厩来了这里。”
赖光一摸腰间,果然佩刀不见了。刚才他听到源重信想要推举源高明,失魂落魄,满脑子盘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竟然忘了把寄存在重信家人处的佩刀带上就离开了。
“多谢晴明公。”赖光从晴明手中接过佩刀,挂在腰间。
“几位这是怎么了?”晴明看到三人魂不守舍,尤其是源赖光,这样一个堂堂武士居然会忘记自己的佩刀,不符合他的作风。再说三人桌上只有点心和茶水,这是在比坐禅吗?他不相信博雅在没有游戏和酒的时候,会愿意与赖光坐而论道。
“无事,新进了一批茶叶,请阿光尝尝。要不你也来点?”博雅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反而露馅,神乐无奈地用手扶住额头。
“你什么时候对茶感兴趣了?”晴明只觉得稀奇,随口开玩笑道,“我看你神思不属,面有忧色,阿光也举止失措,有异于常时。莫不是圣上降下纶旨,要诛源氏?”
无心之言正中博雅心事,博雅顿时毛发倒竖,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