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六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晴明夜来难以入眠,索性在庭院中仰观天文。但见紫微明朗,太微耀耀,君正臣贤,晴明面上泛起微笑。夜间凉风已经吹起,夹带着月见草的气息,人不自觉地产生困意,晴明准备去休息了。
忽而西方白虎宫中娄宿略略摇动,晴明不经意间窥见,大惊失色。
“此乃兵革之兆,为何会出现这种星象呢?”
又见天市垣内诸星皆明朗,唯独徐星暗淡,主关东不利。晴明为此惴惴不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东方微明时才浅浅地睡去。
第二天,博雅还是照常来晴明家闲逛,晴明知道博雅对朝事了解得多一些,便问道:“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博雅一口酒没咽下去,像看怪物一样打量晴明许久。“咕噜”一声把酒咽下,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晴明,你怎么会关心起朝事了?难道说与鬼相伴太久,终于知道亲近人类了?”
晴明没心情与他开玩笑,皱着眉头道:“昨夜星象有大凶之兆,我担心关东会出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吗?”见晴明说得严重,博雅也敛容正色,回忆起这几日朝中的奏报。毕竟他是正三位大纳言,位阶仅次于几位丞相,各级奏报都是可以翻看的。
“若是说关东的话……”博雅猛拍了额头一下,“我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总州奏报有妖物出没,阴阳寮便派出了大宅中将光国、山城光成前去退治。”
晴明记得这两人的名字,插话道:“是保宪师兄的两个得意弟子吧。”
博雅点点头,“确实是贺茂度支举荐的。”
晴明紧锁的眉头松开,轻快地笑道:“那就一定没有问题了。师兄曾经说过,这两个都是可以继承他衣钵之人,道法不在他嫡子光荣之下。我也见过他们,本领果真不错。”
“可是昨夜他们二人带着重伤逃回来了。”
“什么?”晴明吃了一惊,“他们的道术能得师兄之九分,就算是我也未必能轻易战胜二人联手。如果在地国司佐以兵将,凭他们的本事,有什么妖物不能退治?”
博雅手指了指东南边,“他们二人现在典药寮诊治,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呀。”
晴明觉得事不宜迟,便拉上了博雅,风风火火地赶往典药寮。
这两个阴阳师在总州负伤后,已经经过了当地医师的简单治疗。回到平安京后,又有丹波忠明诊治,虽然伤势较重,但还不至于危及生命,问答也可以进行。
晴明进了典药寮,正遇见贺茂保宪也在这里。晴明先与保宪寒暄几句,转而问光国、光成二人:“你等在关东所遇是何方大妖?”
这两人认得晴明,忙回道:“回禀师叔,那群妖物形状古怪,我二人却不认得。有一个家伙,坐在荒骷髅上,能驱使荒骷髅作战。还有一个家伙,有八条长腿,口中牙齿如同锯条,身体庞大无比,与源氏降伏的土蜘蛛很相像。”
博雅面色微变,“难道是土蜘蛛复活了?”博雅亲历过与土蜘蛛的战斗,深知土蜘蛛的可怕。
晴明认为不太可能,“土蜘蛛确乎死去,灵魂归于黄泉之国,由野宰相[1]亲自镇压,在三途川中日夜受苦。”
[1]即小野篁,《帝王编年记》《今昔物语》中传说他在阎王手下做地府判官。
“对了,还有一个妖怪,与海国的夜叉十分相似。”光成又补充了一句。
博雅又是一惊,“海国?海国也参与进来了吗?还是说海国卷土重来了?”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晴明止住了博雅的胡思乱想,再询问二人,“只有这几个妖怪吗?”
被问到的两人愁眉苦脸,半带惭愧地说:“我们与妖物交战许久,竟然还未见到他们的首领。而且我们与他们大战七日,七日间妖物的力量不断增强,每一日还会多出来一个新的妖物。前三天我们还能压制他们,后来就只能打个平手。到了第七天,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居然败退回来。”
“数量和力量都在增加吗?委实稀罕……”晴明一时也不知这些妖怪的底细。
光国又想起来一点,“我们与他们交手的地方应当不是妖怪的本据,他们在刻意阻拦我们前进。我们看前方怨气冲天,妖力、灵力掺杂激荡,他们可能在进行某种祭祀。”
“知道了。”晴明这会没有什么头绪,看了看保宪,保宪也摇摇头。晴明该问的也都问得差不多了,便关心一下他们的伤情,他手下很有几个会治疗的式神。
“伤势的话倒不必再多费心了。”保宪说,“他们体内的邪力已经被我清除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刀枪造成的皮肉伤。有丹波典药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是妖物所用的武器造成的吗?”
“嗯,有一把匕首,我们还带回来了。”
晴明大喜,便问他们:“那匕首何在?或许残留有妖怪气息。”
保宪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小心地打开,“他们交给我了,人与妖的气息混杂,探查不出什么。”
“或许缘结神可以帮忙查清妖怪的来历。”晴明把匕首接过来,放在手上看来看去。这匕首是铜制的,颇有些年头了,泛起一层铜绿。若是处置不当,慢说上面附带的妖气,便是这些肮脏的铜绿就能置人于死地。
“嗯?”晴明看到匕首上刻了一个字,时间长了,被磨得不太清楚了。
“师兄,你看这是个什么字?”
保宪凑过来瞄了一眼,“好像是个‘平’字。”
“平?和平家有关系?”虽然同是王家源流,但博雅对平家的印象不怎么好。
“应该不会。平兵部尽管处事乖张,但素来忠悃王室,岂会与妖邪勾结。”晴明对平家一门有些了解,“不过倒是可以问问他是否见过这种匕首。”
在平安京中,若是随便问一个路人天子在哪里,他可能答不上来。因为天子的居处虽是皇居禁里,但是巡幸伊势神宫、春日大社、附近行宫也是偶尔有的。但若问起平家兵部何在,那么他一定会告诉你,去藤原内府府上就能见到他。
平家到了维茂这一代,完全依附于藤原公任。说来可笑,堂堂兵部大辅,畿内平氏武士团首领,竟然如同藤原公任看家护院的家丁一般。每天不是在公任家中,就是在前往公任府邸的路上。
晴明与博雅都是高位公卿,求见藤原公任自然不成问题。公任与晴明交往不深,不知他所来为何。但毕竟晴明是举朝尊崇的**师,公任也不能怠慢,便在正厅迎接,平维茂在旁侍立。
“哎呀,礼部与侍中可是稀客,怎么今日会来我寒舍呀?”公任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做出一幅热情的样子。
晴明此时顾不得许多客套,便把事情和盘托出。公任向来以公事为重,立刻便让平维茂去看那匕首。
“这等匕首,却是从未见过,不是我家形制。”维茂看了半晌,也不认得,“平家源流众多,仁明平氏、文德平氏、光孝平氏等亦有武士。再说即便是我桓武一脉,也有万多平氏、仲野平氏、贺阳平氏、高栋平氏、海道平氏、坂东平氏等,互不统属,不似源氏虽然支流众多却有统一的氏长者,平氏相互之间交往也不是很多。”
“那便难了。”晴明不由叹息。平氏散落在四方,哪能一一拜会呢?
公任宽慰他道:“我可行文一道,绘下此物图形,晓谕诸国,令有识得此物者诣阙来参。”
当下也只能这样,晴明谢道:“那就劳烦内府了。”
这时,公任家人通报说藤原正赖前来造访,公任便请接入。
“这正赖是?”晴明虽然无心朝事,但对于朝中大臣的名字还是都记得的,却想不起这正赖是何许人也。
“哦,您不知道也属正常。正赖是下野人氏,藤原北家鱼名流,藤原俵藤太曾孙。”公任信口说道,“我在关东领兵时,与其父千清颇有私谊。千清移书于我,说是让正赖到京中活动,故而先来我这里一叙。”
“他的叔祖父便是安和年间事发的相模介藤原千晴?”晴明记得参与安和二年之变的人里,有个重要人物名为藤原千晴,便是藤原秀乡之子。他曾被武藏权介平义盛霸王硬上弓,在士大夫中成为笑谈,故此略有些名声。
“便是那人。”公任谈及这种事,神色有些不自然。
叙话间,藤原正赖已到,礼品已经交给了公任家人,他本人便直接到正厅来问候公任。
“贤侄远来辛苦。”公任与千清私交不错,对正赖也很客气。
“小侄初来乍到,不知上方礼仪、人物,故而先来拜会伯父。”既然公任对正赖以侄相称,那正赖也就顺便攀了亲戚。反正都是出自藤原北家,三百年前是一家。
公任看向厅中的其他人,为正赖一一介绍,“这几位是源氏侍中、安倍礼部、平氏兵部,都是朝廷栋梁。”
正赖忙一个一个地见礼,“见过诸位大人。正赖虽身处远国,却也久仰诸位大名。”这几人都是朝中重臣,又是长辈,正赖谦逊地行礼。
抬起头来,正赖看到晴明手中的匕首,“礼部大人也爱兵器?”
晴明不禁失笑。正赖是武家出身,喜好兵刃,把晴明当作同道中人了,需知公家中寻得一个对兵器感兴趣的人可不容易啊。
“非也,不过是偶得之物罢了。”
晴明干脆把匕首递给正赖,让他看个清楚。
正赖把玩着这匕首,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这等匕首,在下好像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