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朝臣可详细说来。”
“平安京结界大阵乃是自桓武迁都时便设下的,共有五方阵角。东方青龙,位在荒川;西方白虎,位在大江山;北方玄武,位在七角山;西南朱雀,位在信太之森;东南黄龙,位在若草山。五方各有灵兽,平安京在结界核心。海国亦知这结界的存在,所以他们分兵而来,欲先破五方结界,后入京都。目下内府已然守住荒川青龙位,剩下四角中,只要守住一两处不失,虽有妖兵百万,也奈何京师不得。”保宪说罢,一理衣襟,殿上云人莫不转忧为喜。
“且慢!”道隆并未因此盲目乐观,“内府极尽天下之兵,才堪堪守住荒川。我等如今守卫四角,却非易事。”
刚刚舒展开眉头的云人们,脸上再次阴云密布。公任以二十余万联军惨胜大岳丸的十万海妖,京都可是来了二十万妖兵,如何敌得?
“陛下何不派人寻求京都附近妖怪的援助?”阶下一人大呼,天皇看去,乃是源博雅。
博雅侃侃而谈,“就像荒川之主一样,许多妖怪本性善良,居住在平安京附近的大小妖怪多年来与人类共生,它们肯定不愿坐视平安京被残暴的海国占据。臣下虽不才,当年与七角山的妖怪们交往甚欢,愿亲往七角山一行,请七角山之主山风相助。”
“好好好!”天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此非常之时,只要能保得京师周全,概无不可。还有哪位爱卿能求得援兵,可一并说来。”
“与妖怪合作吗?”道隆还是有点顾虑,终究放不下高高在上的架子,“会不会有些……”
“殿下[1]!”看到道隆支支吾吾,博雅急了,“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妖怪不妖怪的!难道您没听说过夏启的母亲是涂山之狐、成汤的祖先是幽都玄鸟吗?”
[1]藤原氏摄政被等同皇族,可敬称殿下。
“唔……”博雅援引中华圣贤旧例,道隆不便再开口反对,只好退到一旁。
藤原道纲亦出列道:“昔日茨木童子夺回酒吞童子头颅,将酒吞童子复生。如今酒吞、茨木等在大江山中兴鬼国,酒吞一生不弱于人,必不肯将大江山拱手让与海国。臣与酒吞童子有旧,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酒吞童子出手。”
其实道纲撒了个谎,与酒吞童子有旧的并不是他,而是其妹藤原槿。酒吞童子生性狂傲,却又爱慕风雅,喜欢贵族家女子。藤原槿为藤原北家贵小姐,自幼混迹于武士和术士之中,恰与酒吞脾性相投,遂引为好友。
“朕记得,池田中纳言女儿走失一案,查明是护法童子所为,冤枉了酒吞童子吧。”提起酒吞童子,天皇有些尴尬,“也罢,既然要求到他头上,朕下一份罪己诏,你一并带给他吧。”
道纲连忙道:“不胜感激。”
式部大辅大江匡衡是个“济时敢爱死”的人物,看到博雅和道纲分领了任务,忙奏道:“臣与兴福寺别当一见如故,愿往若草山,请兴福寺、东大寺僧兵捍卫若草山,定不令南都蒙尘。”
诸路分配完毕,只剩下泉州的信太森林无人前去,保宪站出来填补空缺,“信太森林的小鹿男、鵺等,臣是熟识的,或许能请得动……这一路就由臣去吧。”
“如此甚好!”天皇连连点头,“诸位爱卿且这样行事,若需钱粮赏赐,尽可上奏朝廷,朕定不会吝惜。关白所说填塞濑田、防守大津一事,一并施行,以防万一。京中严守城门,自酉时即行宵禁,姊小路羽林[1]、藤原雍州[2]各提三千兵马协守左右两京[3],一切小心。”
[1]即藤原济时,称姊小路。官拜左近卫大将,唐名羽林大将。
[2]即藤原栋世,时任山城守,山城称雍州。
[3]平安京以朱雀大街为界,划分为左右两京,左京称洛阳,右京称长安。
随着云人们一声“是”,阵定散去。博雅离了近卫府,就与神乐先去了城西缘结神社。
“那穷神现在过得不错嘛……”
经过上次道隆和公任投资修整,破破烂烂的缘结神社焕然一新。院墙干脆被推倒重建,正殿也整体翻新一遍,地面铺上了砖,两侧还修建了侧殿。殿中的木刻缘结神像被换成铜铸的,外面包了一层金箔,再施以彩绘。只是神像面目过于慈悲庄严,有些失真。神前供奉的瓜果只剩半盘,肉肴只剩下了骨头。
“捡破烂的神,别睡了!起来干活了!”
博雅一进到殿中,就用手作喇叭,朝着神像大喊。幸好这会神社中没人来参拜,只有几只野猫吓得从殿中蹿出去。
“哥哥,太失礼了。”神乐拽了拽博雅的袖子提醒。
不一会,神像后就爆发出尖利的女声,“吵死了!我正忙着给信徒牵姻缘线,才没在睡觉!”
缘结神从神像背后蹦出来,手上的红绳缠成一团乱麻,恶狠狠地盯着博雅,“你又有什么事?怎么上次那位有钱的大人没跟你一起来?”
博雅正待开口,神乐把他推到一边,对着缘结神鞠了一躬,道:“抱歉打扰到您了。事实上,我们是为了平安京的安危而来,请求您出手相助。”
“嗯?怎么回事?”缘结神把手上的红线放下,其实她刚才是在翻花绳,“平安京怎么了?”
“海国的海妖们正在清除京都的五方结界,分头往七角山、大江山、信太森林和若草山,然后进攻平安京。七角山的妖怪法力低微,难以独力抵抗海妖,如果有您帮助就好了。”
“可是……”缘结神盯着地面,“现在我的法力也只恢复了一点点……”
“天皇陛下大开国库,不吝赏赐。”神乐提醒道。
“虽然我的法力只恢复了一点点,但也会为保卫平安京、庇佑信徒们,极尽绵薄之力!”缘结神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跟打鼓一样。
博雅对她这种利欲熏心的行为嗤之以鼻,但既然缘结神已经被拐上了船,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博雅等人到七角山时,山风正站在山巅的大石头上,眺望天边的乌云。这位森林之王手持双刀,身披兽皮,独自为七角山的未来忧虑。
山谷的风中罕见地带有海水的咸味,长年居住在森林中的妖怪们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一个个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博雅对着巨石一招呼,“山风!”
“博雅?缘结神大人?”山风从巨石上翻身跳下,“你们怎么来了?”
“长话短说。”博雅手指远处天上的乌云,“看到那些乌云没有?”
“嗯!”山风回望乌云,“蕴含磅礴的妖力,不是普通的乌云,不知是哪位大妖。”
“是海国!”博雅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怒意,“大岳丸麾下的海国妄图支配地面,先拔除京都结界,后占据平安京。七角山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竟然是海国吗……”山风颇有些意外,“不论是谁,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休想冒犯七角山。”
“山风,集结森林的妖怪们吧,我们也会帮助你们。”
“知道了,多谢诸位。”
山风吹了一声口哨,就有一只硕大的鸮扑棱着翅膀飞来。
“鸮啊,告知森林的子民:海国的侵略者即将到来,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鸮听懂了山风的意思,又扑棱着翅膀飞回森林中,将山风的话告诉每一个住在森林里的妖怪。
随着鸮的尖锐叫声,森林的妖怪们从山洞中、树洞里、土坑内钻出,会聚到一起。披毛的、长角的、拖着尾巴的,不一而足,一看就是山货。
与荒川的妖怪不同,七角山虽然有山风维持秩序,但在森林中依然少不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七角山的妖怪是闻着血的腥味长大的。在惯于战斗的他们看来,海国不过是送上门的海鲜罢了。
甚至有一个松鼠似的妖怪,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撑着在地上蹦来蹦去,笑嘻嘻地说:“有吃的送上门来了。”仔细看看,她的指甲缝里和牙齿上还有血迹。
山风没有说什么,仍旧坐在那块巨石上,手中握紧双刀。
乌云越来越近,在严阵以待的七角山妖怪们目光中,海国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