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微有凉风。
今日松下村塾的课业，学了一首讲生日的新词，于是便要学生们写一篇生日贺文。
下午的剑道课也暂停了下来，松阳老师带着学生们去了后山。松林间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初夏的日光，山脚下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前些年松阳老师找了些藕来种上，此后就总多了些景致，春日支荷叶，盛夏擎荷花，初秋结莲蓬，只冬日里水凉得很，松阳老师向来不许学生下水摸藕。
今日便如此这般，赏荷听风，嬉戏玩耍，消磨过了一日。
月上柳梢头，松下村塾放学后。
银时做了一桌子菜。桂被按在桌前，低头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长寿面上卧着白生生一颗荷包蛋，翠绿的葱花被热气一熏，露出些柔软鲜灵的草木香气来。
松阳老师摸摸少年的长发：“愿小太郎此生顺遂，善良赤诚，多喜乐，长安宁。”老师的声音轻柔和缓，灯下带着些虔诚的祝祷意味，“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少年眼眶叫寿面的烟火气一熏，莫名有些泛红。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了身边的同伴。
“处处美景，岁岁良辰。”高杉看着面前酒杯中的养乐多，轻轻一笑，向他举起了杯。
银时拿着草莓牛奶则简单粗暴得多：“生日快乐啊假发。”
老师不准孩子们喝酒，所以买了饮料，桃令闻着杯中甜甜的味道，向桂歪了歪头：“嗯……万寿无疆？”
桂一下子被逗得笑起来。
高杉无奈地举着杯子看桃令，银时干脆一把将她的脑袋按下去：“假发今年是七老八十了么？你祝他万寿无疆？”
松阳老师只笑眯眯地看自己的孩子们打闹。
生日宴简单又朴素，宴会的主人公看着嬉闹起来的老师和同伴们，看着众人同他碰杯，看着银时敲着碗喊吃饭了饿死了，看着桃令被银时“教导”完，不动声色地把高杉拖进战局里来，三两句话挑得银时和高杉为了“吃饭能不能敲碗”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斗起嘴来，一个嘲讽对方没礼貌，另一个则讥笑他摆少爷的架子，小姑娘功成身退，窝在老师身边笑着看两人吵架，而松阳老师架桥拨火，根本没有劝架的意思。
真好呀。
少年这样想着。
过生日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的。真好呀。
吃饱喝足的众人把碗一推，银时懒散的窝在凳子上杵了杵高杉：“去洗碗。”
高杉未卜先知地让过他伸来的手肘：“怎么又是我？”
“我做的饭。做饭的人不洗碗你不知道么？都是我做的话要你干什么？吃干饭的小少爷？”
寿星无奈地揉揉额角：“我去洗碗。”
再放任他们说下去，下一句话立马就能吵起来信不信？
“假发你坐着吧，”银时还在计较刚刚那个敲碗没礼貌的话题，今天还就跟高杉杠上了：“哪有叫寿星洗碗的道理。”
桃令蹦起来按住了桂和高杉：“我去吧，很快的。”
小姑娘快手快脚地收拾了餐桌，搬着碗去厨房洗。高杉把两本书放在了桂腿上：“生日礼物。”
桂翻了翻，认认真真抱着书向对方道谢。
是他曾经不经意间在寝室提过一嘴，说想要很久了的书。
村中的书馆他去找过，是没有的。这怕是上次和松阳老师去城里的时候，高杉特地给他找到的。
银时耸了耸肩：“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刚刚已经吃完了啊，可不是阿银没送过。”
松阳则握着一叠字纸递给他：“老师用了一下特权，让同学们给你写了生日贺文，就当做是老师和同学们一起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小太郎。”
桂一样乖乖接过来，向老师和银时都道了谢。
桃令收拾完厨房回来的时候，送礼物的环节已经结束了，少女眨眨眼睛，拉住了桂的手：“小太郎，你跟我来。”
两人向老师和同学们打了招呼，桂就被她拉出了门。
银时和高杉心照不宣地看了看松阳，老师则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哎呀，老人家可不能熬夜呀，老师得先去睡了哦。”
松阳果然很宠爱桂和桃令啊。
山间林木葱茏，显得离天幕闪烁的繁星极近。
桃令把他按在溪水边的石上坐下：“小太郎，闭上眼睛等我哦。”
少年乖乖的听话。
直到少女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将手举到了自己面前：“好了，你看。”
桂慢慢睁开眼睛，蓦然愣住。
他的面前，横着一柄武士刀。
少女纤长的手指握着赤红的刀鞘，尤显得这把刀较别者更狭长一些。刀柄却没有刀鞘那般显眼，玄色的木柄隐隐映着金丝的纹路，沉稳内秀如敛而不发的珠玉。
桂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手去，握住了这把刀，抽刀出鞘。
刀刃锋利而清亮，月色下仿佛雾着蒙蒙清光，只吞口一点金色显出些低调矜持的贵气。
“长船清光……”
少女讶然看着他，眉眼弯弯笑起来：“你认识它？太好了！果然是一把好刀呀！”
桂这才仿佛被惊醒，匆忙还刀归鞘，递回给她：“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我在集市上买的呀，你喜不喜欢？”少女执着地将刀塞给他，“送给你。”
桂居然在她喜悦的目光下有些发抖：“……送给我……？”
“送给你。”桃令点头，“送给小太郎。”
她一向是这样，对称呼非常执着，既然特地说是送给小太郎，那就是要送给小太郎。
桂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刀，抬头看她弯弯的笑眼。
因为自己收下了她送的礼物，她就能这样开心？给他送礼物这件事情，能让她这么开心的？
她根本不知道她送了什么给自己啊。
她不认识这把刀。
少年的双眸涌动着一些桃令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叫她的笑颜中多了几分迟疑：“……你不喜欢么？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刀了……”
桂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牙关颤抖的声音。
他用力地抱住了她。
“谢谢。”他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在告诉对方，还是在告诉自己，“谢谢你，桃令，谢谢你。”
怎么会不喜欢呢。
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他的爷爷，都曾经佩过这把刀，爱之若珍宝。
长船清光，桂家世代相传的宝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不停的向身边的人强调，叫我桂，叫桂就好了。
——反正桂家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一次见到松阳老师的时候，松阳老师也是称呼他为“桂先生”的。
——我就是桂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桃令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从他牵着桃令到松下村塾来上学开始。
先是松阳老师，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桂家太沉重了，你还只是小太郎呢。”
再是银时嫌弃他的名字拗口，随口给他起了“假发”这个外号，之后在自己一次次拒绝和他比剑后挖着鼻孔吊着眼睛看他：“烦死了，就是因为你要当这个什么大将，才不能做你自己的吧？那我来当你的大将，在我身边你就只做假发好了。”
然后为了比剑，高杉也跟着一起叫他假发：“假发，今天我当大将，你要是不跟我比，我就命令你。”
再然后，明明旁人都叫她阿桃，小姑娘却一次又一次因为他也这么叫而翻脸，执着又不厌其烦的纠正他：“小太郎，你叫我桃令。你是小太郎，就是小太郎。”
他沉湎于只当假发亦或是小太郎的脆弱时光，却又偏执苛刻的强求着自己把桂家的荣耀担负在肩上。
桂忽然想起数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月夜，他从空置的桂宅中捡回了还不知怎么表达自己依恋的桃令。小姑娘尚且天真懵懂，窝在他怀中，却稚气未脱的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样可以重振你的桂家，但是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年柔软幼小的小女孩，笃定却又云淡风轻的向他承诺说，我永远在你身边。
而今，她送给了他一份，早在父母去世之后，随着他和婆婆的颠沛流离一道不知所踪的、桂家曾经荣光的象征。
你可以是桂，也可以是小太郎。不要觉得孤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是，桂家的小太郎啊。
桃令任由他抱着，在感受到对方清晰的颤抖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生日快乐，小太郎。”
作者没有话要说啊，为什么之前的每一章作者有话说里都会莫名出现一个符号啊……
啊不是，这次作者真的有话说。
已经完全没有存稿了，而且有一点点卡文，所以之后的更新不太稳定，反正总之不会坑的相信我。
嘛，希望小可爱们看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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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