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不偏不倚,正晃在宋绫眼睛上。
她皱着眉别开脸,抬手去挡,这一动,才觉得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发痛,像被什么拧过似的。
试着转了转头,一阵酸胀从颈侧蔓延开来。
落枕了。
宋绫揉着脖颈,无意识地抬眼看向身旁。
床上是空的。
嗯?怎么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假发呢?那么大一个活人,受着伤跑哪去了!
这时,一股淡淡的味增香气飘了进来,外面同时传来窸窣的动静。
宋绫忍痛把脑袋掰正了些,趿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灶台前,桂已经换回了那件蓝色的和服,也许是顾及伤口,羽织只是松垮地披在肩上。
电饭煲敞着盖,冒出温热的白气。旁边的小锅里煮着味噌汤,正咕嘟咕嘟地叫。
宋绫的眉头皱了起来:“假发,你的伤……”
“不是假发,是桂。”桂闻声转身,递过来一个刚包好的饭团,“醒了?做了早饭,尝尝。梅干可能有点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敞开的衣襟下,绷带红了一大片,而且那片红色还正呈逐渐向外渗开的趋势。
收回她刚才以为他还知道顾着点伤口的想法!
宋绫太阳穴突突直跳,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梅干酸甜,确实开胃,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这家伙,到底趁我睡着都干了什么。”
桂握着汤勺的手一顿,耳根红了:“没有,我只是……”
“你该不会不仅煮了饭,连衣服都自己洗了吧?”宋绫环视一周,总感觉家里亮堂得过分,甚至连地板都在噌噌噌地发光,“你做了多少事?怪不得伤口崩开了!”
桂张了张嘴,倒是没再辩解。
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宋绫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轻轻按进椅子里:“别动了,我来吧。”
她盛了两碗味噌汤,摆好饭团,在桂对面坐下。
“阿绫。”
正要低头吃饭,桂忽然出声,搞得宋绫心里一跳:“什、什么?”
说实话,有点后知后觉的心虚,还什么都没跟他解释呢。
“你昨晚和那把妖刀正面对上了吗?”
听他问的是这个,宋绫松了半口气:“碰上了。确实邪门,跟活物似的。不过拿刀那人状态不对,打着打着就自己撤了。”
桂看着她:“没受伤吧?”
“没。”宋绫答得很快,低头喝了口汤,没敢抬头。
“……那就好。阿绫,你很厉害。”
怎么觉着他这话怪怪的呢?
“咳咳,不比你直接让人放倒了。”宋绫清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假发,你头发怎么回事?”
桂摸摸发尾:“只是想换个新造型而已!”
“这样吗?那么漂亮的长发剪掉怪可惜的。”宋绫想了想,又真心道,“虽然短头发也挺好看的。”
桂正色:“没事,你喜欢的话,过个两章就长回来了。”
宋绫差点呛到:“假发!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出戏的话!”
“不是假发是桂。啊,抱歉。”桂放下筷子,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
“诶?等下,我还没吃完呢。”
“刻不容缓,我有个紧急的事。”桂走到厨房,水声紧跟着响起,“没事,你可以慢慢吃。”
“跟那把妖刀有关?”
“嗯。”片刻后,桂擦着手出来,点了点头,“别担心。”说罢便套上羽织,拎起昨天被宋绫随手丢在桌上的佩刀。
宋绫看着他麻利的动作,知道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该相信狂乱贵公子的判断和能力。
不过想到他身上的伤,她还是又问道:“不用我搭把手?”
“这次不用。”桂的目光落到她肩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阿绫,你左肩的伤口也要当心,别碰水,虽然它看起来已经快好了。”
宋绫愣了,下意识地摸向左肩——隔着衣服,能摸到里面缠得整齐妥帖的绷带。
明明昨晚她根本没顾得上处理,早上起来也忘了这茬。
……等等,伤口?
她沉重道:“我受伤好得快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桂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辜的认真,理所当然地说:“就现在。”
宋绫呆住,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敢情是在跟她玩套路!
“我该走了,”桂的手搭在门把上,“等我回来。”
门被拉开,晨光涌进室内,他的身影融进那片光亮里,又被关上的门所覆盖。
宋绫望着关紧的大门,最后,很低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
虽说决定相信桂的时候还很淡定,可一个人待着,思绪就难免飘得到处都是。
整个下午,记忆里那把妖刀散发出的不祥红光,就像一层影子似的笼罩在宋绫心上,怎么也驱不散。
她试着找点事做,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那把刀实在太邪门,桂的伤也都还新鲜热乎着。
多想无益,夜色渐浓,宋绫在家里越待越闷,干脆出门散散步,顺便透口气。
外头飘着细雨,街上还在实行戒严,空无一人。
真是沉重的气氛啊。
刚拐过街角,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忽地从巷子暗处里窜出来,悄没声地拦在她面前。
这不是定春吗?
它眼神平静,看着倒没什么不对劲,只是浑身的毛发都被雨打湿了,而且独自一狗出现在宵禁的夜里,总归有点怪。
定春歪头打量宋绫,突然一下把她扑倒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挨近嗅了嗅她的衣摆,又舔了舔她的手指。
宋绫没动,估摸着自己身上还残留着前两天神乐贴过来时沾上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定春张开嘴,一块薄布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盖住了她的脸。
定春这是在干嘛,给她殓尸吗?!
“我还没死啊。”艰难地从它怀里挣出来,宋绫拿起脸上的东西瞄了眼。
哟,还画了图,不然说定春文化水平高呢?
借着路灯那点微弱的光线,她仔细看去,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似乎是张地图,画得简单,墨迹也有些晕开了,但线条还清楚,是神乐的笔迹没错。
神乐让定春送来这个,自己却没出现……
难道她出事了?!
下午桂出门时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说是不用帮忙,但走得那样急,显然不是小事。
现在神乐似乎也碰上了麻烦,还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到底发生什么了?
宋绫把地图塞回定春嘴里,拍拍它脑袋:“我知道了。你继续把这个交给本来要给的人,之后赶紧回家,做得好,下次请你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狗粮哦。”
定春低低呜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宋绫没有耽搁,沿着记下的路线一路狂奔。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氛围就越发紧张。
快要抵达终点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码头,路口的灯光比她来时经过的街道更加昏暗。
可以闻到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隐隐约约,还夹着点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隐匿气息,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侧身贴在一堆废弃集装箱的边上,从缝隙里往外看。
不远处,一艘黑压压的大船几乎填满了整个码头边沿。
甲板上不见人,但船身底下、码头地面上,却有不少人影在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着。
是巡逻的。他们的步伐刻意放得很轻,彼此间隔松散,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呼应。
这不是普通的看船人。
宋绫收回视线,背靠着集装箱粗糙的表面,心里默数了一遍。
十六个。
要动手就得快,一个也不能放走,绝不能让他们有增援的机会,不然就是平白浪费时间。
她抽出腰间竹杖,身影一晃,已从阴影中掠了出去。
巡逻的浪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来者,只觉颈侧或后脑处传来一阵短促的钝痛,意识便迅速涣散。
几声压抑的闷响后,码头重新静了下来。
宋绫翻身跃上甲板,快速扫了一圈,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狼藉的现场——翻倒的杂物,断裂的缆绳,泼溅的血迹。
以及甲板和舱壁上那些边缘毛糙的弹孔,明显是伞弹的痕迹。
她蹲下来,指尖拂过一滩还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神乐肯定在这里打过一场硬仗。
她受伤了!被抓了?!
宋绫顺着甲板上断续的血迹往里走。这艘船内部通道幽深,结构复杂得不像普通船只。
这种级别的战舰,怎么会停在这儿?
突然,一声大吼和打斗声传来。
“快放开我!竟然敢这么对我,你们以为能平安无事吗!”
是神乐的声音!宋绫立刻朝那边冲去。
“我都说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只要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她最耀眼的时候了。”
“萝莉控别太过分了,前辈。”
什么变态啊!宋绫冲进舱室的时候,正好听见上面那句,她眉头一拧,抬脚就朝说话那人脸上踹去。
对方闷哼一声,整个人砸进神乐身侧的墙壁里,灰尘和墙块簌簌地落下来。
被绑在金属十字架上的神乐眼睛一亮:“阿绫姐姐!”
“前辈!”挡在神乐前面的金发女人迅速拔出双枪,“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可恶,是这丫头的同伙吗!”
这不是,来岛又子吗?宋绫又瞥了眼那个嵌在墙里的男人……武市变平太?高杉后来的那个参谋?
什么情况,怎么又和鬼兵队扯上关系了?
“我必须声明,我不是萝莉控,而是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武市变平太滑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只是喜欢孩子而已。”
“所以说这不就是萝莉控吗!”又子单手扶起他,另一只手上的枪口对准宋绫,“不对,先解决这女人再说!”
话音未落,几发子弹已破空而来。
宋绫侧身避开的瞬间,人已闪至十字架旁,手中竹杖扬起,对准束缚神乐四肢的铁锁全力劈下。
“咔嚓~!”
嗯?这音效有点不太对吧?
宋绫盯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竹杖,愣了半秒。
我咧个去!能不能给点面子,说好的高冷幽默,实力超群呢,人设呢!出师未捷身先死,泪啊。
她一阵抓狂,一把将神乐连人带十字架扛上肩,闷头就往舱门外跑。
“给我站住!”又子的枪声紧追在后。
“那个,对不起,神乐,借你用一下!”
“啊?”
宋绫把肩上的十字架一横,金属架子哐当扫开两个扑上来的杂兵,就这么一路冲撞着朝甲板方向奔去。
冲出昏暗的通道,光亮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才看到了通道尽头正左顾右盼的新八。
“神乐!宋绫小姐,你怎么也在!”新八急忙向她们跑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这一幕一定很感人吧,如果背后能配上个漂亮的夕阳,神乐也不是被绑在十字架上晃来晃去的话。
“新吧唧!”神乐又喜又急,“银酱呢!银酱为什么没有来?”
新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垂下眼,避开了神乐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宋绫注意到新八的异样,心里沉了一下,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刀借我下。”她伸手抽出新八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终于把神乐从十字架里解放出来,“心累啊,还你!”
新八默默接过刀插回腰间,刚要开口,船身却猛地一震。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炮弹的轰鸣从船体各处传来。
几艘军舰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上空,炮口正明晃晃地对着这里。
又一轮炮击来了。
“高杉晋助!你这混蛋,”上方军舰传来扩音器放大的怒吼,“竟敢杀害我们攘夷志士的希望桂小太郎,简直不可原谅!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是志同道合的同伴,现在就在此给予你天诛!”
谁杀了谁?搞错了吧!
大量人员从船舱涌出,慌乱地聚集在甲板上。
又子也追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咬牙恨恨道:“该死的,都怪似藏那个家伙!”
下一秒,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毛驴,船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船开始急速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所有人只能拼命地往船头跑。
搞什么啊,这是要沉船的节奏!
就在这时候,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停了。
宋绫抬头望去,半空中,一道绿色身影单手挥刀,暗红色的诡异光芒暴涨,竟将一艘军舰生生劈开!
那是红樱吗,怎么变这么大!
她正专心往那边看,脚下却骤然一空。
倾斜的甲板边缘就在眼前,已然是没刹住车了。
身体向前栽去的瞬间,宋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还来啊?!
然而,预想中的下坠感没有出现,神乐挂在上方断裂的甲板边缘,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再上面,新八上本身几乎探出甲板,双手紧拽着神乐的脚踝。
三人以岌岌可危的姿势悬在船外。
宋绫能感觉到神乐的手指在一点点滑脱,断裂处的木板嘎吱作响。
新八和神乐的脸蛋都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正当几人快要坚持不住时,上方传来布料被利落割开的声响。
半截熟悉的白色玩偶服躯体从三人眼前飘过,“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伊丽莎白?!”
“伊丽!”
“伊、伊丽莎白丝!”新八震惊之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虽、虽然但是,真不行了,真要掉下去了——
“喂喂,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变装party的会场?这可不是小鬼该来的地方。”
轻飘飘的,带着点嘲弄的调子,幽幽地从甲板上落下来。
是高杉。
十年没听到过了,他的声音。
可宋绫还是一刹就认了出来。
可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挂在船边要掉不掉的时候来!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别的什么。
手指在神乐汗湿的掌心里又滑开一点,底下河水翻涌的声音哗哗作响。
宋绫闭了闭眼。
要不,干脆松手算了。
这念头才刚浮出来,肩膀就忽然一紧。
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俯身下来,一手扣住她的手臂,一手拉住神乐,用力将三人从船边拽了上来。
宋绫单膝跪在湿哒哒的甲板上,整个人还有些发软。桂扶住她的胳膊,稳着劲将她拉了起来。
“阿绫,”桂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怎么还是来了。”
宋绫刚刚站稳,甲板上的湿气还沾在膝盖上。她正要答话,一抬眼,视线却越过桂的肩头,定住了。
高杉正靠在一个翻倒的木箱旁,深紫色的和服从胸口到下腹被斜斜划开一道,裂口边缘浸着暗色,布料有些凌乱地交叠在身上。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来岛又子扶着他的手臂,神色焦急地说着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抬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高杉脸上那种游刃有余、似笑非笑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破裂。
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幻觉。
那似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可眼底深处,又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炽热的了然和确认。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瞬停滞了。
周遭的声音被无限拉远、模糊,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宋绫。
四目相对,跨越了十年的生死与光阴,跨越了无尽的愧疚与执念,猝不及防地、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久等了,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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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11760円和0円还是有差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