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是两只人类的手，荧澜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缓慢抬头，触及杨戬目光的那一刻，又倏地把头低下去。
其实没有用，她知道的，真君已经认出她了。
哮天犬大概也把她当成了坏人，环绕审视着她，凑过来，呲牙，很凶。
“回来。”
听见主人的命令，哮天犬盯着她，退后两步，到杨戬脚边，仍盯着她。
荧澜心里发毛，正努力组织辩解的语言，却听杨戬开口：“这袋子便是你闯进来的底气？”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腰间的琉璃袋仍是伪装起来的那副普通模样。
“那猴子迟早被烧成灰，”他淡淡地说，轻瞥跪在地上的她，“如此自不量力跑来送死之人，我倒是第一次见。”
荧澜红着眼，理智告诉她要是识时务的话赶紧求饶，但一开口却说起完全无关的：“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立场，可他救过我一命，我实在没办法直接掉头就走。”
“我自不量力，我承认的，可您就没有明知不可为却总想试试要救的人吗？”
她冲动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简直是在找死。
而杨戬竟什么都没做，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隐墙那边传来一点声音，大概是太上老君和童子快出来了。
荧澜心里一慌，方才那点叫嚣的胆量一下子慌没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无法坐以待毙，“真君......”
杨戬的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冷淡盯着她，仿佛她的生死与他完全不相干。
脚步声越来越近，荧澜急得不行，满脑子都是不能被发现，千钧一之际，她钻进琉璃袋里。
哮天犬看见面前的人顷刻消失，汪了一声，凑到琉璃袋跟前，用鼻子嗅，眼睛往里面探察。
荧澜在里面，模模糊糊听见外面的人在说话。她心跳咚咚的，不知二郎神会不会把她交给太上老君。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琉璃袋一晃一晃的，她在袋子里颠来倒去就这么晃着，外面的动静停了。
紧接着她被拽了出来。
荧澜因强烈的日光眯了眯眼，看向四周，已经出了兜率宫，她的面前是二郎真君，琉璃袋在哮天犬脚边，方才应该是它叼着袋子将她带出来的。
荧澜反应过来，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杨戬行一礼，“多谢真君。”
“不用谢我，”杨戬不咸不淡，“若让太上老君发现小贼，不过也是让狱卒到宫中一趟押送至天牢。”
荧澜睁圆眼，还未开口，听他说后半句，“你鬼主意多，我不亲自动手，自己进去。”
她扭过头，二十米开外值兵把守的大门上，清清楚楚写着“天牢”二字。
不、不是吧？
二郎真君果然如外界所说，面冷心硬，油盐不进。
荧澜可不想再进去一遭，可又知根本打不过，闭眼，心一横，默念速飞诀往天上逃去。
才逃不出三步，杨戬身形一移，出现在她视线前方，两指一点，荧澜便被一金笼困住。
荧澜惊慌，挣扎无用后，握住金笼的两根细柱，不知想到什么，状态越来越颓，有些自认倒霉。
“真君能否告诉我，这次进去要被关多久......”
杨戬移到笼前，俯视着她，见她蹲在笼里可怜巴巴，眉间微不可查一蹙，酝酿言语时，旁边哮天犬不小心撞了人。
“哎呦，什么东西挡.....”待被撞疼的仙侍看清眼前的场景，“啊，白犬神嗷[1]！是小仙没看路，您莫怪，哦！二郎真君，小仙惊扰真君，还望真君恕罪。”
杨戬淡淡瞥他一眼，那小仙不等他问，恭敬交代：“真君不知，那东海龙王到灵霄宝殿面见玉帝，说膝下一养女外出游历，无意卷入花果山一战，特来天庭寻女。”
“陛下已派人往下界去找，同时命小仙去天牢再对对名册，确保那小女已从天牢放出。”
“龙王陛下来找我了？”荧澜不可思议，很难再沉住气，“那我父亲呢？我父亲他也来了吗？”
杨戬立在空中，淡淡看向她，没言语，那仙侍看向她倒是愣了下，打开手里的人像画仔细比照。
确认是此人无误，仙侍合上画卷，“既如此，劳烦你随本仙去灵霄宝殿一趟。”
荧澜听完，小脸透过金笼细柱望向旁边的杨戬。
“真君，可不可以解开笼子......”
仙侍闻言，侧身向杨戬行一揖，“陛下有事与真君商议，烦请真君也随小仙去一趟灵霄宝殿。”
杨戬看了眼被关起来的荧澜，没说什么，腾云转身，那金笼随之消散。
哮天犬“汪”了一声，荧澜回过神，跟了上去。
-
灵霄宝殿。
通报后，荧澜随杨戬和仙侍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殿中的龙王，还有他身后的父亲宗卫。
她一激动，嘴里喊着“父亲”，直奔宗卫而去。
自东海一别，宗卫许久未见女儿，这一路上牵肠挂肚的担忧在见到女儿这刻总算落了地，他哎了声，接住飞扑而来的小女。
“荧澜，我的小荧澜，快让父亲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宗卫抱了会儿小女，心疼地打量她，“这些天担惊受怕吃了不少苦吧？”
“没事了，没事了，父亲来接你回家。”
父亲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荧澜听着他讲话，鼻头酸酸的，又有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
龙王敖广也走过来，见荧澜身上没什么伤，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她，“还不快拜见陛下。”
宗卫反应过来，拉着女儿转身，朝玉帝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多谢陛下，陛下仁慈，才让小的得以和女儿重聚。”
玉帝命他们起身，神色平静，看向旁边一道而来的杨戬和仙侍。
那仙侍上前一步：“禀陛下，小仙在飞往天牢的途中找到的荧澜。”
“哦？不是在天牢？”
仙侍摇头，“小仙撞见时，二郎真君正在擒拿荧澜，具体缘由，小仙不知。”
玉帝微讶，转头看向外甥：“你怎会与这小女有交集？”
杨戬未行礼，云淡风轻：“此女在兜率宫鬼鬼祟祟，我碰巧遇上，打算交与天牢。”
玉帝身旁的王母娘娘看向荧澜：“两个时辰前，与花果山一役的小妖尽数赦免下界，你既不在天牢，那便是已被放出同他们一道去了南天门，又为何会出现在兜率宫？”
话间情形急转直下，荧澜站在殿前，才安定的心又瞬间慌乱起来。
饶是阅历再少，她也明白天庭和大圣僵得很难挽回的关系，此刻若说出实话，不但自己会被降罪，就连父亲和龙王，甚至整个东海都会受到牵连。
“我，我......”
她眼一闭，跪下朝玉帝王母行拜，“陛下娘娘赎罪，是小女贪心，听闻太上老君的丹药对修行大有裨益，我一时糊涂就偷溜了进去......小女有罪，请陛下娘娘责罚。”
宝殿内众仙皆在，她不敢去看父亲和龙王的眼神，她觉得很对不起他们，羞愧的红从脖子爬到耳根，心里很难受。
座上的人未开口，殿内气氛肃默，宗卫咚一声跪在女儿身旁，磕头，声线微颤，“小女莽撞无知，请陛下赎罪。”
玉帝凝视殿内，沉吟，转而问杨戬：“此女所言当真？”
荧澜惴惴不安对上杨戬的目光。
他眼神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的冷淡，自上而下的漠视，像他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为了谁网开一面。
他是知道真相的。
他应该也是有点讨厌她的。
荧澜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大殿四周的冷风浸到皮肤里，她有些灰心，已经想好最糟糕的结果。
她身影单薄，蓝色水袖随身子轻轻发颤，杨戬扫视着，她身旁的父亲额头磕出血迹。
父与女，母与子，何其相似。
瞳孔里的成像静止许久，他收回视线，抿唇，面上平静无澜，回复玉帝的语气依旧淡然。
“嗯，实话。”
【1】 "白犬神嗷"出自明代神话文学作品 《二郎宝卷》，天界的小仙敬畏杨戬，也带着敬畏哮天犬，有点不敢直呼其名，所以我就这样加了一下，相当于一种比较尊重的称谓吧。
宝宝的鼓励是我最大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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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