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知道,荧澜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虽然她把他排在她父亲、东海四公主和龙王之后,但表意的话说得太直接,将他不经意的行为夸得凸显出来,像裱个框挂在众目睽睽之下,令他少许不适应。
他轻咳一声,想让她撤去,去做自己的事,荧澜抱着木提盒,开心劲儿还没过,嘴也止不住,嗅了嗅小鸡炖蘑菇弯唇说谢谢真君,开下一层盖子见着蟹酿橙,眼里又亮一度,说真君怎么这么好。
杨戬不喜人拍马屁,但荧澜这些嘴甜的话听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料到这样一件小事,能值得她夸这么久。
美食映在眼前,荧澜很难静下心思练字了,她提着木盒往后厨的方向跑,说吃了晚膳再念书。
杨戬立在原地,望着她翩翩跑远的身影,闹腾起的涟漪渐散,待心湖恢复静深,他缄默,最后心道罢了,还是个为了吃食开心的小姑娘,又不是供养不起,随她乐去吧。
本以为荧澜用过晚膳,散步消消食就会回房休息,没想到她还挂念着功课,问杨戬能不能去趟书房,她想去找两本书。
杨戬让她去就是,又问她要找什么书。
“诗集,或者那个,讲对韵的书,”说到这个,荧澜头疼,“先生出了几副对子,让我对下联,下月初要看的,我实在憋不出来。”
杨戬多问了一句,她就苦恼地嘀嘀咕咕和他说,王先生已经让她对过一篇了,但不是很满意,让她继续琢磨,她怕再写不好,王先生恐怕要她老老实实抄诵各类诗集了。
荧澜还是觉得自己书读少了,以前在龙宫,也不过是陪四公主读了几年书,四公主不喜欢守规矩,只有她坐在桌前读书时荧澜才像模像样当个伴读,逃课出去晃悠时,荧澜就是捣蛋的二把手。
读文人的诗赋只用听讲就好了,读到精妙的句子,只用拍案叫绝大赞妙妙妙,轮到自己写,那掏的是自己的文学功底。
荧澜觉得自己都快掏空了,盯着先生出的上联,落笔两字,涂掉,再落笔,反反复复,除了头痛,一筹莫展。
她秉烛抄过经文,墨都磨干了,眼皮重得睁不开了,还有大半没写完,想到对不好对子又要抄诗集,荧澜不禁苦恼。
“属对也讲规则,词性、平仄、意境,你过去背了些诗词,按方法论,从一字对到多字对逐步练,不会难到哪里去。”
王先生教的内容多,要讲经文,论诗赋,属对的知识课上简要带过,便让她课下自己去琢磨,琢磨透了,把对好的下联交去即可。
说得轻巧,她以往从没练过,只能靠自己瞎找头绪。
眼下真君点拨她两句,荧澜忽然想起来,她曾听郭将军及府上其他人提过,真君启蒙早,无论是后来接到王母娘娘膝下还是去玉鼎真人的金霞洞拜师修行,都不曾荒废文业,所以胸藏万卷,远比凡人文豪渊博。
她央求真君陪她去书房,找两本讲对韵的册子,她会好好研读。
书房暂时没有讲基础对韵的书册,翌日,荧澜正坐在桌前练字,杨戬办完事回府,递给她一本《笠翁对韵》。
荧澜说谢谢真君,接过,摸摸崭新的封面,翻开来,新奇地开始瞅第一页。
杨戬告诉她,先生给的上联暂时放着,先把基础弄懂,再练多字对。
荧澜嗯嗯点头,真君在书房坐下,开始处理公务,没说让她走,她就留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安安静静的,不发出声响。
侧面的余光能瞥见她将书立在桌上,遮住大半张脸,从头开始读,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杨戬翻开卷册,批了这月军中的各类粮草开销,过了会儿,再抬头,发现荧澜把书平放在桌上,手肘撑桌,两只掌心遮住脸,肩一耸,兀自叹口气,转而托腮,露出苦恼的脸蛋。
她反应很慢,半晌才察觉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偷懒,不由坐规矩些,细眉还是皱皱的,望向他,忧愁地没有办法地,“真君.......”
他在心里轻叹,合上卷册,看向她,放缓声线,“拿过来。”
荧澜起身,哒哒走过来,杨戬接过书,问她,“哪里不懂?”
她哗啦啦翻到前面,手指戳戳书上的一段话。
《笠翁对韵》是学习属对的经典书籍,阐述详尽,就是典故较多,需有一定基础才能读透,这确实怪不得荧澜。
杨戬便从头跟她讲,需添注释的地方,让她记下,讲完第一小节,又给她系统讲了遍词性和平仄的对仗规则,荧澜记得不比他说得快,他便适时停顿,适应她的节奏。
不知王先生具体教了她多少,杨戬从一字对开始,他出上句,她对下句。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这一小段她倒是熟,摇着脚骨碌骨碌背得流畅,越到后面越卡壳,最后停住了,看向他,抿唇,不好意思挠挠头。
他提醒:“牛女二星。”
她一下恍然,像即将熄灭又燃起的火苗,“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漫漫朔雪冷渔翁......呃,河对汉,绿,绿对红,呃,雨,雨对.......”
冲力仿佛只能撑十秒,又快背不动了,杨戬瞧她绞尽脑汁的模样,屈指,敲了下她额头。
“雨伯对雷公。”【1】
一提醒她就像打通任督二脉,噢噢两声,拍了拍脑门,像是怪脑袋不争气,嘴里又念了好几遍雨伯对雷公,雨伯对雷公。
这些是基础,要记牢,仅动口不行,杨戬铺上一层干净的宣纸,用镇尺压住,让她默写。
荧澜执笔,从头开始写,今天杨戬给她讲了好多东西,她中途有什么不懂的细节,他听了,都能为她解惑。
连王先生有时都说让她别钻牛角尖,记住就好了,为什么真君能懂这么多呢。
她边写着字,问旁边坐着的人,“真君,这些都是玉鼎真人教您的吗?”
杨戬看着她的字体,粗粗圆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倒是可爱。
“他只偶尔点拨,功法十有**靠自己悟,更遑论课业。”
那真君悟性很高啊!
荧澜敬仰地看杨戬一眼,手下一打滑,横折钩的一横滑远了,她像画画一样描几笔补救,又满意地钩回来,继续问,“那真君,您就没有看不懂的书吗,这种时候您该问谁呀?”
她问的问题杂碎零小,是他没遇见过的状况,一时难以回答。荧澜写完苍穹的穹,毛笔往砚里一伸,搅两下,嘀咕一句“哦,没墨了”,将笔搁在笔架上,捞起袖子去拿墨锭。
杨戬听她问个不停,思维跳脱,不知有没有分出一半心神在记自己写的东西,心中无奈,又生不起气来,从她手里拿走墨锭。
“继续写,我来。”
荧澜掌心不慎蹭到未干的字迹,她不是很在乎地用手帕擦擦,拾起笔,写“苍穹”的下一句。
“真君,你说.......”
“认真写,不要分心。”杨戬声调微沉。
她微顿,意识到自己不够专注,小小“噢”了一声,闭住嘴,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瞬安静下来,这本是杨戬想要的,但他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斜照进来光线映出她脸上细微的毛绒,她的睫毛微颤,像脆弱的蝶翅。他良久挪开目光,在她要写完一张时,替她铺好新的纸,椅子离桌的距离有点远,他让人坐近一点,顺便替她调整一下坐姿。
“待会儿写完再聊,”他放缓声调,“两个老师从零开始一步一步教,我当初可没这条件,所以专心一点,嗯?”
荧澜点头知错,不讲小话了,写着快了许多。
王先生给的时限有半月,在这期间,荧澜每日在真君那儿补小课,渐渐积累沉淀得越来越多,等她背出“飞鸟”对“游鱼”的时候,她不禁想到第一次见真君时,他变作似青鹞似鹭鸶的飞禽,去捉水里变作鱼儿的大圣。
当初令她看得眼花的斗法,其实也没过多久,却恍如隔世,前些日子听说大圣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当时杨戬猜到几分她心中所想,还告诉她,恩情待往后还,各人有各人的修行,切勿过多干涉。
如今,她也要开始学七十二变了。
这功法讲究颇深,她自然不能一蹴而就,说是七十二变,眼下,她需从第一变练起。
杨戬照例将口诀心得传授于她,荧澜练了几日,都没成功,真君告诉她不必着急,此法需耐着性子慢慢悟,一窍通则百窍通。【2】
悟性是无法转授的,荧澜听真君的话,照常巩固剑法,规律运转小周天,每日留一段时间专练第一变。
这日,真君有事下山,因哮天犬在膳厅和荧澜一同等吃的,他就留它在府上,独自出了府。
荧澜和哮天犬经过从前大大小小的争吵,如今已有了经验,陈叔将菜摆上桌,荧澜公公正正分了份额,将碗放到哮天犬嘴边,哮天犬仰着脑袋瞅一眼桌上的餐盘,确认没有偏颇,这才低头大快朵颐。
午膳后,荧澜歇了一会儿,开始练功。
她先练了剑法,哮天犬慵懒地趴在石凳上,看她练得微微冒汗,停下往这边来,它爪子试探着去推桌上的茶杯,急得荧澜喊住它。
“那是我凉好的茶!洒地上了你赔我!”
她三步并作两步,捞过哮天犬抱在怀里,假装凶巴巴,轻轻打了它一下,“要是弄碎了茶杯,我跟真君告你,哼。”
哮天犬鼻头发出一声嗤,像在不服,回以“汪”的一声。
荧澜一口喝掉温凉的茶水,解了渴,放下哮天犬,叫它到别处玩去,她要继续练了。
哮天犬不肯走,它一向不屑于听她的话,荧澜懒得计较,“那你待在这里吧,别捣乱噢。”
哮天犬重新趴在凳面上,荧澜将木耙、武器架挪到一边,留出空地,闭眼静坐,念诀,施法。
这几天练来练去,她早就习惯失败,还想着再细细体会诀窍呢,不料这次施完法,浑身经脉微热,身体发生了变化。
她听见哮天犬吼了两声,睁开眼,看见它绷着身子立在石凳上,瞪着她,眼里有不可置信的意思。
荧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变成了哮天犬的样子.......不,虽然都是毛茸茸,但和哮天犬不太一样,爪子白白的,往上是橘色条纹的毛发。
她掉头跑到井口,对着水面一照,脑子一轰——
她变成了一只橘色猫!
这是成功了?
真君和她说过,初次变形,很难根据心意变成指定的东西,多数情况会化形为与自己性格相似的事物。
荧澜用爪子摸摸自己的脸,纳闷,怎么是猫呢,为什么不是水母......好吧,变成水母那叫化为原型,不叫变形......
无论变成什么样,至少证明她成功了。荧澜心头冒出成就感,对着水面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直到水面出现一狗头,撞开她,挡住她的视线。
是凑热闹的哮天犬。荧澜脑袋被撞疼,微恼,忍不住出声,却发现自己发出几声愤慨的“喵喵”叫。
她愣了下,缓慢接受这个事实,看着哮天犬转过身来,盯着她,绕来绕去打量。
哮天犬身形比她要高大一些,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她竟然要仰望着它,且明显感觉到力量速度都不及面前的神犬。
她急中生智,想变回人形,可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好、好像她不会怎么变回人形。
是悟性太低了吗?还是有什么诀窍?她想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可似乎没用,她焦躁地来回踱步,哮天犬看出她的窘境,幸灾乐祸朝她叫。
荧澜烦躁,绕过井,躲着它,可它非跟过来,她迈动短胖的四肢小跑,它也紧紧追在身后。
坏哮天犬!故意呲牙低吼吓她,荧澜不知是当初在天庭变回原形时被哮天犬凶狠追捕过有阴影,还是动物恐惧的天性作怪,她此刻心脏砰砰跳,是真的有些被吓到。
可哮天犬不听她的话,她欲哭无泪只能一直跑一直躲,不敢停下来,府里的家仆看不出她的化身,还奇怪哪里来的猫,她口吐猫言无人听得懂,在院子里被追着跑了好几圈,又累又委屈,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扭过头,看清人影,连忙掉转方向往那边跑。
杨戬才踏进府门,只听“喵呜”一声,一道橘白的身影冲过来,扑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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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