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区A区的单向观察窗外，陆征明背着手站着，身形笔挺。
窗内，巨大的环形模拟战场上，十六个光点正在陨石带中激烈碰撞又熄灭。
周延抱着手臂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看着里面。
“走位很灵性，这个13号，绕大圈切入战场侧翼，节奏感很好。”
陆征明也看着13号，刚刚完成一次突袭。
假意追击残血目标，实则突然反向折跃，打了侧翼包抄的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干脆利落，还带了点戏耍般的挑衅。
周延：“临场反应，空间感知优秀，战术直觉……有点野。”
陆征明倒没评价，问道：“罗一浩在里面对吧？”
“嗯，9号，收了两个人头，现在正蹲在东南角那块富铁陨石后面，估计想当黄雀。”周延熟悉友人的作战方式，调出实时数据面板，“心率有点高，这小子……容易兴奋。”
正说着，屏幕里，13号忽然一个极其冒险的低空突进，借着两块高速相向旋转的小行星作为短暂掩体，脉冲步枪三点射，精准地点掉了躲在陨石阴影里的一个狙击点。
系统公告：【13号击杀 1号】
围观频道里飘过一片问号。
周延吹了声低低的口哨：“漂亮的预判。”
陆征明翘了下嘴角，很快又抿平，没接话。
周延也不在意，自顾自又点评了几句。
“……说起来，前段时间，你那个儿子，是不是也参军了？”
陆征明终于侧头，瞥了他一眼。
周延摊手，这很难不关注。
当年陆征明是他们那届的传奇。
入学体测和精神力评估双项破纪录，还没毕业就被内定进幽灵预备队。
后来第一次出实战任务，就单枪匹马端了边境线上的海盗窝点，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对面头子的脑袋，自己就蹭破点皮。
他可记得，授勋仪式，是当时的军部副总长亲自给陆征明别的星云勋章。
而正式入伍之前，当时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去生物科技中心，提交了基因编辑申请。
那时候挺多人都这么干，联盟军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交代在哪个虫洞里。留个后，也算给家里老人一点念想。
如今科技发达，从基因采样到培育成型，其实并不慢。
只是星盟对基因编辑技术的管控近乎严苛，尤其是涉及优秀军人基因的定向编辑。
精神力阈值、功勋积分、基因稳定性、心理评估……一大堆门槛。
周延当时也琢磨过，后来一想，他又不是独子，家里还有俩姐，外甥侄子一串，就算了。
麻烦。
除了以上硬性指标，伦理委员会的听证、未来抚养能力的评估，甚至对编辑后子代可能面临的社会压力的预案……都要反复审核。
允许的编辑比例有严格上限，且禁止制造完全复制体。
最终诞生的生命，是一个基于模板、却又独一无二的新个体。
陆征明当时在光屏上看到过那孩子后日成长的模拟影像。
和母亲后来送达的少年照片和视频，十分相似。
还像一个小炮弹，撞到他怀里。
一个基于他基因诞生的，陌生又熟悉的儿子。
……
周延的目光重新投向模拟战场：“啧，罗一浩这小子，搞什么？”
模拟战场内，罗一浩短暂结盟，配合围堵13号，反而被对方一个堪称炫技的Z字抖动反向喷射，合金短刃险些切断后颈连接处。
罗一浩的机甲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被这操作惊到了。
围观频道亦是兴奋不已。
“9号傻了吧？这都没抓住？”
“13号到底是谁？！”
……
周延扶额：“罗一浩啊罗一浩，不会翻车吧？”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直沉默的陆征明忽然动了。
男人伸手，在观察窗侧面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权限代码，然后按下了某个不起眼的按钮。
“滴——权限验证通过。高级指挥端口接入，代号：冥王。”
观察窗下方，一台银色流线型模拟舱，舱门缓缓滑开，内部灯光次第亮起。
周延一愣，随即挑眉，眼里闪过看好戏的光芒：“哟？”
陆征明走到模拟舱边，躺了进去，神经接驳装置自动贴合他的太阳穴和脊椎。
“模式：自由混战。地图：陨石带。接入标识：隐藏。”
“指令确认。正在接入——”
银色模拟舱的舱门合拢，运行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
场上激战正酣。
陆逍舔掉嘴边一点汗渍。
最后四个光点在雷达上缩成危险的红圈。
就在这时，雷达边缘毫无预兆跳出一个新的信号源。
像凭空出现，从密集的陨石带深处，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直线速度，笔直撞向战场中心。
“又来人？！”
“谁啊？这时候加入？！”
“不对……这速度——”
……
围观频道瞬间刷过一片惊呼。
陆逍微微眯眼。
那台机甲在冲入混战圈的刹那，机体猛地一个违反常理的极限侧滑，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横向拉扯，以毫厘之差从三发射线的交叉火力网中掠过。
没等众人反应，它手中的合金短刃已化为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嗤！嗤！
【未知单位击杀 6号】
【未知单位击杀 11号】
【未知单位击杀 15号】
像死神挥镰收割麦草。
转眼间，战场上只剩下三个光点。
陆逍，9号，和那个突然出现的未知单位。
未知机甲做完这一切，并未隐藏，推进器微亮，稳稳停在了战场中央一块相对开阔的陨石平台上。
它收起短刃，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机甲头颅微转，扫描全场。
仿佛在等待他们攻击。
陆逍略微讶异，这人是疯子，还是自信到变态？
9号，也就是罗一浩，已经认出来这攻势，也惊讶了。
然后默默向后退，龟缩到更远的陨石后面。
陆逍：“……？”
要和他单挑？
陆逍轻笑一声，推动操纵杆。
机甲滑动，脉冲步枪抬起，瞄准镜里套住那台未知机甲的胸部能量核心。
对方没动。
陆逍扣下扳机。
三发点射，成品字形封死躲避角度。
未知机甲细微一晃，仿佛早预判了弹道，那三发光束竟擦着它的肩甲和腰侧掠过，打在后方陨石上，炸开几团电火花。
陆逍咬牙，连续射击。
未知机甲开始在平台上移动，它的移动轨迹很怪，近乎写意的闪避，每一次侧身与停顿，都刚好卡在陆逍射击的间隙，像是提前看透了所有攻击节奏。
脉冲步枪能量槽很快见底。
陆逍啐了一口，甩枪收回，反手从背后抽出合金短刃。
未知机甲推进器喷射，机体化作一道银线，竟不闪不避，直冲陆逍而来，手中同样握着一把训练短刃。
近战？！
陆逍眼睛一亮。
他最不怕的就是近身格斗！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他低吼一声，机甲悍然迎上。
铛——！
两把合金短刃碰撞，火花在真空中无声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陆逍的机甲手臂模拟器传来过载警报。
不等他调整，未知机甲的短刃已如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撩向他机甲下肢关节。
陆逍本能地抬腿格挡，顺势旋身，短刃斜劈对方驾驶舱。
劈空了。
未知机甲轻轻一个后仰，便让刀锋贴着舱盖划过。同时，它的膝盖毫无征兆地抬起，顶在陆逍机甲腹部。
模拟撞击感传来，机甲平衡系统发出一阵警告。
陆逍闷哼一声，强行稳住机体，短刃横扫。
对方似乎早有所料，矮身避开，短刃上挑，直刺他机甲持械手臂的液压连接处。
太快了！
而且……这预判？！
陆逍越打越心惊。
对方就像能看透他所有意图，每一次攻击都被提前截断，每一次防御都被找到最薄弱的点，他的动作和变向在对方面前像透明的。
即使如此，未知机甲却总在最后关头收力，明明可以一击终结，又变成格挡或轻击。
像是在猫捉老鼠，逗他玩？
陆逍后背发毛，却又从骨子里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种被完全看透却又被引导着的感觉……很奇妙。
“再来！”
他不再保留，将机甲性能推到极限，操作完全凭借本能，攻击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对方也随他加快了节奏，格挡的力道加重，闪避的幅度变小，偶尔还会用短刃进行几次凌厉的反击，逼得陆逍手忙脚乱。
有几次，陆逍甚至觉得自己的刀尖几乎要碰到对方了，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一种玄之又玄的微操作避开。
最惊险的一次，陆逍假装力竭卖个破绽，诱使对方突进，然后猛然爆发，机甲撞入对方怀中，短刃直刺驾驶舱。
未知机甲的反应堪称恐怖，它在几乎零距离的情况下，用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机体扭曲，让陆逍的短刃擦着舱盖边缘划过，同时它的肘部重重撞在陆逍机甲胸口。
轰！
剧烈的震动传来，驾驶舱内警报狂响，视野边缘，机甲完整度瞬间跌至危险红线。
陆逍“啧”了一声。
果然，未知机甲的短刃下一瞬已点在他机甲颈部的主能量传输管道上。
【未知单位击杀 13号】
战斗结束。
陆逍向后靠在椅背上，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在神经接驳头盔的内衬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兴奋微微发抖。
输了。
但他一点不觉得沮丧，反而有种打了场世纪大战一般的畅快。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脑子却异常清醒，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回放。
那神乎其技的预判，举重若轻的掌控力，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呸呸呸，他不是小老鼠。
“靠……真他X强。”
模拟舱门滑开，模拟重力恢复，陆逍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爬出舱室。
二十几号人，包括之前被淘汰的参赛者，都仰头看着场内最大的环形主屏幕，上面正在以慢动作多角度回放刚才那场近身战的最后几十秒。
“这操作是人能打出来的？”
陆逍没管周围的议论，目光快速扫过其他开启的模拟舱。
他想知道那个未知单位是谁。
罗一浩也钻了出来，表情复杂，看到陆逍，眼睛一亮，几步冲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陆逍肩膀上。
“可以啊小朋友！深藏不露！能和老大缠斗这么久，牛！”
陆逍抓住关键词：“老大？”
罗一浩朝观察窗上方努努嘴：“就刚才突然跳出来那个，我们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