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熟见第一

冯幸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嘟嚷了几句,继续快速往地府的巷子深处走。

地府并非世人想象中的那样荒凉凄惨,这里除了色彩饱和度低一点,在已了去俗念的人看来是黑白灰三色调组成的,随处可见的亡魂路人甲乙丙丁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不说话,其他配套设施那是一应俱全。

在冯幸的眼里,这里便是冷清许多的洛阳城大街。

没拐几个弯,冯幸便走出了巷子,来到了另一条离轮回道大门较远的大街上。她看看身后,不见无渡大师或是其他判官的身影,冯幸这才稍稍安下心来,放缓步子,像其他路人一样,慢慢走在灰青色石砖铺就的大街上。

走着走着,冯幸的肚子发出了“咕噜”一声,声音还挺大的,走在她前前后后的人闻声朝她那边斜目瞥了一眼,虽并未说什么,但冯幸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来自这些人的鄙夷。

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未舍弃食欲啊?

冯幸难堪地捂着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小步跑了起来,裙裾蝴蝶般滞空翩飞扬起,路人继续目视前方,走着自己的路。

这条街应是一条供暂未入轮回道的亡魂休息和生活的区域。

冯幸远远看过去,一眼便望见了一家酒楼挂着“地府特色地道美食”的旌旗,那几个字是用鲜卑文写成的,冯幸一边朝那里走去,一边嘟嚷着:“切,你的汉化成果也不怎么样嘛,地府都还在用鲜卑文。你可一定要看到,气死你!”

说完,她才意识到,她口中的那个“你”其实也早就死了,还比她先行一步。

说不定,他还真的看到了呢!可他不可能还在这地府之中徘徊,他身前功德完满,推行汉化,开启北魏盛世太和年,身为明君的他应早早入了那轮回道的青石大门,投胎做人去了。

想着想着,冯幸已踏入那家酒楼。

地府酒楼和人间酒楼在构造上别无二致,一二楼用来供食客用餐,二楼以上便是客房,供人小歇或是留宿。

冯幸想也不想,直接“噔噔噔”上了二楼,进了个位置绝佳能纵观楼下大街全局的天字一号包厢,随后站在那里,和前来记菜名的亡魂店小二大眼瞪小眼。

冯幸皱着眉头瞥了一眼身侧梆硬的木头座椅,似乎在示意他什么。

店小二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疑惑不解:“这位客官,您还点菜吗?”

冯幸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这里有软垫吗?椅子太硬了。还有,你不知道要先拉开椅子吗?”

店小二无奈道:“亲,这是地府。”

“是啊,总归是不如在洛阳皇宫里啰!”

想当初她差点被废后,讨厌鬼元宏还对她说什么永不相见,她一人待在后宫里,饮食起居照样从旧,没人敢怠慢了她。

冯幸不再执着让店小二帮自己拉椅子铺软垫,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声道:“还真是硬。”

店小二长舒一口气,捧着记菜名的小本,瞪着眼睛,一脸五星好评的职业笑容:“所以,客官,您要点点什么?本店招牌有遗臭万年豆腐干,一清二白黄泉水炖鱼,滂沱泥石流清汤……”

“什么东西?”冯幸嘴巴半张不张。

“本店招牌有遗臭万年豆腐干,一清二白黄泉水炖鱼……”店小二不厌其烦地重复。

冯幸差点当场石化。

她的平城烤鸡、羊杂肉羹、黄米凉糕、脆香胡饼……她的味蕾即将迎接来自地府大厨的亲切问候。

或许,或许……只是名字取得有些别致呢?

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仿佛里面住了一只黄鹂鸟,这次叫得那叫个辗转绵长、荡气回肠,冯幸一拍桌子,当机立断:“全部上一盘来尝尝。”

店小二高高兴兴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片刻。”随后,他便踏着欢快的脚步跑了出去。包厢里只留下冯幸一个人,哦不,是一个鬼魂。

冯幸右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向窗格外,灰蒙蒙的一片建筑氤氲在橘黄色的光中,不由让人想起她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的原因。

楼下,忽的传来一阵喧闹声,这在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的地府可是委实少见,冯幸怕是判官来抓自己去重历人间了,便心虚地探头往过去。

街上,没有判官,倒是有一个裸露双足、发丝凌乱的女子,她大喊大叫地纠缠着一位身穿墨蓝衣裳的男子,从楼上看无法看清男子的容貌。冯幸细细听着,也倒是听到不少东西。

女子哭着说:“他就是我的夫君!夫君!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是因为我长得不如那个小狐狸精嘛?都是她,都是她将你的身心全部勾走吃掉了,你现在死了,还是想着她,对不对?”

男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和其他路人一般,神情淡然地看着她。

判官手下的几个小喽啰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将女子拉住,其中一个说:“他不是你的夫君,你认错人了。执念太深,去重历人间吧。”

女子疯狂地大叫着,就是不松手:“你们说谎!他明明是我夫君!虽然他废了我,但我还是他的妻子!”

另一个小喽啰叹息:“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他认我!”

“认了以后呢?”远远走来一个僧人,是无渡大师。

怕无渡大师也派小喽啰来抓自己,冯幸将头偏向墙壁,躲在那边不敢再张望。但几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穿透墙壁进到她的耳朵里。

无渡大师一声“阿弥陀佛”,摇摇头:“他可能是你夫君,也可能不是你夫君。现在,他已喝下孟婆汤,前世记忆全无,只等着去那轮回道门前排队投胎重新做人。你如此纠缠他,他就算答应要认了你,你和他之间的前世情爱纠葛也早已灰飞烟灭。”

“他早就忘了你了。”

女子似乎不敢置信,她惊叫着:“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舍得忘了我!我们的山盟海誓……他说过他会永远爱我。”

许是这爱恨纠葛还算精彩,冯幸听来了兴趣,也就不管自己会不会被无渡大师看到了,大胆地看向窗格外。

那女子撒开手,疯了一样地跑走了,又在众人的惊呼中,“扑通”一声,义无反顾地跳入临着另一条街的黄泉河水里。

亡魂入黄泉,魂飞魄散。

无渡大师不知是什么神情,只是在那里站了许久。街上继续人来人往,沉默不言,就像往常一般,人人不过是看一场听不进心里的闹剧,然后草草收场。

小喽啰说道:“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大师,不必介怀。”

无渡大师点了点头,握着佛珠走了。

冯幸惊魂未定,正襟危坐于椅子上,越坐越觉得这椅子太硬了,正巧此时包厢的门被退了开来,店小二将八盘菜一一上到圆桌上,很快又带着笑脸退下,只留下一句:“客官,请慢用。”

冯幸往桌上看了看那八盘菜,可以说是色香味全无,果然名如其菜,地府特色地道菜系诚不欺她!

冯幸忍着不适,夹起一块遗臭万年豆腐干,且不去看它烧得炭黑的外表,且不去闻它散着恶臭的气味,冯幸闭眼将豆腐干塞进嘴里。

尝试结果惨淡。

冯幸干呕着,呕到后面,本来便空空如也的肚子变得更加空荡荡了,又“咕咕”地惨惨叫了一声。

冯幸便转去尝那黄泉水炖鱼,那道菜看起来好歹还有鱼形。

结果可想而知。

最后,冯幸强忍饥饿,放弃了品尝剩余几道菜。她蹒跚地走到掌柜那边,“啪”的一下拍响了桌子:“掌柜的!你家怎么做菜的!”

掌柜赔着笑脸:“请问客官是从里面吃出头发了,还是吃出指甲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都没有。”冯幸摆摆手,店小二刚端着一盆遗臭万年豆腐干从她身边经过,那股难闻古怪的味道让她再次干呕了起来,“我是说,你家的菜做得太恶心了。”

“那这便是您的问题了。”掌柜咂咂嘴,笑容瞬间黯淡了下来,看上去是六七十岁的鬼魂,两条长长深深的法令纹勾得他更加显老,“您怕不是还没了去俗念吧?还带着人间味觉的人是吃不惯地府饭菜的。”

冯幸偷偷瞄了身边进进出出的人一眼,那样子,倒像是通缉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一般:“你说话小声点儿嘛。”

“付钱。”掌柜摸到了她的软肋,瞬间硬气了起来,手掌一摊,便让冯幸将钱付给他。

冯幸拗不过他,只好认栽:“我付我付。一共多少钱?”

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天字一号包厢场地用费是一万八千冥币,本店八盘特色招牌菜一共是二十七万冥币,那便是,二十八万八千冥币。”

冯幸掏了掏悬在身侧的钱袋子,她也不看里面有多少钱,就打开给掌柜看:“你看这些够不够了?”

掌柜盯着看了一眼,冷声道:“这里面一共就只有二十七万冥币,你还差本店一万八千冥币。”

冯幸皱了皱眉头:“那我该怎么办?”

身前,她的吃穿用度从来不用她亲自费心,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养尊处优的冯幸从来没为钱烦恼过,更没为了这点钱而四处奔波讨要生活。所以,她对钱财一向没有什么概念,这次在地府消费也是,因为不想听店小二报恶心人的菜名了,便大手一挥将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挥霍过了头。

冯幸紧咬嘴唇,由于付不起钱,她那白皙的瓜子脸上悄然漫上了红潮,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耳朵后。

掌柜“啧”了一声:“没钱还点什么八大招牌菜啊,穷鬼。”

冯幸的脸更红了,而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付不起饭钱而羞愧难堪,还是掌柜说话粗鄙冒犯侮辱到了她那岌岌可危的自尊。

冯幸被发配到了酒楼后厨帮工洗碗。

一代锦衣玉食的天骄皇后,就此陨落于嘈杂肮脏臭气熏天的后厨里。空悲切。

冯幸再次出来时,是掌柜的亲自将她送出来的,掌柜老泪纵横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你呀你,下次可千万别再来了昂。要钱没钱,要手艺没手艺,要你炒几个菜,你把菜撒得到处都是,让你去池子里洗几个碗,你洗几个打碎几个。你这瘟神,可千万别再光临此店了昂,你欠的那几个钱就算了。”

冯幸点点头,倒是有些许开心在的。她凭借着笨手笨脚的能力,将对她颐指气使的掌柜给折服了。

双脚踏到长街上,地府的地钟已敲响,预示着轮回道的青石大门即将再次打开,大街上,所有亡魂都匆匆往那边赶去。

冯幸想着今天自己运气还算可以,吃了小半个霸王餐,便也想去拿轮回道青石大门那边凑凑热闹,说不定那执笔判官脑子一糊涂,给她过了呢?

念及此,冯幸也不顾肚子依旧空空了,她雀跃地跑了起来,不一会儿便超过了许多人,抵达了轮回道大门前。

此时,形形色色的亡魂已在那里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冯幸东张张西看看,鬼头鬼脑地观察排在前后的这些人。

他们有的身着朴素的平民粗布衣裳,有的穿着端庄华丽一些,冯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紫蓝色,是她喜欢的颜色;交领广绣的样式,若是换成束腰,会不会更能凸显她那婀娜的身姿呢?

总体还算过得去。

冯幸抬头眺望前面,目光一绕一绕,忽的就定格到了排在她前面那人的身上。

那人从背后看,身形高大,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穿着玄色汉服,并无什么特别,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一团莫名的心火窜上冯幸的胸腔,那灼烧感就和被灌下毒酒一般,她的神经被勾得紧绷,一跳一跳。冯幸下意识咬紧嘴唇,不知是怕嘴里的火给喷出来,还是只是做出了嫉妒气愤中的人下意识的动作,她貌似在为那一击积蓄必不可少的力量。

“砰”——

胸口压的大石未碎,胸口却碎了。

冯幸捂着疼痛不已的拳头,吱哇乱叫:“好痛!你的身板怎么还这么硬啊!元宏,你这个混蛋!”

前面那人转过身来,轻咳了两声,他怔了怔,眼神一亮,随后轻声说:“你的手……没事吧?”

“笨蛋!当然有事了!”冯幸一把打掉对面伸过来的关怀,甩了甩手,仿佛这么做就不会疼,“痛死了!元宏!我讨厌你!”

那人眼神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心思,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很抱歉,你的手。不过,我不叫元宏。”

冯幸猛地抬起头。

“我叫官加。官人的官,增加的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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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熟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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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幽]地府偶遇前夫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