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十章【四】

别院内,管家刮着右下颌,眼前是从半空中俯视的桃源镇西北木牌坊:十一和十二依着牌坊基石,坐在地上,山鬼谣站在一旁警戒,云丹蹲在十二身前,指尖聚炁,点在十二的眉心。

管家看得津津有味却又恨铁不成钢:“我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她还要求证什么?嘶,不过也对,当初秋荻那个家伙,不也是为了‘求证’才断送了性命吗?”

空暮瘫坐着,靠在椅背上,心如死灰:“你究竟要把这层皮,披到什么时候?”

管家“哈”地一笑,摊开双手:“怎么?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的手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空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我是没忘,但你瞧,你的女儿在做什么?”管家随手一指,画面中的牧梨握着火折子,用那点微弱的光亮,穿梭在漫无边际的晾架之间,扯下一张张红纸,一齐丢到干涸的染池中。

她背上还背着熟睡的墨夷,时不时颠一颠,轻轻地拍着、哄着墨夷继续睡。

管家“啧啧”道:“连我都觉得不忍心。不过,我到底应该可怜她,还是应该可怜你呢?”

空暮垂在腿边的手蓦然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管家拨弄着画面,像主宰者俯瞰蝼蚁。在这些蝼蚁中,忽然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大块头引起了他的兴趣:“有意思。恶念作祟后,竟然没有灰飞烟灭,而是想要向谁报仇雪恨吗?”

申屠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他应该是站立在一个巨大的圆台上,周围漂浮着许多硕大的字:喜、怒、悲、乐、妒、恨、怨、悔、懦、惰、私……

那些字有的代表善念,另一些,则是恶念。

好几个字先后化作黑色的烟尘,然后他才看清,发生变化的,都是“恨”字。

在他分辨清楚这些恨意的来源和去向之前,那些烟尘中突然跳出一个个和他身形相似的墨人,十数个墨人一齐朝他涌来,他虽然击倒了几个,但他们仿佛不知伤痛,一被打倒又迅速起身扑上,仿佛野兽撕咬猎物一般,令人生怖。

“天乾·见龙卸甲!”

申屠周身迸发一圈一圈的光环,光环组成光柱,光柱罩住了他整个人,好不容易击退了那些墨人,他的视线就又被黑暗吞没。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忘川黄泉,像在奈何桥边。

河畔的另一头,立着的,是他曾经的同伴。

申屠想拨开眼前的黑暗,看清他们的样貌,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变得清晰的,只有耳边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声音:

“申屠,你难道不恨吗?”

阳天殿的侠岚们,按有余所说的名单,一家一户地找到红纸,注入元炁;发现无法驱除零力,便只好尽数带走,集中销毁。所幸,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些村民受零术的影响不深,都能用‘回神闪电’拯救。

更幸运的是,普通人好像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困在结界里,也不知道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顶多是抱怨几声“今晚哪来这么多雷”“光打雷不下雨的,晾在外面的衣服到底收不收啊”之类的话,便打着哈欠关门关窗,准备休息。

二更已过,镇上大多数人家熄灯就寝,用来照明的月亮也被零力结界遮去光华,白日里的闹市街头变得昏影憧憧。晚风拥挤而呜咽地涌过楼房之间的窄巷,挂在高处的灯笼恨不得挣脱细细的绳索,随风飘扬着,与沙沙作响的树叶和唱一支犹如鬼魅的歌。

侠岚们在这样令人不安的风声中,行走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静默如雾气。

终于,最后一份红纸也被追回,阳天殿六人齐聚,找了一块空地,准备烧掉这些带有零力的红纸。

最年长的侠岚发现少了一个人:“申屠呢?还没回来吗?”

戴笠帽的侠岚摇头:“不知道啊,我中途和他走散了,还以为他是去街对面的那户人家,结果,是我自己忙完了又折回去,才把红纸带出来的。”

“难道他去找弋痕夕他们了?”长发女侠岚用火属性零力点燃红纸堆,转头对齐刘海女孩道,“师妹,探知他们的位置。”

齐刘海女孩摇摇头:“已经感知不到申屠的元炁了。哎?不对,他的元炁……好像突然变强了?就在那儿!”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向街口,一个大块头脚步“噔噔蹬”地从黑夜中冲出来,无视了他们,朝西北方向奔去。

短发男侠岚忍不住骂道:“鸾天殿的人都怎么回事啊!是他自己说要来支援我们的,结果任务不做完就算了,现在连招呼都不打,这也太过分了!”

申屠狂奔时,扎着冲天辫的女孩离得最近,几乎是擦肩而过,感知也最清晰:“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好像有一股金属性零力。”

“零力?不是火属性的吗?”

“不,是金属性。”齐刘海女孩附身探知,警戒声与零力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敌袭!”

弋痕夕赶到“阳春三月”时,前院空无一人。他慌张中注意到后院有动静,双拳握着元炁,悄悄摸过去,险些误伤了牧梨。

两人见面都吓了一跳,牧梨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他,让他去西北木牌坊找有余他们会合。弋痕夕犹豫道:“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还背着墨夷,真的可以吗?”

牧梨唇边梨涡微显:“我还忙得过来。如果你见着有余……没事。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而我能做的,就是处理这些红纸而已。”

弋痕夕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没有元炁,这样直接接触红纸,容易被零术伤害。但我的元炁是木属性,可能会增强上面的火属性零力,所以……”

牧梨等着他的下半句:“所以?”

弋痕夕没时间再犹豫,快速地向她说明:“这个零术,大概率,是诱发并增强人心中的恶念,进而让人意识模糊,最后被恶念反噬,变成重零。不过,既然善念与恶念都源于过往的记忆,那或许,虽然我无法保护你的身体不受零力侵害,但至少,能通过封印你的记忆,来保护你的意识。”

什么恶念、记忆、意识,这些对牧梨来说,都是过往的天书,是她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但她知道侠岚不会害她,所以弋痕夕一说,她就同意了。只有一样:“记忆被封印后,还能解开封印吗?”

弋痕夕左手聚炁,逐渐靠近牧梨的额头:“能。我会把解开封印的钥匙,设置成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你一见到他,封印自然就会解开了。”

牧梨平静而安心地合上双眼:“好,我相信你。”

记忆封印后,牧梨只知道自己要把红纸全都取下来,丢弃。

她背着墨夷,往返于漫无边际的红纸架之间,杯水车薪,亦能积少成多,积水成渊。

“山鬼谣——云丹——”弋痕夕打断了云丹的探知,不过,她已经获得了最重要的信息。

山鬼谣问道:“是谁?”

弋痕夕跑近,接话道:“啊?是我啊,你也失忆了?”

山鬼谣凶巴巴的:“一边儿去!谁问你了?!”

弋痕夕伸出食指连连点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我的!得亏我后来觉得罚也罚过了,侠岚术不学就亏了,不然今天我什么都干不成!”

云丹回头问道:“你干什么了?”

“我……”弋痕夕环视周围,发现只有山鬼谣、云丹、十一和十二四个人,惊恐道,“有余呢?有余不会出事了吧?!”

“呸呸呸。”

“闭上你的乌鸦嘴!”

云谣一左一右地各拍了他一巴掌,弋痕夕捂着手臂,觉得申屠的憋屈不是没有道理:“你俩谁先说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吗?!”

山鬼谣作势又要打:“你还学会凶人了?你知不知道探知记忆的过程被人打断有多危险?!”

弋痕夕惊道:“你们在探知记忆?我还以为是十二受伤了,云丹在给她疗伤呢。等等,十一和十二怎么也在这儿?不不不,有余到底去哪儿了?!这很重要!”

山鬼谣白了他一眼,快速答道:“把受伤的更夫送回家,然后把另一个更夫喊起来替他去打更。你的问题结束了,一边儿呆着去。”

弋痕夕真的很少生气的:“山鬼谣你!”

云丹抬手制止他,掌中凝聚一缕元炁,借由一闪而过的探知阵式传音:“弋痕夕,我们发现了离开结界、给玖宫岭报信的方法,你不想听听吗?”

弋痕夕的注意力被转移:“啊?!真的吗?太好了!”

“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山鬼谣看向云丹,“是谁?”

云丹摇摇头:“我没有看到它的样子,但她体内残留的零力,是逝炎。”

“火属性。”山鬼谣“哼”了一声,“难怪那些重零像是没看到他们似的,从零力等级而言,它们没有卑躬屈膝,已经是‘失职’了。”

云丹抬眸注视结界,又转头望向牌坊外的山路:“你觉得,零会在哪里设卡呢?”

“设卡的前提,是它们认为我们会有援兵。”山鬼谣双手剑指聚炁,分别点在十一和十二的眉心,注入一段关于路程的记忆,然后把细竹筒交到十二手里,“到了地方,打开竹筒的盖子,然后低着头往里走就是了。”

十一和十二,从回到桃源镇开始,就在被动接受自己处在危险之中的事实。看不见的零界让他们后怕,看得见的零煞让他们记起自己最不愿回忆的过去。没有被重零攻击,他们感到劫后余生的幸运,但紧接着,云丹和山鬼谣冷漠无情的分析,又他们深感被人怀疑和质问的委屈。

探知记忆的过程很漫长,注入记忆的过程很短暂。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侠岚业已将最深的信任和唯一的希望都托付在他们手里。

十二低头,呆呆地捧着和手指一般粗细的竹筒,有些难以接受:“我、我们要去……”

“嘘。”

云丹和山鬼谣同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山鬼谣压着声音:“不要说,不能说。到了之后,把这个拿给他们看,竹筒里的东西,要交给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花白头发、老不正经的那个也行。”

十一左掌在下,右掌在上,手心里盖着山鬼谣递来的、有余的两仪侠岚牒,侠岚牒的顶端圆环,系着一枚鲜红的复翼磬结。

云谣夕三人目送十一、十二走出结界,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背后的攻击抢先来临。

但这攻击不是零力,而是元炁。

是申屠的侠岚术:“天乾·见龙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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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岚】红叶未书
连载中凌霄莫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