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原不太平,连着祁海县周边也时长有些匪贼流窜,好在都是些小喽啰,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这一日,猪肉铺子外清脆的少年音响起,山桃拎着打包好的肉脯探出头来,面前是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
“又来给阿焕那个懒蛋跑腿啦~”
“爹爹说这是帮助我们锻炼身体。”
山桃尾巴尖儿一一敲过俩小孩儿脑袋,笑得无奈,最后把两种不同口味的肉脯一人一个套到她们脖子里。
“好好好,锻炼身体,快回去吧。”
正说着,就听见远远的马蹄声传来,山桃抬头张望,略微有些凌乱的马步昭示着骑马之人的慌乱。
终于,石猴出现在拐角处。
较薄的嘴唇微微张着,他喘着气,手指胡乱抓着麻绳,金色的眼睛里湿润得很,海风一吹,山桃怀疑他会不会落下泪来。
带着无措的目光投进山桃眼里,她与他早已太过熟悉,毫不费力地从中读出了张大伯的死讯。
山桃三两步跑过去,站到马头上好和石猴对视。
“大伯……去世——?”话未说完就被石猴一把捂住了嘴巴。
沉默半响,石猴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功夫,张大娘也慢慢出了铺子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摸了两把石猴的脑袋。
“走吧,带我过去。”
石猴看着张大娘,莫名其妙一股委屈掺着怒气顶在心头,为什么,为什么人要死去。
大娘这些年将两人当自家孩子养,早看透了他们,现在迎着石猴的眼神,笑着叹了口气,拽着石猴的领子把他拉下了马。
她拿着缰绳,看向石猴:“来来,扶你老娘上马,现在腿脚不好咯——”
石猴于是低着头,听话地将人扶了上去。
“大王,生老病死,这是天道,没有为什么。”张大娘慢悠悠地掌着马,眼睛眯起来看远处的山峰。
“一晃三十年了,大王,我和你大伯在人类里,已经算得上高寿啦。”
“这些年里时不时的也总有白事,我们从未带你们去过。咱们不需要那样的流程,就把我们姊妹两个,一起葬在咱家院子里就好。”
“只是不知道阿峥那孩子怎么样了啊……”
石猴沉默一路,山桃倒是依旧无甚波澜,她认真的记下了大娘说的每句话,甚至还在追问。
“大娘有没有想要一起入墓的物件?”
大娘捏了两把山桃,她这些年瓷实很多,手感极好。
“不用,把我俩葬在一处就好。”
山桃点点头,心底盘算着要给她大娘大伯买最好的寿衣。
随着年龄的增长话越发少了的大娘,今日不知怎的,从坐上马背后嘴就没停过。
“山桃我是不担心的,你个小猴子,长得这般小小一个,心里不知装了多少事。”
“我从未问过你这些,你怪我吗?”
山桃赶紧摇头,“怎么会!”
大娘又笑:“我和你大伯总觉得,问了也帮不上什么,也许还徒增烦恼。”
“不如不问,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十年平平淡淡的日子,山桃。”
“以后也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吧。”
山桃抱着张大娘的脖子,老人的皮肤软软的,山桃知道,那曾经捅伤过自己千万次的刀,再一次悬在了身后。
她闭了闭眼,收紧手臂,有些贪婪的感受着大娘身上的温度。
不要……不要变冷……
马儿逐渐走到了鞋店门前,大娘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山桃松开了手跳到马背上,爪子搭在大娘手上。
马儿驻足,张大娘也几乎同一时间,彻底没了气息。
山桃跳回石猴肩上,一大一小两个毛头抵在一处,冬日里的风吹过,这里向来四季如春,石猴第一次感觉到一片死寂。
像花果山的冬天,总有动物冻死在那个季节,只是都与他无关,所以从未受过这般折磨。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足足三十年。
大伯与大娘的嗓音重合在他脑子里,他们都说,生老病死,这是天道。
他们都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并不多说什么,似乎永远用那些作用在他们身上的漫长岁月包裹着他。
即便他们已经命不久矣,依旧想为他留存一个泡泡,隔在他与死亡之间。
是啊,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一个长命的妖怪,最怕的是人类蜉蝣般的命数。
他无母无父,竟在这祁海县里,遇到这样两个不吝爱意的人,让他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猴子,竟也体会到了被长辈呵护的感觉。
石猴矗立良久,最后还是山桃先回神,脑袋蹭了蹭他:“猴哥,我们得把大娘搬进去。”
“……嗯。”
三天后下葬,按照大娘的遗言,山桃与石猴为他们穿戴整齐,然后齐齐放进了院子内的土坑里。
没通知什么人,只叫了相熟的礼鹤几人,阿焕把两个孩子也带了来。
小孩儿哭得难过,石猴不忍心,想将她们抱出去,被阿焕笑着挡了回去。
“死亡教育,懂不懂啊大王~”
石猴老老实实摇头道不懂。
“我也不懂,所以总会很难过,希望她们两个不要这样。”
石猴转眼去看,只见秋城不知说了些什么,孩子们竟已止住了哭声。
院子里渐渐静得落针可闻,而远处却传来些乱哄哄的吵嚷。
细听之下混杂着兵刃相见的刺耳声,似乎比往日都要更狠恶些。
石猴被烦得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先前他只当那些贼人是作乱的稚子,反正县里的兵完全够用,他从未放在过眼里。
可眼下不同往日,现在是他大娘大伯下葬安眠的吉日吉时,聒噪……
太聒噪了。
金色的眼睛变得越发亮,嘴角不受控制的抽起,鼻梁上出现因皱着脸而堆叠的薄薄的横褶。
石猴周围起了风,他分毫未动,谁也没看清西屋上松动的房梁是怎么跑到他手里的,而他又是如何冲出的房门。
山桃也紧随其后,尾巴卷了柄砍骨刀,从房梁一跃而下,正正落在一群匪贼面前。
“嘁!哪来的死猴子,识相的就赶紧滚,老子从不虐待动物!”
打头的人满身的疤,一看就常年在海上干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
“刀姐,你跟它废什么话,听得懂吗哈哈哈哈!”
在刀姐后半个身位的人,边大笑边浑不在意地横起一腿踹向山桃,却不料笑容还留在脸上,腿已经离家出走二里地。
“啊——————!!!”
这人的惨叫响彻云霄,山桃给了对方三秒等他们一拥而上,但这群人许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傻了,都没反应过来。
于是山桃丝毫不作停留,迅速的挑了众人手筋,确保他们短时间内无法作乱,而后跑去和石猴汇合。
这群匪贼并非来自同一阵营,只是最近不太平,祁海县是块儿宝地,谁都想咬上一口。
山桃遇到的若说是烧杀抢掠的狠人,那石猴这里的绝对可以称得上贱人。
脸皮在刀上滚一圈儿都剌不下二两肉。
他们瞟到石猴臂膀上的白布,于是嘴角像裂开了似的扯到耳朵根,艳红的舌头蠕动弹跳,恶心人的话就滚珠子似的漏出来。
石猴眼底的红血丝被刺激得越发靠近金色瞳孔,他能一棍扫到众人,但不能叫所有人闭嘴。
那些人蜷缩在地上疼得乱叫,哀嚎里还夹杂着“掘坟剁碎”等挑衅之语。
石猴觉得自己的理智快到头了,这群人还没来得及在县里搅什么大乱子,自己本不该杀他们。
可是……
正当石猴天人交战之时,已经有人跑进了张家的院子。
“哟!这就是你家老人呐~”
屋外的事来得急,山桃他们还未来得及盖棺填土,此时大娘与大伯正安详地躺在那里。
而站在坑边缘的贼人,叉着腰挑着眉,脸上两个硕大的痦子,随着开阖的嘴唇蠕动。
石猴甩出一棍后跟了进来,立眉怒目,指甲几乎嵌进硬木里,“退后。”
那人又往前一步,“嘿!我偏不~你觉着,我敢不敢躺进去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松了劲儿向后倒去,脸上调笑着,石猴气得晃眼,觉得这人痦子里爬出了蛆来。
他再也忍不得,一棍横着从下挑,将人挑上了天,紧接着自己腾空而起,对着那人腹部又是重重一棍。
丝毫不是对手的贼人被打出满口血,眼见着要摔死在地上,也慌了神,小小的眼睛里多了一堆哀求之语,渴望着如果老天饶他这一回,一定跪下来给眼前这猴子磕三个响头。
于是天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乞求,那猴子收了手,让他堪堪悬在了距离地面一寸的位置。
他是个二皮脸,他们一伙都是,命保住了,头是不会磕的,嘴里又开始蹦烂肉,但不知怎的,一句话未完,他似乎没了力气。
贼人的眼睛努力聚焦于自己胸前那个刀柄,自己刚刚明明又捡一条命,怎么突然多了把刀?
他抬眼,天上那悯性的猴子不可能决定留他一命后又反悔。
他在江湖上混了许多年,这猴子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且从未开过刃,自己这点儿恶心人的东西绝对不至于令他动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