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治愈系魔法师。保护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她刻进灵魂里的责任。
七宗罪魔王的威胁并未永久退场。它们会蛰伏,会在某片土地的伤口重新溃烂时再度苏醒,会从人性阴暗处的裂隙中重新凝聚成形。每当那一刻来临,她便会踏上战场——不会有任何犹豫,不会有任何退避。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会在魔气的映照下变得格外明亮,在黑暗中如灯塔般无法被吞没。
而我呢?我想为她分担,想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下哪怕一道攻击、一份疲惫、一瞬孤绝。可我是水系魔法师——不是没有魔力,而是与她相比,我的魔力渺小得近乎卑微。她的魔力浩瀚如深海,而我,充其量只是深海中一朵会翻涌的浪花。精确地算,我的魔力大约只有她的十六分之一。
十六分之一。每一次我把这个数字从心里翻出来咀嚼,都能清晰地品尝到无力的苦涩。这样的我拼尽全力掀起一道巨浪,在她面前都不如她随手拂出的一缕治愈之风。所以我总是在她战斗的时候守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一个备用的箭囊,明知里面只有寥寥几支箭,却依然固执地保持随时可以递出的姿态。
这些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翻涌了无数个日夜。可后来有一天,一切都有了变化。
那天没有课,午后的真理学院浸在一种懒洋洋的静谧里。我想起她早上说过有一批魔药学的实验报告要批改,便想着去她宿舍看看——也许能像往常一样替她分担一些。
我走到她门前,抬手正要敲,却发现门没有完全关严。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透出室内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浓烈到异常的药草气味——不是她平时煮茶时那种温润的芬芳,而是一种尖锐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苦。
一阵寒意从我的脊椎窜上来。
我推开门。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它直直扎进我的瞳孔深处。
她正跪在木椅旁边。
她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物,五指攥得那样用力,指节透过苍白的皮肤泛出刺目的白。她的右手紧紧抓着木椅的边缘,力道之大令木纹上都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痕。那头柔软的金色长发散乱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发梢在地砖上铺散开,黯淡无光。
她整个人状态极差,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我惊呼出声,声音嘶哑、短促,尾音被恐惧攫住。我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她又不敢碰,生怕任何外力都会让她碎裂。
从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的脸了。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淡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粉。她的呼吸不均匀,急促几下,又忽然停顿。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眉心紧紧蹙着,在承受某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莱戈拉斯,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抓着木椅的右手,松开了攥着胸口的左手——然后,整个人忽然朝我扑了过来。
我没有防备,被她撞得微微后仰,但本能的双臂已经收拢,将她稳稳接在怀中。她就那样扑在我身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双臂环住我的背,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她的指尖扣进我后背的衣料里,每一个指节都用尽全力。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就贴在我的胸口,节奏仍然紊乱。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锁骨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那头金发蹭在我下颌上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我一动也不敢动。我的双手在她的后背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了下去,覆在她的肩胛骨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摸到她背部肌肉紧绷的弧度。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背。
时间在那间宿舍里变得模糊不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心跳恢复了节律,呼吸变得均匀,扣在我后背的指尖也慢慢松开,从紧绷的惨白变回了原有的温润颜色。最后,她轻轻从我颈窝里抬起了头。
她好了。可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曾经被逼出泪意的痕迹。
她先是往后退了退,与我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虚弱,也带着歉意。
“对不起。”
她向我道歉。为自己突然的失态,为让我担心。
然后她才告诉我真相。她说——她在研究致死量。
致死量。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听后先是一阵无语——不是愤怒,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
致死量,就是衡量一种药物、一剂魔药、一种毒素在何种分量足以致人死亡的数值。这本该是需要团队、需要层层防护、需要无数安全措施才能触碰的领域,而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宿舍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测试。
为了测致死量,她真的很疯。
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疼痛和煎熬,那双眼睛中的蓝紫色变得格外深邃,像是被暴雨打湿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沉郁色调。而此刻,随着她的状况好转,那些多余的紫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一点一点地,恢复成我熟悉的、盛夏晴空般的那种蓝色。
纯蓝的。干净的。平静得好像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我嘴唇动了动,很想说她——说她不该一个人做这种事,说她不该拿自己的命去丈量死亡,说她再疯也得有个限度。可当我看着她那双刚刚褪去紫色的蓝眼睛,看见她眼角那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重量,却把自己轻成了一枚天平上的砝码。我有什么资格说她呢。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金发轻轻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仍然微凉的皮肤时,停留了一瞬。
“下次叫上我,莱戈拉斯。”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纯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任何言语都让我更加确定——下一次,她还是会一个人去做。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发生之后,第一个冲到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