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鸢尾照世

九十三年后,七宗罪魔王陆续降临世间。

那是一个足以被镌刻进史诗的年代——天空被撕成不祥的颜色,大地在深渊之力下颤动,魔王的脚步从地狱最深处踏出,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业火。索利斯、埃斯佩兰和维里迪安,这三片在漫长岁月中各自承载着无数文明与传说的广袤大陆,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拖入绝望的漩涡。战火从三个方向同时燃起,死死咬住了世界的咽喉。

那场大战结束后,三片大陆仅存埃斯佩兰。索利斯沉入了冰封的永寂,维里迪安化作焦黑的废土,唯有饱经战火摧残的埃斯佩兰还留存着一丝微弱的生机。它因此战更名,不再叫埃斯佩兰——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奥罗拉。那是“黎明”之意,是在至暗长夜过后,天际尽头出现的第一缕光芒的名字。幸存者们用眼泪和希望,为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刻下了新生的铭文。

我和她都出生在埃斯佩兰。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我们与这片土地之间有着一种比血脉更深的牵绊。所以,当七宗罪魔王肆虐世界、各片大陆各自为战时,我们首先要对付的,就是盘踞在埃斯佩兰的那三位——愤怒魔王、怠惰魔王与**魔王。

我至今还记得她踏上战场时的模样。那天的天空像被淤血浸透的旧绷带,低低地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如泥。愤怒魔王的咆哮将远方的山脉震裂出峡谷般的伤口,怠惰魔王所过之处万物凋落静止,**魔王的呢喃让最英勇的战士也迷失了心智。而她就站在那片浸透着绝望的荒原之上,浅灰色的吟游诗人衣袍被魔气掀起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那头金发在昏暗中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她的背影说不上高大,却横亘在魔王与这片土地的存亡之间,不可撼动。

我至今还记得,她是如何在不使用任何禁术的情况下,将愤怒魔王那足以焚尽万物的怒火安抚成一缕无害的轻烟;是如何让怠惰魔王的停滞领域重新流动起时间,仿佛春天忽然闯入一片枯萎的墓园;又是如何令**魔王那蛊惑众生的魅惑之力,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而我最忘不掉的,是她那双眼睛。在与魔王对峙的那一刻,她那双原本蓝如盛夏晴空的眼眸,渐渐渗入了另一种颜色——那是一抹蓝紫色,深沉而温柔,仿佛能盛纳世间所有的疼痛。那一刻,她的瞳孔深处有无尽的生命力在流转涌动。出现在我眼前的仿佛不是“莱戈拉斯”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个人,而是生命之神本尊——不,比本尊更真实,更令人敬畏,也更令人心甘情愿地相信。

那三位魔王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治愈”——他们的愤怒被平息,怠惰被唤醒,**被净化,像在最深的疾病中被一双手精准地找到了病灶,然后轻轻摘除。

然而胜利的消息尚未传遍幸存者们干裂的嘴唇,一个更令人绝望的噩耗便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索利斯和维里迪安对抗七宗罪魔王的队伍,全灭。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手中的地图飘落在地,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这个世界与七宗罪魔王抗争了三千多年,一代又一代勇士前仆后继,无数英魂为此长眠,怎么可能就这样败了?那些在史诗中留下了不朽名字的英雄们,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队伍,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俱成尘埃?

后来,我们终于拼凑出了真相的全貌。出现在索利斯的贪婪魔王和嫉妒魔王,与降临在维里迪安的傲慢魔王和暴食魔王,并未像埃斯佩兰的三位魔王那样各自为战。他们联手了。他们先是合谋夹击,将索利斯的队伍瓦解殆尽,随即合兵一处,带着毫无折损的完整战力扑向维里迪安。维里迪安的队伍还在苦苦支撑之时,四道魔王的力量同时压下,将他们的抵抗碾得粉碎。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仿佛都能听见维里迪安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呜咽。

那时奥德赛斯——另一片大陆——正深陷于人类自身的战乱之中,烽火连天,诸侯割据,根本无暇他顾。四位魔王原本的计划是先解决尚未被战争拖垮的埃斯佩兰,再以雷霆之势拿下四分五裂的奥德赛斯。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妙而残忍:两块大陆先后覆灭,世界便唾手可得。

可他们没有算到一件事。

埃斯佩兰有一个他们根本打不过的对手。

来自另外两片大陆的四位魔王降临埃斯佩兰的那一天,天空被四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可怖的魔力撕扯成诡异的拼图。贪婪、嫉妒、傲慢、暴食——四位魔王的气息同时压境,连空气都仿佛被压缩成了锋利的薄片,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刀片。而那个时候,距离她击败前三位魔王,才刚刚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她的魔力尚未完全恢复。我站在她身侧,看得见她袖口下指尖的微颤,看得见她唇色那抹被过度透支后残留的苍白。可她依然走向了战场。一步一步,步伐和九十三年前在图书馆里走向我时一样,不徐不疾,自然而平稳。

那场战斗,让我再度见识到了她究竟有多强。

她先后将到场的四位魔王一一击败,像是在翻阅一部已经烂熟于心的诗集的四个章节。贪婪魔王那无尽的攫取之力在她的治愈之光里消弭于无形,嫉妒魔王的怨毒被她的温柔拂过之后便散开了,傲慢魔王在她面前第一次学会了垂首,暴食魔王那吞噬万物的饥渴,也在她那双蓝紫色眼眸的注视下,第一次懂得了满足。加上之前那三位,七位魔王尽数败在她手下。从头到尾,她没有动用任何禁术。她所凭恃的,唯有治愈——最纯粹的、不加任何附加条件与代价的治愈。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救赎。

她本就声名远扬,经此一役,更是一跃成为埃斯佩兰——不,是奥罗拉大陆——最受爱戴的魔法师。人们传颂着她的名字,将鲜花从城门口铺到她经过的每一条街道。孩子们用稚嫩的画笔在石板上描绘她的模样,老人们则用颤巍巍的双手为她点燃祈福的长明灯。她成了这片大陆的希望本身。

不过,受欢迎从来不是全无代价。声名是一枚硬币,一面刻着赞美,另一面镂着诋毁。在她被无数人称颂为黎明之光的同一时刻,那些凭空而来的流言也开始在暗处滋生。有人质疑她的血统,有人揣测她的力量来源,有人编造莫须有的阴谋,将她描绘成一个博取名声的伪善者。那些话像看不见的针,时不时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刺来。

好在她早已用实力证明了一切。她不需要辩解,甚至不需要回击——真正见证过那双蓝紫色眼眸的人,都不会对那份光芒产生任何怀疑。她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治愈系魔法师,这一点,七位魔王是最好的证词。

只可惜,即便她以一己之力书写了如此壮丽的史诗篇章,治愈系魔法也并没有因此而迎来更多的修习者。治愈魔法缺乏攻击手段,这个致命短板在崇尚力量的时代里像一个醒目的警告牌,劝退了无数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他们敬畏她,却不愿成为她。再加上过去漫长的历史中,人们对治愈系魔法师曾有过的种种迫害,那些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印记的伤痕,即便三千年过去了,也依然隐隐作痛。治愈系魔法师的数量,始终没有出现显著的增长。她站在山巅,回头望去,身后并没有如她所愿那样出现一条熙熙攘攘的上山路。

与七宗罪魔王的战争彻底结束之后,时间重新流淌成一条平静的河。

我又一次在图书馆遇见了她。

当然,这一次不是在吟游诗人学院那个有着高耸穹顶和昏黄壁炉的老图书馆。岁月已经翻过了太多篇章,我们脚下的土地也更迭了名字。这一次,是在真理学院的图书馆——一座比吟游诗人学院宏伟得多的知识殿堂,坐落在圣克劳斯帝国的帝都圣光城。

午后的阳光从真理学院图书馆高耸的彩窗间倾泻而下,被彩色玻璃滤成一片柔和而斑斓的光。光束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光斑落在深色的橡木书架上,落在排列整齐的皮质书脊上,落在她身上。

她正趴在桌上睡觉。

我不知道她在梦里见到了什么——或许是某片早已沉入海底的大陆上最后一朵花,或许是九十三年前那个冬夜里某首始终没有唱对的诗。她的睫毛在睡梦中安静地覆着,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头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泻落,铺散在摊开的古老羊皮卷上,发梢还保留着微微的弧度,柔软得像是刚纺出的丝。她的呼吸轻而匀长,肩膀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起伏。午后的光覆在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她睡姿美极了——不是精心摆置的美,而是沉睡中生命卸下一切防备时那种最本真的美。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混合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雨后森林里湿润的鸢尾花瓣,那股幽香清淡得仿佛化进了空气里。

她就那样睡着,安静得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放慢了流速。我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垂的睫毛滑到颧骨的弧线,再到那微微翕动的鼻翼,最后落在散于羊皮卷上的金色发丝之间。然后我忍不住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肌肤温热而柔软,我的指腹感受到一种细微的触感,仿佛她的皮肤之下沉睡着某种蓬勃的生机,只要轻轻一碰,便会苏醒过来。

被我这样轻轻一触,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蓝紫色。

那一刻,我心跳如鼓,脸烧得滚烫。慌乱漫上来,我收回手,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逃开——逃到哪里都行,只要别让她看见我这副窘迫的模样。

可就在我起身的前一秒,她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却已经足够好听。

然后,她主动向我打了招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低低的,暖暖的。

“塞伦迪尔。”

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记得我的名字。她还记得我。

那一瞬间,喜悦奔涌而来,将我的慌乱冲得一干二净。

接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她的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也带着一点点睡意未消的慵懒。她告诉我,她睡觉时就感觉到附近有一股很熟悉的魔力,只是她记性太差,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午后的光在她蓝紫色的虹膜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现在,我总算想起来了。”她说,“是塞伦迪尔的魔力。”

那一瞬间,有一道光穿透图书馆高耸的穹顶,穿透百年时光的重重帷幕,穿透我胸口所有的犹豫和不安,直直地照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我想起九十三年前那个冬夜,我曾在心底暗暗觉得她的声音像天使,她的眼睛像天使,她的一切都像天使。

而此刻,她就这样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那种独属于她的、耐人寻味的笑意,告诉我她认得我的魔力——在漫长到足以让帝国更替、让大陆沉浮、让无数人来了又走的时光之后,她依然能从沉睡中感知到我的魔力。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比我更像天使。

不,不是更像。她本就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西幻]长夜无声
连载中鸢尾吻过海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