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门口忘川河的水声。
蒋云白站在江玉好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后背绷得笔直。
他见过这个场面,在小满副本里,NPC开口认人,准没好事儿。
江玉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着手臂,隔着半个大厅,打量那个女人。
看了足足五秒。
“见过。”江玉好说。
蒋云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女人追问。
“上辈子。”江玉好说。
蒋云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女人也愣了,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对。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
“多大点事儿啊。”江玉好面不改色,“我也不记得。”
大厅里,两个都不记得前尘往事的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谁也没再说话。
按流程,女人问完日期就该走了。七年来,她每天都是问完就走,秦姐管这个叫准点访客。
今天,她没走。
她问完今天几号,听完秦姐报的日期,点了点头,道了谢,然后走到大厅角落的长椅前,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秦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她怎么不走了?”秦姐的声音压得极低,职业的标准微笑彻底维持不住了,“七年啊,她问完就走,从来没坐过。”
“你看得出来她想干嘛吗?”蒋云白小声问。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江玉好说。
秦姐的手在导诊台底下攥得死紧,眼睛牢牢盯着长椅上的女人,那眼神与其说在看一个访客,倒不如说在看一颗已经点了引线的炮仗,随时会嘣啪炸稀巴烂的那种。
江玉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慢悠悠踱到导诊台前,敲了敲台面。
“秦姐。”
“江老师。"秦姐条件反射地又挂回半个笑,“还有什么事?”
江玉好:“她是谁?”
秦姐摇头:“不知道。”
江玉好:“你在这前台站了多久了?”
秦姐:“……七年。”
“她问了七年的日期,你答了七年,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谁?”江玉好眯了眯眼睛,很明显不信。
秦姐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江老师,这疗养院里的事情,有些能问,有些不能问。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呢,最不怕事儿,我更习惯事儿怕我。”江玉好笑了,换了个问法,“那周院长问过了吗?”
秦姐的脸抽搐了一下。
“周院长问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周院长查了她七年。查入院记录,查登记簿,查档案,连井都下去看过。”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秦姐说,“她是空白的,彻头彻尾的空白。”
“然后周院长疯了?”
秦姐没说话。
江玉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秦姐,你刚才喊我什么?”
“……江老师。”
“不对。”江玉好指了指自己,“再想想。”
秦姐犹豫地吞了吞口水,
“……江院长。”她艰难地改口,“您现在还是院长吗?”
“虽然卸任了,不过嘛,”江玉好话锋一转,下巴朝长椅的方向抬了抬,“我虽然不当院长了,但我好歹当过。我这个人性子直。你把她的事儿说清楚,说不定我能让她别再等了。”
“你可以让她走?”
“我可以试试。”
秦姐盯着江玉好没动。
蒋云白又开始紧张,兔狲嘭地一声变回了抱枕大小,俩爪子搭在他胳膊上,跟着一起皱眉。
秦姐做了一件让蒋云白万万没想到的事儿。
她弯腰,从导诊台底下,摸出了一串钥匙,递给了江玉好。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秦姐低声说,她的声音很抖,“红皮的柜子,第三格。周院长查了七年东西都在那儿您自己去看看吧。”
蒋云白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女人。
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目光落在大厅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推门而入。
江玉好是行动派,她等不了一点,立马大步流星去了档案室。
然而红皮柜子第三格里没有他们以为的档案。
“就一件叠好的衣服……这嘛意思?”蒋云白皱了皱眉。
江玉好的反应更反常。
她看着那件外套,突然人晃了一下。
“小心!”
兔狲跳落在地,蒋云白下意识劈叉向前,把江玉好先扶住了,然后再一点点收回没跟上的另一条腿。
仔细看,这是一件洗得褪色的校服。
为什么会是校服?
那个女人看着也不像学生啊。
“校徽是模糊的。”蛇鹫说。
江玉好捏了捏眉心:“这东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蒋云白低头凑近了看,“这种蓝白校服不是经典皮肤吗?”
江玉好抖开衣服:“校服上肯定有名字。”
蒋云白帮着搭把手,拉开拉链翻里头的姓名白标:“……江瑶?这谁啊?”
黑色水笔的字迹已经淡了,但那个瑶字写得很重,很难看不出来。
不对。
蒋云白的大脑疯狂烧烤。
江瑶……江玉好……
同姓啊。
巧合吗?
兔狲也凑过来瞧:“江瑶?那个女人叫江瑶?”
“我翻完了这一片,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蛇鹫跑回来,“校服就是破局的关键。”
“先出去吧。”蒋云白看着江玉好越来越白的脸色,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失态。
无敌的玉姐居然被一件校服吓到了?
这情况也不像被吓到了啊。
两人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疗养院的广播响了。
不是报数,是报时。
【叮——当前时间,上午八点整。】
蒋云白一愣,抬头看走廊的窗外。
窗外还是黄昏。
“副本的时间错乱了。”蛇鹫低声说,“主子,它一会儿跳八点,一会儿跳黄昏,但是钟表这些东西都不动了。”
江玉好眯起眼:“再不破局,我们要被困死了。”
晚上八点,查寝。
这一晚,两个人查得前所未有的慢。
一间房,敲三次门。一间房,核对两遍名字。蒋云白念,江玉好写,写完互换,再核一遍。
201,张桂芳,在。
203,老头在,问了第十一遍“今天几号”,蒋云白如实回答了,答完按规则该忘,他念完就在心里默念“忘了忘了忘了”,念完又自己纠正“不对,我干嘛真忘”。
207,婆婆在。
查到三楼,蒋云白的笔尖在308那一栏顿了顿。
无脸老头坐在床上,看见他们,空白的脸上露出一点波动:“院长好。”
“我卸任了。”江玉好说。
“哦。”老头想了想,“那院长走好。”
低头记录的蒋云白差点笑出声。
写完,他忽然发现不对。
308的隔壁,307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名册上,307没有住客。
蒋云白的心咯噔一下,刚要伸手去推门,结果一只手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江玉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冲他摇了摇头。
“今晚,”她用气声说,“不开任何一扇名册上没有的门。”
她话音刚落。
咚。
307的门又关上了。
蒋云白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你怎么突然守规矩了?”蒋云白想转移话题。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江玉好顿了顿,“我成为数据人那么久,第一次被一件衣服差点整晕。”
蛇鹫忍不住地问:“主子,你有头绪吗?”
江玉好摇头:“没有,我想不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到时候再说吧,先把工作完成。”
查房记录最后是两个人趴在导诊台上,就着应急灯核完的。
十七个房号,一个数都没错。
秦姐把记录簿收走的时候,手都在抖,看了他们好几眼,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明天。”
明天就是第七天。
“明晚查完房,”她盯着两个人,一字一顿,“不管听见什么,不管谁叫你们,别开门。把宿舍的门,从里面锁死。千万别开。”
两人回到宿舍,蒋云白第一时间就把门反锁了,还拖了张桌子顶上。
他瘫在瓷砖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活过第六天了。”
“明天就是第七天,拿了证,不对,证已经拿了。那就是撑过明晚,应该就能结算了。”
“嗯。”
江玉好应了一声。
她没躺下,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看着桌上的那件校服发呆。
蒋云白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看着她问:“玉姐,想什么呢?”
“想我为什么差点被一件校服灭了。”
“哈?”
“我打过那么多NPC,居然差点栽在一件衣服上。”江玉好说着啧了一声。
蒋云白:“……”
我该说什么?
蒋云白想了想,举起握拳的双手高呼:“玉姐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