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还是怕我。半紫僵站在檐下,虽是抬头看雨,余光却全给了一旁的万里风。
万里风的武功一日千里,未曾习武的半紫僵每每见他舞剑,都能感知到那股内力的汹涌。他不免心生感慨:真是风少侠,此等人物,我竟能遇上。此等人物,竟有些怕我。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万里风盘坐在木廊上擦拭长剑,时不时想去瞧半紫僵,可半紫僵不动,他也不动。半紫僵确实不躲他了,怎偏生不理他,顾云归那般说,半紫僵对着顾云归那厮还能恭恭敬敬叫神医,可对着他,却是一再失望,不肯同往日那般亲近。
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屋檐,万里风终究按耐不住,轻声道:“江子,你牵我下。”
半紫僵乖巧走过来,微微蹲下伸出手,无奈道:“风少侠,莫要再为难自己。”
顾云归断定半紫僵这张脸无可救药后,万里风自然是要接受的,便下定决心向江子证明自己绝无惧意,可说来说去,万里风却迟迟忘不掉第一次见半紫僵的样子。
那日过后,万里风便要半紫僵如同过去陪着他,除了同床共枕外,两人如夫妻一般,没了半紫僵,万里风就不举剑。
可真要搂搂抱抱起来,万里风就不敢了,有日半紫僵在溪边洗脸,只稍转头看,万里风就在不远处呆住,没敢上前,待半紫僵戴好面具,他才过来牵手:“江子,我们回去。”他握的力度极浅,不如过去十分之一。半紫僵心中了然,没再言语,不敢回力。
如此下去,春天都结束了。两个人依旧不咸不淡。
“你乖乖待在南山上,等我回来。”万里风站在半紫僵身后,身上已背好行囊,桃源外他仍旧是被追杀的少庄主,一日不除,心头难安,可真要离开南山,却不敢带上半紫僵,唯恐杀身之祸牵连,“待事情一了,我便回南山寻你,带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到那时,咱们俩……再也不分开。”
半紫僵摆花弄草,只轻轻嗯了一声,不知算不算答应。自那日一来,二人处境尴尬,不知如何相处,此刻初夏已至,浮起微微的热意,万里风浑身燥闷,忽地一反往日那副模样,猛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抱得紧而急促,生怕半紫僵误会自己不仁不义。
“江子,”他声音发颤,语气急切得像要抓住什么,“我是决计不忘你恩情的。你一定要等我!”
半紫僵总算转过身来,那么多天,这人头一回主动,万里风霎时想道:他原舍不得我,我也真舍不得他,若是我日后遭遇不测,不知能不能让他替我收尸……
半紫僵不知他所想所思,只是牙关一紧,心下一横,竟然甩走面具,露出骇人的尸斑,万里风双瞳颤抖,双手也跟着微抖,却没有撒开,半紫僵双手搭在他肩上,一踮脚,咬咬牙便要亲上去。
不过一瞬,半紫僵就止住。
万里风已经闭上了双眼,长睫如蝶翼轻颤,面上神情绷得极紧,唇线也抿紧,颇有股视死如归的悲壮,半紫僵目露悲切,指尖在他肩上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见半天没被亲到,万里风马上睁开眼,语气含羞带恼,撒娇道:“怎不继续?”万里风可没想过半紫僵有如此主动举动,本还喜不自胜,如待嫁小娘子般急切紧张又惊又怕,不料半紫僵却学会怎么勾人,惹得自己心痒难耐,万里风微微低头,却被半紫僵抬手遮了眼:“等你回来。”
“好,好,好!”万里风勾起嘴角,止不住点头,没瞧见半紫僵已经游神在外,暗自神伤,“你等我。”
半紫僵又戴好面具:“嗯。”
等此承诺,才得心安。万里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晚饭都没用过就走。南山残月,背影寂寥,三人目送他走,见半紫僵望着远方发呆,任风生宽慰道:“江弟,风弟这一去,少不得要半载余月的,你就在南山上,我们好好陪你,别担心风弟,他武功好,又有云归的灵丹妙药,不会有事的。”
“他骗我一次,我也再骗他一次,这次应该怪不到我了。”半紫僵对着南山的花,神色眷恋,喃喃低语,“他怎不叫我半紫僵。”
“江弟,你说什么?”
半紫僵摇摇头,道:“无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任风生人尚未清醒,先大吃一惊吼道:“你要走?!”
半紫僵站在庭院里,点头:“是。”
“风弟会来接你,你答应过他。你若是要找他,那我陪你下山!”
半紫僵摇头:“我是要走的。却不是去寻他。”
“那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江弟,你莫要糊涂,风弟他心中有你,你可是他的大恩人。”
“”他从来不欠我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风少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一提万里风,半紫僵语气无比眷念,似有万千柔情,“正是如此,他才不会背信弃义,说要陪我,可能一生一世都愿意,我又怎么忍心呢?”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被陈缘揭开真面目,虽有长发遮挡,也吓坏了不少人,而万里风本还在为吴心落泪,也止住了。半紫僵心想,自己可真有本事,怜美公子都吓得不哭了。他仍旧顺从地处理着吴心的尸体,不料听到万里风开口问:“你是中毒了吗?”
半紫僵点点头,匆忙就走。
他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谁料在半路,竟有人追了上来:“那个,那个,紫斑怪物!”
半紫僵转头,只见是个刚才揭他真面目的青年,满身戾气,甩出锦囊:“少庄主让我给你的,让你好好治病。”
半紫僵有些发愣:“他这是?”
“都怪你,害我莫名其妙被他骂了一通,让我跟你赔不是,你这怪物,我有说错吗?”陈缘切了一声,再见到半紫僵的脸,更是不爽,扭头就走。而半紫僵颤抖着手打开锦囊,竟是足够他好几年吃好喝好的银子。原以为会遭嫌恶的半紫僵,登时手足无措,浑浑噩噩。
可没成想,夜里又再遇到万里风。这回万里风是来看吴心的尸体,没有哭,半紫僵自行惭秽,隐在黑暗里。
万里风原是喝醉了,绕着吴心尸体走了两圈:“只可惜你我有缘无分,你弟弟我定当好生照顾。”半紫僵心头剧震,白日里分明听得,这琴师与万里风之前,怎料此人竟能为死去的琴师许下如此重诺?霎时之间,先前那“好色登徒”之念,尽化作愧怍,继而涌起满腔敬佩,原来此人貌似轻浮,骨子里却是个难得的侠士。
“是你帮他缝好的?”万里风没有回头,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半紫僵猝不及防,惊得浑身一颤,喉间“嗯”了一声,那嗓音却似从石缝里硬挤出来,嘶哑怪异,连自己听了都觉可怖。可万里风没被他吓到:“你手可真巧,吴心看起来跟睡着似的。”
“你中了毒,还害到嗓子了吗?给你下毒的人真是可恨。”万里风不等半紫僵回应,继续絮絮叨叨,“要是我有日遇见,也顺手帮你杀了如何?你也真是个可怜人,陈缘说你无父无母,唉,你可知今日也是我娘忌日。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
半紫僵心道,那我可是江湖第一怪人。
万里风见他不答也不恼,竟然再掏出一锭银子:“你的手艺真好,我喜欢,拿去医你的毒。这毒中了,可不能一拖再拖。”说罢,转身便走,自此天涯路远难相见。
后来重逢,是半紫僵费尽心机,才有一次擦肩而过,彼时万里风春风满面,笑声朗朗,张扬得意,骏马飞驰,全不把身后风尘放在眼里。那一照面,恍如隔世,又似从未相识。
“有我在,才是他的连累。我自然不许。”半紫僵几近恳求,“若风少侠有回来,就说我去意已决,恩情已还。”
任风生不死心道:“你当真要走吗?江子兄弟,风弟日后定会来接你的,你在南山学医,可比在外强得多。”
“我是要走的。”半紫僵向二人道谢,“我不求什么,只想下山。”
任风生拿出自己的银两:“路上好有个依仗。”半紫僵再三推脱。任风生只得收回:“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了,这些药丸是云归特制的,尚有点用,莫要再推脱。”
半紫僵接下后,如释重负,抱拳苦笑道:“后会有期。”
说罢,头也不回下山去。
二人望着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碧绿之中,不由哀叹,细细想来,只怕是后会无期。
花开三春暮,残月不忍顾。问天不问心,风过江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