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春风,两岸青摇,客留船舫,三五成群,而其中一人,更是面白玉眉刷翠,瞳剪秋水,发随风动,兴起舞剑,胜似芙蓉波。
“不愧是风少侠!”琴师忘情,不免赞叹道。
被唤少侠的少年停下剑法,利落收回,美目巧笑:“哪比得上情弟弟?”琴师便叫吴情,闻言羞红,心中暗道:真是怜美公子好风流。
风少侠名唤万里风,乃惊潮山庄少庄主。其母当年号称武林第一美人,少侠承其血脉,郎颜绝世,生就这般玉貌,偏又最怜美物美人,风流闻名。听得花魁被困风尘,竟不惜一掷千金,赎其自由,听闻某处有绝代佳人,便纵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追至天涯,只为与那人手谈一局,一睹芳姿。他曾笑道:“这浊世之间,丑的太多只让人心烦,唯缺至美至纯。若生而未见绝色,岂非枉来人世一遭?况且,美人天生便是要人疼惜的,千金散尽何足道,怎及得佳人展颜一笑?不求得到,唯求一心。”
因而,江湖人称怜美公子。
万里风道:“情弟弟,好酒配好曲,再奏一曲。”
吴情应好,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如深闺怨女低低倾诉。万里风不禁悲从中来,问道:“不知当年吴心的琴技比不比得上你?”
“我比不上兄长半分。”吴情面露愁色,“家兄福薄,死时幸得公子垂怜,才有安身之地。“那年吴心一曲动京城,万里风匆匆赶去,不料只撞见他被达官贵人相逼,不堪受辱,香消玉殒,万里风顿时火冒三丈,哪顾得这人如何显贵,只拔出剑来伸张正义,而后再厚葬吴心,给吴清留了银两。
也是一段佳话。只是再也听不到吴心的弹奏,众人不由得感伤非常,只听一人岔开话提道:“风少侠冲冠一怒为蓝颜,要不是被那妖怪吓到,怕不是哭不停。”
“什么妖怪?”
“一个缝尸匠。”
”不记得了。来,不要辜负美酒,“万里风早已没有印象,举杯呼朋唤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一年后,月满西江,一个萧瑟的身影穿梭在血海之中,将从尸堆拉出来万里风。西江绕着惊潮山庄,一场打斗下来,死伤无数。那人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面目不露,背起奄奄一息的万里风,急匆匆奔下山去。他走路带风,步伐轻稳,可忽而万里风痛呼一声,他瞬间心乱,险些扎倒,幸而往前栽几步,小心定住,一番动乱下来,他的披风散了,风吹起遮脸的长发,露出一张紫斑,那紫斑犹如尸斑,占了面上大半,配上毫无血色的苍白、毫无波澜的双眼,骇人至极,诡谲至极。
在娘胎里,他就中了毒。明明那紫斑初生时不过铜钱大小,长在左颊,像是寻常胎记。谁知三日之间,那颜色便如泼墨般晕开,从颊上漫到颈下,又从颈下延至胸腹四肢,青紫一片,仿佛被人用江湖上最霸道的掌法,将淤血生生封进了皮肉里。加之他四肢较其他人修长,瘦骨嶙峋,儿时走路僵硬,似人非人,活像是一只僵尸,长大后继承爹的衣钵,做了缝尸匠,得名“半紫僵。”
半紫僵住得偏远,期间走走停停,咬咬牙雇了架马车,靠着半吊子医术才吊住万里风半条命,再到村里时,已是第二夜。半紫僵平生第一次感激自己生得如此,走过哪户人家,狗都不敢叫,也就无人发现他们。待到了义庄,院里停着七八口薄棺,有的棺盖半掩,隐隐透出一股腐烂气息。正中一间破厅,供着几尊缺胳膊少腿的泥塑判官,香炉早已冷了多时。半紫僵将万里风轻轻放在供桌上,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下面,又将人挪到袍上,这才长出一口气。他转身摸到墙角的陶罐,倒了些清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蘸了,小心翼翼去擦万里风的血污,神色紧张,眼中满是怜惜,甚至恼怒自己赶路的喘息停不下来,会不会恼到万里风。
万里风伤得极重。左肩中了一剑,深可见骨,右肋被人踢了一脚,断了至少两根肋骨,最要命的是后脑被人用重手法拍了一掌,淤血积在颅内,这才昏迷不醒。半紫僵幼时随父亲学过些粗浅的接骨缝皮之术,虽及不上正经大夫,却比寻常人强出许多。他先将断骨一根根对正,用竹片夹住,撕下衣襟密密缠了,又将肩上的剑伤洗净,拿煮过的针线一针针缝好。
缝到第三针时,万里风身子猛地一颤,口中逸出一声痛吟。半紫僵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再不敢动。他低下头,凑到万里风耳边,轻声道:“别动,我在救你。”那声音极低极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万里风迷迷糊糊间听得这声音,只觉说不出的舒服妥帖,仿佛幼时病中母亲在枕边低语,心中一定,便又昏了过去。
半紫僵这才继续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长着尸斑,却异常灵巧。一针一针,匀匀净净,比闺中绣娘还要细致。缝完了,敷上金创药,再煮药给万里风喝下。忙完这些,天已蒙蒙亮了。半紫僵才将人小心搬到床上,自己躺地上,看不见人,只听着万里风粗重的呼吸,心里莫名地安宁。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那股子死人味儿冲撞了金枝玉叶的少庄主,又不敢太远,怕万里风夜里发热,自己来不及察觉,每过几刻,便要洗净手,探向万里风额头,几次下来确认无恙,心中方起一丝蜜意,细细打量万里风的脸,不逊当年,怜美公子怜美公子,到底是公子怜美还是美公子惹怜?
晌午,再给万里风换药后,半紫僵才裹实锁牢门出去,他搬来村中一年,起先不受村民待见,但靠着医术救了几位林中受伤的猎人后,方得容身之所,可那副骇人模样,可使小儿夜啼,妇孺掩面,终究是不好见人。行至村口,正遇晒草药的老伯,素来熟识。老伯笑道:“半紫僵,你这番可有得忙了。”原来这半紫僵收殓尸首最是拿手,老伯此言,自是暗指近日亡者甚众。正是前日惊潮山庄惨遭血洗,江湖上传言纷纷,有说乃昔日镖手仇家所为,有说庄主当年押镖不力遭人处决,更有气忿者道:“怎不说那少庄主惹是生非?”半紫僵听在耳中,浑不解意,只摇摇头道:“不去。”
旁有一猎户闻言,接口道:“那群该死的!你不去收尸也罢。半紫僵,你既过目不忘,不如助我兄弟一同寻人?”原来江湖上近日有人发下通缉令,上面赫然三个大字——
万里风。
半紫僵心中没有被通缉的万里风,只有家中的万里风。只买了草药,匆匆回去。
未及推门,猛听得屋内一声惨呼。半紫僵暗叫不好,抢步入内,只见一片狼藉,木床塌了半边,紫砂药罐与药碗碎作满地。那万里风一时激愤,肩上伤又裂出一片猩红。他狼狈跌倒在地,压在碎瓷之上,新伤叠着旧痕,发丝散乱,手足无措,形如癫狂。闻得动静,方惊惶抬头。
乱发之下,双目黯然,不见半寸光亮。
“你!你是谁?!”
万里风,少庄主,惊才艳艳的怜美公子。
此刻,瞎了双眼。